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佚名在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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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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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银花开,尘埃落定

金银花开,尘埃落定

脑海里的记忆翻涌着,我发现桌子上那张照片里的金银花开得愈来愈满,直至覆盖住照片中人的脸庞……

故乡的清晨是湿润的。在潮湿的空气中,青草的清香弥漫着,让人有一种舒展感,仿佛连灵魂都在呼吸。孩子们的鞋上或多或少地带着些黏湿的泥土,有时候连裤脚都被草上的露珠打湿了一圈。而孩子们就这样在透着些许苍白的蓝天下朝着学校走去。当春天迎来末尾而夏天带来热烈时,带有淡黄色的白色小花便会占据大片本来的绿园。这时候,我们小村子里那个唯一的小卖部的门口就会挂上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着“收金银花”的小黑板。那村子里的我们可就热闹起来了!看到清晨的上学路上的那些犹带着小水珠的金银花,我们总会挥舞着我们大红大绿的塑料袋一哄而上。尽管金银花总是很多,但争抢它的孩子们似乎永远更多。有时候为了定夺“花落谁家”,还非得打上一顿架不可。然而呢,打完这一顿,总又还是好朋友。而对于那些被抢烂了或本就不太新鲜的金银花,我们则会留给自己享用。可是轻轻地吮上这一口清甜的金银花蜜后,就很可能要管不住嘴了。本来呢,只是想再尝一朵解解馋,可是一拿竟再也停不住手,一朵又一朵地吮着,直到本来鼓鼓的袋子都瘪了才罢休,而后却又伤心起来了。因为这袋金银花本来是用去换钱的!最后,也只能不甘心地拿着瘪瘪的袋子去换个五毛一块的。

当然,孩子们不只会打架,还会合作。

你看过蚂蚁群搬东西吗?若是看过,那你就该能想象得到我看到的场景:金色的阳光平等地洒在每一个孩子的头上,凑在一起的黑色小脑袋们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他们三三两两地配合着摘金银花,嘻嘻闹闹地在路上竞相奔跑。手里花花绿绿的塑料袋在空中翻舞着,像一只只花蝴蝶似的飞向了金银花。而将视线拉长,我们就可以看到,在蜿蜒的山路上,有许多这样的小队伍。这些队伍松散却又彼此衔接,稀稀拉拉地铺满了绵长的山路。从天上往下看,不正是一群小蚂蚁在搬东西吗?而我呢,总能幸运地将这样美好的场景全部收入眼中。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我总在这支队伍的最后面罢了。

孩子们的感情固然天真单纯,却也不是每个人都能融入进去的,不幸,我便是那个没被邀请的人。阳光当然也洒在了我的身上,不过我的角色却只能窥探这片温暖的幸福。又幸好,原本走在队伍最后面的我有了一个走在我后面的伙伴。

这个伙伴不是别人,正是我的二舅。我的二舅是唯一一个能让小小的我感到安心并且幸福的人——我的爸爸那时正在外地打工;而妈妈总是严厉得让我害怕;外婆、外公和大舅又总是忙于农务;同学们也因为我至今都不知道的原因而不跟我玩。一个孩子怎么能同时忍受这么多的寂寞呢?幸好,我的二舅是个闲的。于是我就找上了他。不管我说什么,我的二舅都会安静地听着。尽管他回得没有那么多,也不算流畅,但我已经很满足了。而他随和的态度自然也使我更加大胆。甚至于有一天,我鼓起勇气跟他说要他来接我放学,没想到他真的答应了。这令我感到惊讶——我没想到他真的愿意花时间接我放学,也没想到他真的有时间接我放学。我问他他不忙吗,他却只是憨笑着挠了挠头又摇了摇头。于是落在最后面的我也有了一个愿意跟在我后面的伙伴。说来也奇怪,自从我二舅来接我放学后,一向不受关注的我竟发现总有人转过头来看我,他们还总窃窃私语着离我们俩越来越远。那时我只以为他们羡慕我有舅舅来接,还特地要舅舅把我抱起来去摘那些他们够不着的、高处的金银花。我骑在二舅的脖子上炫耀似的朝他们摇晃我袋子里的金银花。等袋子装满了,我就带着舅舅去小卖部换钱。有时我还撒娇让二舅帮我买点小零嘴,他却总是摇头说没钱,我当然不信了:“哪个大人会没钱呀,你是不是不愿意给我买小零嘴?”他只是沉默着把他身上所有的口袋翻出来给我看,那裤兜真是比脸还干净。于是最终还是我用换了金银花的钱给我们俩买了零食,每一次都是。你们说这奇不奇怪,二舅是唯一一个我知道的又闲、又没钱的大人,这跟我这个小孩有什么区别?不过,他是我最喜欢的大人了,没有之一!

变故发生在一个再平凡不过的下午。那次我等了二舅很久,他却还是没来接我,于是我耐不住性子自己先回了家。破天荒的,竟有几个同学主动和我说话,还要带我一起摘金银花,我当然是受宠若惊地同意了。当我们快走到我家时,他们却突然拉着我躲进了山路旁的草丛,那是个刚好能遮住我们几个小孩的草丛。我正疑惑呢,他们突然指了指一个人——是我的二舅,他应该是来找我的。我本来想挥手跟我二舅打招呼,那几个同学却拉着我的手叫我不要出声和乱动。我更为疑惑地看向他们,他们却嬉笑着跟我说:“你难道不知道你二舅是个傻子吗?我们的爷爷奶奶都让我们离他远点呢。我奶还说他疯起来会乱打人呢!”我不知所措地看着他们——一方面好像确实是这样,我的二舅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大人了;可另一方面,我的二舅那么温柔,哪里是一个傻子呢!我想让他们不要乱说,可是我犹豫了——因为这是他们第一次主动找我玩,更重要的是,因为我是一个无比胆怯的小孩,我并不敢在这么多人面前去反驳他们的话。于是我使出了一个胆小的孩子的绝招——沉默,我用孩子专有的天真想着:只要不点头,我便没有认同他们的话,更没有背弃我与二舅的友谊。于是我沉默着、沉默着……终于,我的二舅走过了我们这片草丛。他们几个这才让我从草丛出去。在我的记忆里,这是他们第一次对我笑得那么灿烂,我回以一笑,心里却是无尽的酸涩。在与他们分别之后,我又走回那片草丛,往我舅走的那个方向看去,却看到有个人从远方走来。随着远方那个黑色的小椭圆朝我移动的越来越近,我二舅的身影在我面前渐渐放大、清晰。他身后是快要落下的太阳。他就这样站在我面前,让我看到他身后无尽的美好。他又在挠他的头了,他跟我道歉,说不小心来晚了。我看着如此温柔的他,不禁懊悔于自己那懦弱的行为,那时的我好像就隐隐地懂得了什么是“孩子天真的残忍”。我自那之后就开始刻意躲着二舅,他眼里如一的温柔使我内心的怯懦显得更为阴暗。我不再敢看。

花开花谢,我决定在下次金银花开前的时光里独自赎罪。

金银花谢了,如我那在平凡的午后就不再回家的二舅一样悄无声息。

我们全家都在找二舅,甚至专门印了许多纸质版的寻人启事去城里张贴,可是却没再听到过他的一点消息。而我呢,只有不尽的后悔罢了。我从来没想过二舅会离开,我以为等那场不为人知的亏欠被时间冲刷掉后,我就能再次与我的二舅做最好的朋友,自然的、真挚的朋友。不曾想,时间先冲散了我和二舅……

“又到了金银花开的季节啊!”我看着窗外的骄阳轻叹道。如今的我和父母一起生活在城里。但我看到夏天的炽阳时,仍会想起洁白、素雅而又温柔的金银花将要绽放。

有一个我记不清的人说过一句我很喜欢的话:“我们都生活在妙不可言的等待里,等待随便哪种未来。”

我会等金银花开。

我会等,尘埃落定……

窗外的阳光偷偷溜进屋子里,给相框里那个站在金银花下、挠着头的青年打了一层朦胧的光。

是的,金银花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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