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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梅桥畔小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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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9/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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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将尽时(组诗)

归寻


十八九岁

参军入伍

一走就是半生

再回来时

鬓已星星


再来寻

旧日蜿蜒的路

山路不语

只把身子

又弯进山林几寸


再来寻

山坡的那棵树

把叶落成一地深红

像一场无人清扫的旧事


再来寻

已闭关的茶山

曾经一垄垄,整整齐齐

她们等了这么多年

始终没有再等来

那双双采茶的巧手


再来寻

辛劳的种田人

他们都已回到土里

只有用脊梁拱起的田埂

还隆着,像只只始终耕作的手

在土地里,做着丰收的梦

山村依旧砌在烟里,碧色如缕


山路蜿蜒处

躺着一口塘

已近沉睡

水浅见底

记得儿时放学

我曾于此揉碎一捧金

洗净脸上的汗与尘


如今,我又蹲下来

但从它眼里

只照见一个陌生的中年人

和半角垂垂待晚的天

风吹过时

水面皱了皱

像想说什么

又什么也没有说出


弯腰的农夫


那个在田间弯腰的身影

把杂草一一清除

挥汗如雨

滴出稻穗金黄而成熟的梦

它们低垂已久

急待一场甘甜的雨


那个一生把腰挺得笔直的身影

唯独在田间弯腰

在一个叫陡山长塘的地方

一弯就是几十年

把稻穗弯成各种形状的细月

直立着生长、休息、接受命运的收割

簇拥出一朵朵沉甸甸的黄金

碾碎成雪白、珍珠状的月光


那些日子,晒谷场上的云影

一朵接一朵移过谷堆

哪一朵是你的笑

哪一朵是他的笑

哪一朵是稻谷的笑

已分辨不清


我曾试图去追,却只抓住满手谷壳

直到一个下午他跨越山岭来接我

落日、房舍、田垄向后退去

山岭侧身,河流横亘向前

河面漾着日光与树影的金边

他的身影弯了进来

清晰而明亮


风簇着稻穗跳了进来

朵朵金黄


等月


我一直在等

等一枚月亮

黄得像我幼时偷吃的麦芽糖

一分不差

悬在我的屋檐


等它用温润的光

垂怜一只

驮着米粒爬行的蚂蚁

仿佛祖父的大手

从记忆里伸出来

覆上我的额头


等它照进梦乡

引我回到那一刻—

繁星如碎金,缀满天空

月亮像琥珀,卡在屋脊上

祖父摇着蒲扇

讲孙猴子、薛仁贵

讲他年轻时出外谋生

遭遇的兵荒马乱

直到我攥着他的衣角

沉沉睡去


这么多年

我始终记得那晚的月亮

却险些忘了他的脸

他的胡子扎过我

烟味呛过我

他把我举过头顶时

记得骨节轻轻响了一下

像时间在他身体里翻了身


如今我在自己的屋檐下

一瓢一瓢,舀着日子喝

却再也舀不出那样的月光

那时月光铺满他的肩头

也铺满我的额头

亮亮的,静静笼住两个人

像针线,细细收拢一个家


我再没有等到那样的月亮

仿佛多年前那个夜晚

不过是命运打了一个盹

无意间让月光漏了下来

此后再怎么伸手,接住的

都只是渐渐凉去的露水


秋将尽时


在秋将尽的时分

秋庆祝丰收

于是就有了你

庆祝你的新生

这时间之梗

这过江之鲫


秋将尽时

一口口吐出自己

就像从母体吐出成茧的部分

最亮的部分和最热的部分

无以复加的部分

狂飙突进的部分


喜也吐出来

悲也吐出来

痛了吐出来

泪也吐出来

最后吐出果实


巴巴地哭了几声

就来到了人间

巴巴地张望

巴巴地睡了

记得秋灯摇晃

秋灯贵如油,彻夜不眠

秋雨苍茫下成一个没有地址的世界

一个空白的你

好画最美最好的图画


光荣的秋,受难的秋,成熟的秋

吐出一些丰硕

吐出一些受难的血斑

吐出另一些

种子在成长

种子在隐藏

种子沉寂

诞生的时分拖得老长

长过那个秋的深夜

才哭出声来

响彻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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