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人

好人

在一个寂寥的夜，路上只有提着菜的孙玉，她正朝家走着。但她在半路上就感觉好像有个人在跟着她，她一加快脚步，后面那个人也加快了脚步。恰好这条路没什么人常走，她连个求救也没机会发出。这令她感到害怕。她继续快步走着，几乎是小跑起来了！后面那个人的脚步声也越发明显，这人要追上来了！突然，她看到了前面那个胡同，心里微微松了口气——那儿有个大坑，经常有人掉进去，只有她这种天天走的人才知道怎么不掉进去。她暗自庆幸起自己已在这生活了十多年，却又担心起后面那人会不会也对这很熟悉。“算了，让老天爷决定吧！”孙玉跑进了胡同里。扑通！后面传来了人掉进坑里的声音。孙玉可算是完全松了口气，但她不敢去看那人，继续头也不回地向家跑去。“玉女！玉女——女——”身后传来发闷的回声。“这声音，是他？是他！”孙玉立刻跑回了坑边上。“张大哥，是你吗？是你吧！”“是我，是我——我——”孙玉立马从菜篮里拿出捆菜用的麻绳。她把绳子往下放，张大哥抓着绳子爬了上来。“张大哥，你，你咋来了？”孙玉看着正在拍自己身上的土的男人说。男人沉默了，过了许久他才说：“俺……俺就是，俺就是想来看看你。”后面的半句“过得好不好”被男人咽回了肚子里。时至今日，他仍旧没资格说这句话。孙玉的泪水瞬间决堤：“张大哥！俺，俺就知道，你是个好人！俺……”孙玉话还没说完，男人却快速地跑出了胡同。

孙玉看着男人远去的身影，怔住了，他的背影还是和上次一样。

与此同时，奔跑的男人也陷入了回忆。

十多年前，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在来水村，张大哥和孙玉都还是十几岁的光景。

孙玉才十四岁就已经是来水村都知道的美人儿了。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一张圆圆的小脸，加上红润饱满的双颊和嘴唇，笑起来时，弯弯的眉眼能搅动每个人的心。因着她的美，又名里带个玉字，大家都叫她“玉女”，夸她美得像玉一样，清澈、动人。那时候，村子里哪里有小伙儿不想娶孙玉呢？可她就看上了张大哥：“张大哥，你是个好人。俺们家就俺一个女儿，爹天天出去喝酒，家里只有俺和娘干活。只有你天天过来帮俺们。俺……”孙玉说不下去了，可是她那烧起来的、红得像火烧云似的脸庞已经替她说完了。张大哥的脸也涨得通红。

“哈哈，老子费力帮了你这么久！终于套着你了！”张大哥并没有从嘴里说出这句话。

他拉起孙玉的手就向她家跑去。

才晌午，田埂上就早早地飞起了两朵胭脂云。

孙家。张大哥和孙玉跪在孙母前，手已经松开了，但两个人的胳膊挨得紧紧的。“大娘，俺是真心想娶玉女的，求您答应俺们。”孙母正要开口，屋外却走进了一个人，是醉醺醺的孙父。“你……你小子……想娶老子的女儿！拿彩礼钱来——再说。” “那是必须的，俺知道，大伯你要多少？说个数吧，俺一定会娶玉女的！”孙父听后给他比了几根手指。玉女瞪大了眼：“爹，你这是抢钱吧！张大哥家哪有这么多钱！” “去你的——怎么跟你老子——说话呢！还没嫁出去呢，心就野啦！”孙父本就酡红的脸更红了，作势要踢玉女。张大哥赶紧阻止了孙父：“大伯您别生气，俺知道了，俺知道了。这样吧，俺先给一部分彩礼给您，您让俺娶了玉女。等俺们结婚后攒够了钱，就给您补上。您看怎么样？” “不怎么样！哼！老子女儿长这个样，想娶她的人多了去了！你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还想娶她？做梦！”这时候，孙父好像酒醒了，吹胡子瞪眼的，说话流利得很。“那……俺先给一部分彩礼钱给您，您让玉女跟俺定亲，不把她嫁给别人。俺去外面打两年工，等俺攒够了剩下的彩礼钱，就回来跟玉女结婚。你看怎么样？”孙父本来还是不大乐意，可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装模作样地让张大哥等了半天，才“勉强”同意了。

 第二天，来水村口。“张大哥，俺会一直等你的！”孙玉眼里噙着泪水，说话却很坚定。“嗯！等俺！”张大哥并没有说什么，也没有眼泪，但他在临走前忍不住狠狠地在孙玉腿上捏了一把。

张大哥走了。

两年后，一个雨季，有个男人回到了来水村。但他并没有去自己家里，而是跑到了别人家。到了人家家门口又不进去，而是在旁边的石头上刮自己鞋上的泥。等刮干净了才去敲门。起先他只是轻轻地敲了两下门，没人应；他又轻轻地敲了两下，还是没人应；他又重重地叩了两下门，依旧；于是他开始急切地拍门了，一下比一下用力：“开门！俺是小张啊！俺回来了！玉女！大伯！大娘！” “娘的，装啥呢？这天气咋可能不在家！别耍老子了！快开门！玉女！玉女！”到后面，张大哥已经气急败坏地踹起了门。可是里面依旧没人应。反倒是他弟的声音先传来了：“哥！哥！别敲了！这家已经没人了！”

“啥意思？”

“哎，你别喊了！孙家那两个老的都死了，玉女被卖到妓院去了，别喊了，丢人！”

张大哥被他弟拉回了自己家。

“你跟俺具体说说咋啦，俺可是付了一部分彩礼的！”

“哎，你别说了。你不知道，你才走了两个礼拜，酒馆老板就找上了老孙那个老滑头，让他把欠的酒钱都还了。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个酒馆老板背景大着呢！见他还不上，就把玉女拉到妓院去卖钱去了。俺们知道你付了一部分彩礼钱，可是俺们也不敢找那个酒馆老板要钱啊。那个老孙又是个滑头，早溜走了，其实就是找上他，他也肯定是还不上钱的。听说他后来不知道在哪喝酒喝死了。他媳妇你也不是不知道，瘦得跟个竹竿似的，身体受不住，没多久也死了。”

“那玉女呢？”

“不是说了吗？她被卖到妓院去了。现在是头牌呢！名号还是玉女，贵着呢！不过，俺偷摸着攒钱去过……”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张大哥给打了：“你居然敢去！老子打死你！老子都没有去过呢！老子付了钱的！”

于是两兄弟干起了仗。

张大哥鼻青脸肿的：“娘的，老子付了钱的，老子还啥都没做呢！孙玉怎么不去死！她就应该死的！她答应了俺的，她居然还敢活着！娘的！老子付了钱的！老子凭什么不去！老子现在就去！”

于是鼻青脸肿的张大哥又找到他弟，问他孙玉在哪个妓院。

张大哥到了妓院。他一张口就是找孙玉。老鸨让他给钱，他不肯给：“老子付过的，给他爹了，你不信就问问她！”他一遍遍地跟老鸨说，老鸨却并不买账：“那跟我可没关系，不给钱就别进去！”没法儿，张大哥还是给了。那么多钱，他还是给了。

他本来并不准备带钱，“他给过了”，他这么认为。那他为什么又带了这么多钱呢？因为他想把钱全部甩到孙玉的面前，叫她看看他存了多少钱！再狠狠地欺负她，把钱拿走。

老鸨又说她现在在接客，就算这个客人走了，也还要等上一小时才能再接客。

张大哥心领神会地又给了老鸨几枚银元，老鸨这才把他带到孙玉房前的凳子上。

里面还没结束，张大哥听到里面的声音，妒火、怒火和欲火烧得他浑身滚烫，小腹传来一阵又一阵热意。

里面结束了，老鸨比他先走了进去。“为什么？不能等一会儿吗？”沙哑的声音。“让你接你就接，还敢让客人等着！”啪！闷闷的响声。没声了。老鸨走了出来，示意张大哥进去。

张大哥走了进去，孙玉背对着他，背上有个巴掌印，和其他痕迹一样红。她的手在脸上擦了几下，把身体转向了张大哥。“啊！是你！”她猛地把被子往脸上挡。

“你来干什么？”沙哑的、模糊的声音。

“……找你。”千言万语也说不出了。

“你还要，俺吗？俺，快受不住了。”

有个人的心里这时住进了个英雄。

张大哥把剩下的钱全给了老鸨，他带走了孙玉。

一路上，似乎生活都成了默剧，二人都没有发出声音。

到了，离来水村最远的地方。

“张大哥，谢谢你，你是个好人！”默剧有了声音。

张大哥听后仰天狂笑，随后又号啕大哭起来。

他随便选了个方向走。孙玉想跟上，却被他摆手赶走了。

“好人？俺吗？”

孙玉只看到了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