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中（组诗）

取出身体中

鸣叫的颜色和生长的声音

一座山上有我——

麒麟的嗓音，貔貅的步态

除过我，松鼠最热衷睡醒后

直立侧耳，倾听林岚升起

为独行月亮让出野果的弧度

和霜白的琴弦

我的阴历缓慢，如地火暖着池塘

日光沿着经脉，行于体表

每个经过这里的人

都有备好的曲径

我走上它

每一步，踩着自己的回响

记住

石头从水下托高前世的泉水

树以黑色的皮相沉默

昨天的三色堇新长出一道花纹

所有的记住，都有颜色和形状

我坐在一株山茱萸的回忆里

树荫覆盖满地白色鸟鸣

蚂蚁扛回同伴的尸体，远路而来

又在路口遇见另一只，搓搓前爪

六月的早晨用目光跟随我

我被一只狗的吼声记忆

它在一座城有阴影的窄道上

嗅到我身上——

两只蚂蚁黑色的呼吸

小寒

一棵行走的树

停下，像在入定。像在死亡

它收回的夏日婆娑与蝉鸣

正在冰凌垂悬处峭拔

走在一棵树走过的路上

一个人站成另一棵树

卸下春天芽蕾的娇嫩和

夏天波浪的涌动

他，像一把骨笛

北风从他的骨缝里

吹响整个冬天

新年好

新靴子穿上光明

大河在山下发亮

溅湿的山林移出

昨天夜里凝结的露珠

和黑暗的私语

清完债务的星星还留在天上

穿白靴的雪峰开始下山

太阳正在造一幢新房子

窗户向着下山的人

正午时刻

所有的树木

正立。连树上的叶子

也竖起耳朵。花萼向天空托起花蕊

想要相见的人，面对面

但没有说话

正午时光。一半给痛感

一半给了神明

阳光均匀，薄云静止

钟声自山顶轻轻向四野铺开

没有什么比一棵树

立于自己之中更恒久

没有什么比一个人

未说出的更珍贵

一只鸟儿栖在枝头，空出整个的天空

雪落无声

转过垭口，肚子突然空了。

要走一段长长的雪路，

雪花落在一个可靠的房子顶上。

天空倾进山凹和悬崖。

记忆伸出手掌，接住雪片。

一个雪人站起来——

没有汽笛，没有红绿灯，没有扫雪机。

雪花拭去杨台底村的灯火和人影，

将它交给雪一样的时间。

我从城里走回来，

一步一步，将自己交回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