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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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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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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道生态志

我楞在原地。等我反应过来,想招呼时,他扛着扁担已经走远。他是回他的家,但是我无法回家。明明是一个日常寒暄,却像把一生的长度都摊开了给你看。

自崖畔始,一条约三米五宽的土路,烟缕般向上延伸。在百分之三十的坡度上坚持数十米后,于第一处台地喘息。路面被经年的脚步与雨水压实,呈暗黄色,晴日里,泛着陶器般的光泽。两侧是抬升至半米高的土垄,杨树枝、废旧木条与塑料绳分割的菜畦,大小不一排列其上。葱、油菜、生菜、洋芋在其间默默生长,疏密与长势各异,透露出不同耕种者不同的勤勉与心境。

此地属黄棕壤土,弱酸性,自然肥力尚可,但这一带是坡地,土质容易板结。最大制约还是水。坡地无法引渠,每滴水都需人力搬运。每块菜畦旁立着大小不一的塑料油桶——原先是金龙鱼、鲁花们的容身之所,清油用尽后,在清水里滚过几遍,在此地获得第二次生命,成为微型蓄水池。它们列队站在地头,有些盛着浑浊的雨水,还有的空着,等待主人从山下负重而来。

这些地块的存在本身,是一场间隙里的博弈。数年前土地征用,规划图上的红线曾宣告它们作为未来中学校舍的宿命。但开发进程迟滞,留下了一段模糊的时空。附近的农人像候鸟,敏锐地占据了这片“暂时”的空白。他们在疯长的野豌豆、雀麦与臭草丛中,垦出一块块不规则的几何形,植入绿色秩序。

作物选择体现一种务实的生计逻辑。葱、生菜、土豆、豆角是主力,生长周期在一至四个月之间。这些菜类耐储存,是碗橱里的“压舱石”。黄瓜、番茄之类“细菜”罕见,它们对水肥与照料更为苛求,在此地经济学中显得不够划算。萝卜最适合这里的土壤,但它太能喝水了,背着水上山的农人只好舍弃。种植与其说是生产,不如说是一种以体力兑换确定性、以时间对抗通胀的储蓄。

农人聚居在步行约十分钟的下方村落。连接家与菜地的,是一段包括垂直山崖与五六十度陡坡的艰苦通道。因此,负重被精确计算:非浇水或采收季,一柄䦆头、一个水壶是全部行头。只有在必须运输的时日,扁担才会登场。这里是秦岭南麓,山上多树,本地桑木、黄杨木或柞木制成的扁担是首选,它们兼具硬度与弹性,在重压之下微微弯曲,吱呀作响,将重量均匀分摊到肩胛,是人体力学与本地物产结合的精妙工具。

沿土路向北,越过环山公路,是另一番景象。近年来,响应迁坟政策,崖下散落的旧坟多移至更高、更集中处的“新茔”。在密集的野豌豆、苦苣、白车轴草覆盖的绿地上,一路栽两排柏树,两边开垦出两米宽的通道,供筑坟作墓。葬在此处的人,对村里五六十岁者而言,并非抽象的祖先。他们能被指名道姓,脉络清晰。但对于更多常年漂泊在外的年轻一辈,这些坟茔正逐渐褪为模糊的背景。村庄的人口像一池不断蒸发的水,外出务工与求学者常年不归,红白喜事的频率逐年降低,维持社会记忆的仪式正在稀薄。

当我身在其中,山道给我身体一种迫近的张力或沉默的对称:上方,是逝者被重新安置、意义逐渐风化的“新茔”;下方,是生者见缝插针、精打细算的“临时”菜畦。日日往返其间的,是为数不多的、始终未曾离开的身影,是自称为“闲人”的守护者。他们肩上的扁担,一头浸染泥土与生计的潮气,一头仿佛也浸染身后山岗上,那些日益沉默的姓氏所带来的无言重量。

他们记得每一块菜畦的脾气,也大抵记得每一座坟茔的来历。他们的日常,是在生与死这两片性质迥异、却又相邻的土地之间,进行某种永恒的低语的穿行。中间,也还有被野草覆盖的土地,还没有人围起篱笆,建造自己的蔬菜王国,只有野豌豆轻盈简静的枝蔓在空中摇曳。

现在是早晨九点钟,我走在山道上。大部分农人每天早在七点到八点扛着锄头下地,这个点应该是回家的时间。一位大约五十出头的大汉,迎面走来,他肩膀圆阔,肤色黝黑,秃顶,眼神盈满植物一样的温和。担子上,一头是用一根绳子串连的各种各样的油桶,另一头挑着葱和青菜。那葱杆上还带着土带着枯皮,一眼看出是才从地里拔出来的。他笑呵呵的看着我。我打招呼说地里去了,他说就是。你又上来了。我有点奇怪,我也就最近三天上来过,随问他道:

“你认识我啊?”

 “哎,认识啊,你天天上来。这路上人就这么几个人,坟就这么几个坟。”

我楞在原地。等我反应过来,想招呼他时,他扛着扁担已经走远。我脚底下像一苗洋芋向土里生了根,站住不能动。我才来几天,已被这样接纳了?高兴之余,忧伤像地里这棵苦楝树上的紫色花朵随风飘摆,在这条山道上,活人和逝者的轨迹是重叠的――恍惚中,我就是每天走在这条路上的扛锄者,一路上所见坟里躺着的都是老相识。这一瞬间的错锷,像是突然撞见了某种真相――日子像担子两头的油桶和青菜,朴素、重复,而时间就在“人就这么几个人,坟就这么几个坟”之间,悄悄地流走了。

这样想的时候,不禁踮起脚尖看向他消失的地方,我仿佛还能看到他一边走着,一边用毛巾擦汗的样子。他素朴得完全不像是一位哲学家。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如同土壤酸碱度一般确凿的、他生活其中的基本常数,而他平静下的重量,特别钝重苍凉。我在四月份的阳光下,像一棵干渴的洋芋苗,站在原地不能动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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