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给家乡的诗（组诗）

老屋

在村路蜿蜒的地方

池塘出现在那里

像一个笨拙的椭圆

一点点带偏行人的目光

老屋被池塘一点点挤开距离

依然顽强坚守

风把青春梦想抛出去

就再也收不回来

抛出去的

还有那些长进土地缝隙的记忆

像煮熟的米粒一样白、一样黏、一样香

那些思念

曾围着老屋成长

如今都长成了潮湿而陌生的疏离

如断木、残瓦、破坛、烂罐

老屋把热闹的记忆都寄存给天空

留给自己的只有破旧、沉默、残缺、荒芜

它紧闭着门，积尘把门缝堵住

笨拙、迟钝的无法再张开口

光不能从这里照进来

风撞着门板吱吱响

它彻底断了外界联系

老屋从一个口缩进去

就再也回不到从前

就像它忘记了世界

也已忘记自己

唯有一个人

头白满风霜

仍会久久回叩门扉

只有一只小鸟

当它飞向远方青山

仍会短暂地回头张望

床沿

每晚睡前

小宝总要习惯性地抱着我

把脚搭在我肚子上

小手勾住我的脖子

我总会稍稍后挪几分

微微侧过身子

他滚来滚去

被子踢开一回又一回

我便一遍又一遍

替他掖好

他黏得越紧

我的身子就越咯着床沿

我已经习惯了

保持这样的姿势

我今年四十有七了

记得小时候

父亲更年轻

胸膛更开阔

每个黄昏

我们从家门奔出去

像风一样

去接从石山做工回来的父亲

他总要高高地

把我们举过头顶

风里，雨里

他都似山一样

替我们遮挡

那时候

我们也爱这样黏着父亲睡觉

虽然那些具体的细节

已经记不太清

但父亲的爱从不留缝隙

我们枕着他的胸膛

在香甜的梦里

一直睡到天明

归家

每次回家，黄狗总要

冲出大门

对我愣一下，然后狂吠

一只黑猫，怯怯的

跟在后面

起初，家是一枚圆镜

温热的，揣在心口

它恒定而清晰的脉搏

我摸得到

后来，边缘缺了一小角

裂痕在增多

那些碎片我重新揣回心口

揣得小心翼翼

每次离家

老人都要站到路边

每送一次

我的心就隐痛一分

家乡的草疯长

我想探脚

旧时田丘早已没有路

唯有夜月，从屋檐外探出脸

将家的房舍徐徐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