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沉得像口倒扣的铁锅,铅灰色的云絮子黏糊糊地扒着京城的脊梁。腊月的风贼似的溜过东市口,卷起刑场上那层薄雪,雪沫子掺着前日没洗净的黑红痂斑,扬起来又落下。
钱渊跪在台子中央,膀子反剪着捆死了,上身精赤。雪花片落在他脊梁沟里,一触就化了,化成亮晶晶的水珠子,顺着肋巴骨一根根往下爬。台下人头黑压压一片,没个声响,只有北风扯着嗓子嚎。
监斩官念完那长得拖尾巴的罪状,竹令牌啪嗒扔在地上:“伺候着!”
刽子手王五提起一桶井水,哗啦泼在钱渊身上。钱渊浑身一激灵,牙关咬得咯咯响,没吱声。他闭了眼,等着。
头一刀下去,左下腹先是一凉,像是腊月天失脚跌进了冰窟窿,接着那疼才追上来,火辣辣地顺着肚肠往上爬。钱渊吸了口气,满嘴的铁锈味儿。
第二刀、第三刀……王五每拉一刀都停一停,让那疼劲儿渗透了。这是凌迟的老规矩,三千六百刀,得割上三天。要是犯人头天就咽了气,刽子手得吃板子。
钱渊眼前蒙了层白雾。他看见婉容最后那模样,抱着两岁的丫头站在府门口,眼窝子空得能栽进去两棵蔫白菜。那天锦衣卫冲进来时,她没哭,就是把丫头搂得死紧。
“第十二刀。”监斩官数着,声音平得像块磨刀石。
人堆里起了骚动。有人背过脸去,有人抻长了脖子。一个老婆子压着嗓子抽抽,被她儿子拽着胳膊拖走了。剩下的多数还戳在那儿,木着脸,偶尔眼里闪过那么一星半点的光。
钱渊的魂儿在疼劲儿里浮浮沉沉。他想起中进士那年,老爹拍着他肩膀说:“渊儿,你得给天地立个心肝,给百姓寻条活路。”那时候他觉着,世上事非黑即白,好人就该赢。他参太监,骂贪官,以为自个儿真能撬动些什么。
“第三十一刀。”
左膀子上片下一条肉,白森森的骨头露出来。钱渊喉头咕噜一声,像是要呕,又咽回去了。王五手顿了顿,抬眼瞅监斩官。
“接着来。”监斩官说。
雪片子密了,一层层盖住刑台上的血,刚盖上就被新血泅化了。钱渊觉着自个儿正一点点没掉,先是肉,再是记性,到后来连疼都远了。
他想起来婉容说过的话:“人活着就是借个地方住住,愁那些做啥?”那还是刚成亲的时候,他在书房里为朝廷的事揪心,婉容在边上研墨,说了这么一句。
天擦黑了。监斩官说头天的活儿算完。钱渊给解下来,抬进刑台边上的棚子。两个狱卒给他灌参汤,吊着命,好叫他明天还能接着受。
夜里,钱渊躺在草席子上,浑身裹得像个破包袱。每喘一口气都扯着全身的伤口。他睁眼瞅棚顶漏下来的月光,忽然想起丫头的小手摸他脸的感觉。
“爹……”那孩子头一个字就这么叫的。
钱渊的眼泪这才淌下来,混着血痂子渗进稻草里。他不想死,不是怕疼,是放心不下。婉容和丫头这会儿在哪儿?会不会受他的牵连?
第二天清早,雪住了。钱渊再给押上台时,看见人比头天还多。有个小娃骑在他爹脖子上,指着钱渊问:“爹,那人咋不穿衣裳?”
当爹的捂住娃的眼:“甭看,看了长针眼。”
王五换了把更薄的刀。今儿该从右膀子下手。钱渊瞅着他走近,忽然哑着嗓子问:“你有孩儿没?”
王五的手抖了一下。他没答话,深吸了口气,举起刀。
“第五十四刀。”
这回比昨儿疼得更实在。钱渊觉着能听见刀刃割开肉丝的声儿。他的魂儿开始散了,从前的事一桩桩往外冒:少年时候点灯熬油念书,成亲那晚的红蜡烛,丫头出生时候那声哭,最后见婉容时她眼里那潭死水……
“钱大人,你可知罪?”前天过堂时,主审官这么问他。
“我罪在太把自己当回事。”钱渊那时候说,“罪在以为这世上还有公道。”
主审官冷笑:“死不悔改,罪加一等。”
如今在这刑台上,钱渊倒真觉着自个儿错了。错不在参那些王八蛋,错在以为凭自己这根细胳膊能拧过那早就烂透了的大腿。他死了,什么都变不了,只会让老婆孩子没了依靠,让那些龟孙子拍手笑。
绝望像冰水似的淹了他。这种绝望比刀割还疼,比死还冷。
“第一百零三刀。”
钱渊开始抽抽。王五停了手,看监斩官。监斩官点点头。又有人端来参汤,硬往钱渊嗓子眼里灌。
后晌,刑场来了几个钱渊以前的同僚,远远站着,脸上没个表情。钱渊透过血糊住的眼睛认出一个,是从前跟他一个锅里搅过马勺的张明远。去年这时候他们还一块儿喝酒,骂这个骂那个。如今张明远穿着新官袍,站在人堆里,像看个不相干的物件。
人呐,钱渊想,原来能凉薄到这个份上。
第二天完事儿时,钱渊身上已经没几块好皮了。他给抬回棚子时,觉着自个儿就剩一口气。狱卒照例要灌药,这回钱渊咬死了牙关。
“让我走吧。”他哑着说。
狱卒捏住他鼻子,硬灌下去。药汤混着血水从嘴角往外冒。
深更半夜,王五偷偷摸进棚子。他在钱渊旁边蹲了半天,低声说:“钱大人,我敬你是条汉子。明儿最后一天,我手脚麻利些。”
钱渊睁开眼,瞅着这个奉命割他三千六百刀的人。王五眼里有种说不清的悲哀,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东西。
“我家里……”钱渊说得艰难。
“听说发配为奴了。”王五声音压得更低,“可我听说,有人暗中打点了,兴许……不至于太遭罪。”
钱渊不知道这话是真是假。他闭了眼,眼泪又出来了。
第三天,天阴得像傍晚。刑场上人稀拉了不少,连看三天杀人,多数人也乏了。只剩几个专好看杀人的闲汉,还有几个绷着脸的官儿。
钱渊已经觉不出疼了。他的魂儿飘在半空里,瞅着底下那具破破烂烂的身子。王五的刀快得很,几乎看不清动作,一片片薄得像窗户纸的肉就飞起来。钱渊想起小时候娘切鱼生的样子,手艺好得很,片片匀称。
“第一千二百刀。”
监斩官的声音也透着累。
钱渊忽然很想笑。他想,自己这一辈子,到底算个啥?十年寒窗,五年做官,最后落得千刀万剐,妻离子散。他想守的那点道义,在权势面前像张糊窗纸;他想护着的人,倒因为他掉进了火坑。
天上又飘雪了,比头两天都大。雪花落在钱渊脸上,温温凉凉的。他想起婉容最爱雪,说雪能盖住世上所有的腌臜。
“要是下场大雪,把什么都埋了就好了。”她这么说过。
如今雪真来了,却埋不掉刑台上的血,也洗不净人心里的脏。
后晌,钱渊的心跳开始弱了。王五察觉了,手下加快了。监斩官也看出来了,不再数数,只是摆摆手。
最后一刻,钱渊攒了最后一点力气,看向天。雪花打着旋儿往下落,每一片都不一样,每一片都在落地前就化了。就像人活着,他想,看着各不相同,其实都一个样。
王五最后一刀扎进心窝。钱渊的身子终于不动了。
雪越下越大,一会儿就把刑台上什么都盖住了。人群默默散了,好像刚才那场三天的酷刑从来没发生过。王五收拾刀具时,在雪地里摸到个小小的玉佩,是钱渊一直挂在脖子上,行刑前给摘下来的。
玉佩正面刻着“平安”俩字。
王五犹豫了一会儿,把玉佩揣进怀里。他抬头看漫天的大雪,头一回对自己干了二十年的营生产生了怀疑。
远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慢慢走了。车帘子后面,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眼泪早流干了。她手里捏着一封信,是昨儿夜里有人从窗户缝塞进来的。信上就一行字:
“活着,等着能说真话那天。”
马车颠颠地往城外去,雪地上留下两道车轱辘印子,很快又被新雪盖上了。
而在京城另一头的深宅大院里,几个官儿正举杯庆祝又除掉个“不懂事”的麻烦。酒喝到热乎时,没人注意房檐上的雪越积越厚,厚得把椽子都压弯了。
半夜,城南破庙里,王五把那枚玉佩供在佛龛前。他跪了很久,却不知道该求什么。最后只是低声说:“愿你下辈子,投生到太平年月。”
走出破庙时,雪停了。月亮照在雪地上,反着冷清清的光。王五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身后留下一串孤零零的脚印。
他突然想起他爹,也是个刽子手,临死前说:“这世道,谁不是带着一身伤活着?”
是啊,王五想,谁不是呢。
只不过有人伤在身上,有人伤在心里。而绝大多数人,里外都是伤,还得在这冰天雪地的人世间,一步一步往前挪。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王五裹紧了衣裳,朝家的方向走。明儿还有新的犯人要杀,日子总得过下去。
雪地上,他的影子给月光拉得老长老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