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气录

站在城市的立交桥向北远眺，你会发现有一行气势磅礴的大山肃穆静立，天气好时它们是绿的，绿得沧桑，绿得有力；天气差时它们是灰的，灰得普通，灰得平静。

山在过路人眼里便是这样一片单调的背景，孤高、峭立。你或许被它震撼，或许内心毫无波澜，或许觉得它封闭，无从想象那里的世界。

但是，山的心脏是跳动的，在它的腹部深处，活跃着一辈子、又一辈子的孩子，老的、小的、死的、活的。它的心腹朝着它的孩子敞开，而我就是它的孩子。

我是被山认过的。我曾做过一个梦，梦里的我，还是个光着脚丫、被母亲抱着走的孩子，山脚的老虎温柔地舔舐我的脚。听说，那是山认了我，它认了我，山路就好走得多。

山路，我的确走了好多趟了。如果说到底有多少？山的头顶游过多少星星，我在地上就走过多少，每一趟，都踩着山的脚。

离我家最近的那条山路，它的脚是土做的，一下雨，就变成了泥。那时候，我脚上还会穿奶奶缝制的梅红色布鞋，鞋一沾泥，泥就唤上落叶，一同缠上了脚。

山存在过几千年，或是几万年了。年轻时，它喜欢吹吹风、晒晒太阳，可它或许知道自己不算年轻了，每天就抖抖皮肤上的尘屑，尘屑滚到脚底，大的变成了石头，小的就变成石子。我提着发重的脚，在石头上蹭去鞋底厚重的泥，又捡起一块石子，弯腰细细刮去鞋边上的那些。

水洼，是雨送给山的铜镜。有时候铜镜落在左边，山就照照左眼；有时铜镜落在右边，山就照照右肩。鞋底沾了泥的小孩，总爱闯进山的镜子中，觑山在照什么，可山站得太直了，她找不到它的倒影，不过从中瞧见了杏树的枝桠和泥底的矮花。她又提起脚，鞋子在水洼上晃了晃，泥丝渗到洼里，山的铜镜就更黄了。

后来，小孩长大了，再也没穿过那双梅红色布鞋。山，熬到小孩长大了，小孩也替它穿了双鞋，水泥做的。

只是，给孩子做了一辈子布鞋的奶奶熬不动了。小孩记得，奶奶的棺材压过山的脚时，那时山脚还是光着的。

离我家较远的一条山路，它的脚也曾是土做的。后来，这里来了一群工人，他们要填饱时代的肚子，于是就炸开了山的腹膛。山的血凝成了精矿，被工人一车一车地拉走，车碾在山的脚上，碾了一趟又一趟。山疼了，也会哭，泪珠落到地上，大的变成了碎石，小的就化作沙砾，泪蒸发了，就变成银色、黄色、紫色、蓝色的，在太阳底下发光。后来，碎石和沙砾铺满了它的脚，它的脚就不再是土做的了。

山的头发是绿色的。青苔，是山的头皮；柏树，是山的发丝。山的肚子还未被炸开的时候，它有一头浓密的绿色长发，那时候，山里人都靠着它的头发歇脚，吹风、躲太阳。后来，它不健康了，头发就大把大把地掉，采完矿的工人走了，山里人也没法再靠着它的头发歇脚。

山的呼吸很慢，一年只够它吞吐一次。它吸气时，惊蛰才刚刚开始；呼气时，大雪又刚刚结束。它生病了，呼吸就变得更慢，慢得像要睡着了。但有一个孩子，趁山快睡着时挠它的脚，她在捡山流下的美丽眼泪——那些银色、黄色、紫色、蓝色的砾石。山被逗笑了，于是就伸个懒腰，不打算睡了，它悄悄往前挪了挪身子，给孩子遮住烈日。

这里的山有多少座，只有山自己知道，人只要摸清山的脾气就好了。这些山，脾气都不一样。有的山喜静，它就故意拔高自己的身长，膨胀自己的腰腹，人见了，就会望而却步。有的山爱热闹，它就会刻意压低自己的身子，放平自己的腹膛，等着人爬到它的腰上，再静静观察他们做些什么。夏夜里，它一群中年的孩子会靠着它的腰喝酒，看星星，会搬来蓝牙音箱，和着轻快的节奏高唱。他们半夜回家时，山的怀里抱着一堆酒瓶，里面淌出的酒液能醉倒一片蚂蚁，山听蚂蚁抱怨过好多次了。白日里，它又看见一位年轻的姑娘，她一边抹泪，一边气冲冲地爬到它的腰上，她是和家里人吵了架出来的。山叹了气，唤风帮忙，擦净了她脚下的那片岩石，姑娘哭累了，就坐下去，望着小石凼里的蜗牛发呆，她想起小时候和一群伙伴往小石凼里灌矿泉水的事了。

它后来再见到这个姑娘时，她正用火钳往蛇皮袋里捡散落的农药瓶，她跑到山腰上歇脚时，酒瓶滚到了她跟前，她给爸爸打了视频电话，回去时，那些酒瓶也被她拾走了。

人若想知道山的心情，那就抬头，看天和云的色彩与形状。山大多时候是恬然的，那时，天是缥蓝色，云很轻很轻，像蚕丝一样透气。这样淡逸的天，适合哄孩子们睡午觉。山勃发的时候，天是瓦蓝色，云很重很重，像白瓷一样致密。这时候，孩子们都醒了。大的开三轮车上地，山就吃了三轮一路的尾气，它咳嗽了两声，吐出的气流化成一股风，扑倒孩子被汗水浸透的后背上。小的行踪飘忽，就连山也不能时时刻刻知道。他们可能在被老人照看着写作业？又或许找到了一片阴凉地玩耍？还是偷偷买了根冰棍吃呢？不过，它注意到了盘着它的腰到处溜达的小姑娘，她正举起手机拍着什么。拍着什么呢？大概是它的心情吧。山这样想，于是天就更蓝了。

山也有忧愁的时候。那时，天会变成苍蓝色，云卷缩起来，像半开的荼靡。山的孩子见了，便也怅然归居，为山留出一畴旷域。等山疏朗了，天就轻快地下些小雨，雨停了，孩子们便朝它奔来，他们奔跑的身影翻作一场风，擦干了淋湿的山头，天就成了霁蓝色，那时云也舒展开，像抖平的素缟。

山是有朋友的，那些花、草和树。但是，山的朋友看起来比山更年轻，它们有的还是初生的少年，而有的根很老了，有千百年了吧，可肤容千百天能得一次新生；山的朋友看起来也比山更友善，山不止一次听过孩子们夸槐树的花苞能卖钱、柿子树的果实好吃、牵牛花漂亮了，这些话，是孩子们从未给它说过的。

山对朋友们很宽容，有的朋友喜欢宽敞的大地，山就微微收紧身子，以免脚压着它；有的朋友喜欢在高处晒太阳，山就唤它们的种子，落到它表皮的缝隙里，来年它们开了叶，山就托起它们晒太阳。新叶不知道山与老叶的约定，只觉得，自己比底下的老叶更幸运。

花、草没有眼睛，它们通过气流感受世界，而树虽有，眼睛却常常是闭着的，只有人把它抓着果实的手勾疼了，它才会睁开眼，瞪瞪那个毛躁的小孩。不过，它们都爱听山讲故事。山从它睁开眼睛那刻讲起，它们已经听山讲了几千年。

现在山讲的，是几百年前的事了，一个曾从它腹部里长出来的小山村。

从前那时候，山的南边来了七八个女僧，她们一直往北走，走了四天三夜。女僧们凭借度牒和地契，在山间找了一处靠着山泉的洼地，建了座茅庵，供奉观音菩萨，后来，那处茅庵荒废了，女僧的尸骨溶进了黄土。

又过了两百年，这片山地上来了批新人，他们是从河南、山东逃难来的。黄土靠着山，他们就凿开黄土，山泉流过山，他们就饮山泉水，从此，山上就多了一座又一座的窑洞。那时候，人都敬畏鬼神，他们重新修缮了古庵，供奉龙王、财神和后土娘娘的泥像。外面有了战争，可山里人照常度日，但每家都有儿女出去参军、打仗。

再后来，那些参军的儿女有的成了烈士，有的重返了山村。可没过多久，儿时还拜过后土娘娘的孩子砸了她的泥像，两代人修起来的庙宇被他们的后辈亲手拆除，檐柱砍断搭了猪棚，大梁分割做成了碾盘支架，木橛分到各家当柴烧，但供桌还留着。他们在庙的废墟上又凿了窑，有文化的年轻人在那里给孩子授课，供桌便成了讲桌。

庙宇旁的那股山泉，年轻一些的孩子从未见过，七十年代采矿作业时，山泉水就殉情了山的血液。黄土上的窑塌了不少，八十年代孩子们结婚时就离了窑，在山前盖起平房。再后来，平房里也没了人，孩子们离开山，走到了城市。

现在，山里热闹的时候还属中元节了，那时，老人的魂可重新踏上这片黄土，运气好时还能跟半眯着眼的山神打声招呼。上学的孩子也正值暑假，大人带他们上山，到老房子看看，在坟地里走走。

……

山终于讲完了这个村庄的故事，此时大地沉寂、草木冬眠，山又开始了新一轮呼吸。

它最年轻的孩子们没听说过这些，不知道村名取“庙”为何不见庙，取“洼”为何不见洼。但是，他们心里总有个去处吧，比如向往那些繁华的高楼，在夜色下的立交桥上兜风。

山的孩子离山越来越远，他们从出生那刻起，身上就寄托着走出大山的愿望。

那，便这样吧，山记得他们的故事，也将继续存在着，待下一个惊蛰，山又会有新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