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雨夜断指
伦敦的雨,是这座城市永不愈合的伤口。它从铅灰的天幕中渗下,不急不缓,像是时光本身在滴漏。街灯在湿漉漉的石面上投下昏黄的光晕,仿佛旧日血迹,总也洗不干净。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苏格兰场侦探督察维多利亚·斯特林推开了肯辛顿那栋维多利亚式公寓的房门。血腥气混杂着雨水清冽的腥味,扑面而来,像一记无声的拳头。死者薇薇安·钱恩,四十二岁,《风尚》杂志主编,独居。她横陈于客厅意大利大理石地板上,身中十三刀,每一刀都深及筋骨。致命的一刀在颈侧,割断了动脉,手法精准、冷静,近乎外科手术。
然而最刺眼的,是她的左手。
小指齐根而断,断口平整如裁纸,被凶手刻意置于她胸口,宛如一枚血铸的徽章。
床头柜上,搁着一本手绘漫画。牛皮纸封面,线装,纸页已然泛黄,边角卷曲。
维多利亚戴上乳胶手套,轻轻翻开。第一页便令她呼吸一滞:画中女子被缚于旧地铁轨道上,远处车灯如独眼巨兽,光芒惨白。女子的面容——与地上薇薇安的脸,竟有七分肖似。第二页更诡:一只断指的特写,指甲上残存着勃艮第红甲油,色泽与薇薇安右手其余四指,一模一样。
“监控?”维多利亚嗓音沙哑。
警员奥利弗·肖摇头:“昨夜十一点至凌晨两点,大楼电箱跳闸三次。只拍到薇薇安的前男友在街角便利店买烟,徘徊约二十分钟,但电梯监控显示他未曾上来。”
维多利亚翻至末页——那里画着一只眼睛,瞳孔处却是镂空的。
她认得这个记号。
十五年前,弟弟艾略特·斯特林的每一本素描本角落,都藏着这只“苍鸮之眼”。
二、苍鸮之眼
艾略特·斯特林的“苍鸮之眼”,并非比喻。
八岁那年,一场无名高烧后,他的视力发生了异变。他能看见常人不可见的细节:指纹在物体表面残留的微光晕、血液干涸过程中形成的色彩层叠、说谎者喉间毛细血管的微妙悸动。医学无从解释,仅能以“罕见联觉症”草草归类。
但他更擅长的,是绘画。三分钟内,他可凭惊鸿一瞥的记忆,绘出陌路人的脸,连睫毛的弧度皆不差分毫。
如今,二十八岁的艾略特独居于肖尔迪奇老宅的阁楼。四壁贴满未完成的画稿,雨水敲打着天窗,如时光的叩门声。手机屏幕骤亮——新闻推送:“肯辛顿名媛惨死,断指仪式震惊伦敦”。
敲门声响起时,他正在描摹一只苍鸮。
维多利亚将现场照片铺陈于画桌之上:“薇薇安房中的漫画,出自你手。”
并非疑问。
艾略特缓缓抬首。那双被姐姐称为“可洞穿魂灵”的眼,此刻布满血丝。他拈起照片,指尖轻抚过薇薇安扭曲的面容。
“是我所绘。”他道,“但人,非我所杀。”
“那为何——”
“因画中女子,十五年前便该死去。”艾略特声线轻如耳语,似恐惊醒蛰伏的幽灵,“二〇〇八年十一月五日夜,伦敦地铁北线末班车,第二节车厢洗手间。死者,二十二岁,性工作者,身中多刀,左手小指遭切。此案悬置至今。”
维多利亚脊背生寒:“你如何得知?”
艾略特扯开墙边遮尘的粗布。四幅炭笔肖像于昏黄灯下浮现:
薇薇安·钱恩(时尚主编)、西奥多·斯通(地产大亨)、哈罗德·布莱克伍德(前高等法院法官)、亚瑟·克莱(现任市议员,警界出身)。
“此四人,当年皆在那列车厢之中。”艾略特指尖微颤,“我亲眼所见。自月台望见他们将一红衣女孩拖入车厢。我画了下来,然无人信一十三岁孩童之言。”
“故而你以漫画复仇?”
“不。”艾略特惨然一笑,“我在垂钓。我将当年罪行绘成漫画,寄予他们每人。我原以为,总有人会崩溃、会自首……然我错了。”
他另启一素描本,内页是新绘的稿:薇薇安之死、西奥多于火中挣扎、哈罗德坠楼、亚瑟遭绞杀——每一幅皆细腻如生,宛如预言。
“有人正按我之画行凶。”艾略特眼底泪光隐现,“凶手即在此四人之中。他在清除昔日共犯,伪装成连环复仇——而我之画,成了他的杀人剧本。”
三、火焰审判
七日后,金丝雀码头。
地产大亨西奥多·斯通的“河岸之光”点灯仪式,冠盖云集。他立于临时搭建的舞台,身后是待燃的水晶灯树,向台下挥手致意。
维多利亚便衣混迹人群。耳机中传来艾略特的声音:
“维姬,漫画第二幕:火焰将吞噬说谎者。若凶手依我之画行事,西奥多今夜必死。”
“你断定是亚瑟?”
“他后颈有刺青,闭目之眼。”艾略特声线经加密频道传来,略带杂音,“我十三岁那夜所见,直至上月,于一场政治募捐会偷拍其更衣——刺青犹在,仅以激光淡化。”
舞台灯光骤然大亮。
下一秒,西奥多足下木板轰然塌陷——非为意外,乃精准爆破。预埋于台下的汽油桶应声点燃,火焰如巨兽张口,瞬息吞没其半身。
人群惊叫四散。
维多利亚冲向火海,徒手扒开燃烧的木板。西奥多半身焦黑,竟仍存活,他死死攥住她的手臂,眼球于高温中暴突:
“克莱……是他动手……当年是他扼死那女孩……如今他要灭口……我等皆须死……”
话音未落。
一支弩箭破空而至,贯穿西奥多咽喉——警用制式弩,配狙击镜。
维多利亚猛然抬头,对岸废弃仓库二楼,一扇窗急速闭合。她拔足疾奔,然码头至仓库须绕行半条河岸。待她踹开仓库铁门,唯见天台上弃置的弩机、一双鞋底裹覆保鲜膜的运动鞋,及一截接入老旧电箱的黑色胶管。
与薇薇安公寓跳闸手法如出一辙。
奥利弗随后赶至,面色惨白:“督察,弩机编号已查……属三年前伦敦警察厅采购批次,配给——”
“特种武装部队。”维多利亚接话,声冷如铁,“亚瑟·克莱曾任三年SCO19队长。”
四、面具之下
亚瑟·克莱的竞选总部设于威斯敏斯特一栋玻璃幕墙大楼。巨幅海报覆满外墙:“清白从政,伦敦新生”。他正接受BBC专访,笑容温文,言辞恳切。
维多利亚立于马路对面,掌心握着一支自西奥多焦尸口袋摸出的微型录音笔。她按下播放键,耳塞内传来十五年前的声响:
地铁行进之隆隆、男人浊重的喘息、女孩压抑的呜咽。
“干!她竟敢咬我?宰了她!”
“亚瑟,你是警察,勿亲自动手……”
“放心,此支线已废,无监控。处理干净,推予流莺斗殴即可。”
一声短促闷哼。继而金属摩擦之音——似刀锋划过。
录音戛然而止。
维多利亚推开了采访间的门。摄像机转向她,亚瑟的笑容凝固于脸上。
“克莱议员,二〇〇八年十一月五日夜,你在何处?”
满室寂然。
“我在值班,记录可查。”亚瑟恢复镇定。
“值杀人之班么?”维多利亚将录音笔接入采访间音响。
地铁声、对话、闷哼——经顶级音响迸发,每一细节皆清晰刺耳。
亚瑟的眼神变了。自温文至狰狞,仅一霎。他猝然自讲台下抽出一柄军刀——非寻常刀具,乃特种部队配发的战术刃——勒住身旁女主播的脖颈。
“退后!否则我割断它!”
他挟持人质退向安全通道。维多利亚拔枪紧随,然亚瑟反手掷出一枚烟雾弹。浓烟弥漫,其身影倏然消失。
维多利亚耳机中传来艾略特急促之声:
“维姬,他往巴特西发电站方向去了。废弃铁道上停有一节旧车厢——与当年那列车同型号。他在还原现场!”
五、终末车厢
雨又落下。
巴特西发电站后方的废弃支线铁道上,停着一节深蓝色旧车厢,锈迹斑驳,车窗破碎。亚瑟挟女主播退入其中,维多利亚持枪跟入。
应急灯明灭不定,车厢内弥漫铁锈与霉尘的气息。
“为何杀薇薇安?她非你等同伙?”维多利亚问。
“她威胁我。”亚瑟冷笑,刀锋紧贴人质颈脉,“欲在选举前召开记者会,揭露当年之事……我只好以她最恐惧的方式送其上路——如对待那妓女一般。”
“西奥多呢?”
“贪得无厌之徒,这些年勒索我多少次。”亚瑟眼中疯狂流转,“唯死人不会开口。然你们——你们不该掘出这些。”
车厢连接处传来脚步声。
艾略特现身。他周身湿透,手捧一本泛黄素描本,双目在昏光下亮得骇人——此乃“苍鸮之眼”全力运转之态。
“那夜你看见我了,对么?”艾略特直视亚瑟,“月台上画画的学生。”
亚瑟瞳孔骤缩。
“我画了十五年,每夜皆在画。”艾略特翻开素描本,末页是一幅铅笔素描:四青年于地铁包厢内举杯,窗外夜色飞驰。每人面容清晰可辨——亚瑟、西奥多、哈罗德、薇薇安。
“你们所杀之女,名露娜·温。”艾略特声线开始颤抖,“是我同母异父的姐姐。”
维多利亚脑中轰然。
十五年前,母亲再婚所携之女露娜,十八岁,离家出走。家对外称其赴澳打工,从此音讯断绝。母亲哭至目盲,父亲郁郁而终。
“故你接近我,充当我之线人,助我破案——”维多利亚嗓音嘶哑。
“是为接近警局档案,查清真相。”艾略特泪流满面,“然我未料,有人欲以新血,掩盖旧血。”
亚瑟狂笑:“感人至深!那尔等便与此车厢共灭吧!”
他按下手中引爆器。
车厢底部传来定时器滴答之音——五分钟。
搏斗于狭窄空间爆发。维多利亚死命扣住亚瑟握刀之手,艾略特扑向引爆装置。刀刃划破维多利亚肩臂,鲜血喷溅于厢壁。
混乱中,艾略特的“苍鸮之眼”看见——引爆线路主控板下,竟藏有第二套备用线路。亚瑟根本未想生还,他要令整节车厢炸为碎片,湮灭一切。
最后三十秒。
艾略特做出了抉择。他以指甲——常年作画磨砺出的、异乎坚硬的指甲——撬开主控板塑料外壳。内中是红蓝两束线,然在他眼中,二者光晕迥异:红色为实,蓝色为虚。
他剪断了红色那根。
滴答声止。
然亚瑟趁机挣脱,军刀直刺艾略特腹间。维多利亚扑身相挡,刀锋深深没入其侧腹。剧痛中,她反手夺过刀,抵住亚瑟颈侧动脉。
“你输了。”
亚瑟咧唇,满口血污:“且看你弟。”
艾略特跪倒在地,腹间一片深红。然他手中紧握一手机,屏幕亮着——定时发送进度条至百分之百。
“维姬……”他声息微弱,“证据……我已传出……所有录音、画稿扫描、银行流水……直送七家媒体与皇家检察署……”
手机屏幕最终定格于一帧照片:年少的露娜,身着红裙,于老家门前回眸浅笑。那是她离家前最后的影像。
六、霓隙之光
三月后,伦敦中央刑事法院。
亚瑟·克莱因故意杀人、渎职、毁灭证据等十七项罪名,判处终身监禁,最低服刑四十年。哈罗德·布莱克伍德(前法官)被判十二年。薇薇安·钱恩、西奥多·斯通之罪行载入判决书附录。
艾略特重伤昏迷三周,醒转时,“苍鸮之眼”之能已失。医言,此乃脑损伤致联觉功能退化。“如此也好。”艾略特于复健室中轻语,“有些画面,本不该记得那般清晰。”
维多利亚腹间刀伤永留疤痕,然她拒绝了转任文职之议。“我仍在此位,便可阻挡下一个亚瑟·克莱。”
结案之夜,姐弟二人至露娜墓前。相片中女孩永驻十八岁,笑颜清澈。
维多利亚燃起一炷香,轻声道:“姐,安息罢。”
艾略特蹲身,置下一本崭新素描本,封面绘有一只完整的眼——瞳孔内不再是虚空,而是一盏微小的灯。
“我将你的故事绘成了漫画。”他说,“此番,会有许多人看见。”
下山时,伦敦霓虹于雨中晕染,似一场永无终焉的幻梦。地铁列车自隧道驶出,载晚归之人,奔赴各自的光亮。
维多利亚手机震动——新案现场定位。她扣正警帽,轻拍弟弟肩头:
“走了。夜尚长。”
艾略特点首,随其身后。雨渐疏,云层裂开一隙,月光渗下,照于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宛如一道银色的铁轨,伸向灯火深处。
这座城市从不缺乏暗影。
然也总有人,愿为黑暗中睁着的那只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