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表
陈启:教育学博士生,研究方向“公立中小学教师退出机制”,32岁。严谨执着,逻辑性强,但略显固执,习惯用“必须”“应当”等确定性词汇。常年穿灰蓝色衬衫,戴细框眼镜。
林薇:历史教育学博士生,研究方向“培养历史自觉的中学历史教学过程”,29岁。理想主义,善于思辨,但容易陷入概念迷宫。喜穿素色长裙,说话时常不自觉地用指尖轻敲桌面。
吴浩:化学教育学博士生,研究方向“高中化学教学情景认知机制的模型建构”,31岁。典型的理工科思维,崇尚实证和数据,对模糊表述感到焦虑。习惯性携带平板电脑。
张涛:语文教育博士生,研究方向“鲁迅作品教学范式研究”,33岁。富有激情,文人气质浓厚,有时脱离实际。穿着中山装改良款上衣,随身携带一个磨旧的皮质笔记本。
王教授:博士生导师,60岁。教育学权威,严厉、洞察力强,言辞犀利如手术刀。深色西装,银发梳得一丝不苟。
李教授:答辩委员会成员,55岁。温和儒雅,善于引导而非批判,常扮演调解者角色。着浅灰色针织衫,戴老花镜。
赵教授:答辩委员会成员,50岁。方法论专家,注重研究设计的严谨性,言辞直接不留情面。短发干练,常皱眉。
马小雨:硕士生旁听,23岁。紧张地观察着一切,代表着未来的“他们”。
其他博士生、旁听生若干
时间
当代,三月。博士论文答辩日。
场景
某大学教育学院三楼答辩专用教室及相邻休息区。教室现代简约,长条形会议桌,投影仪发出幽蓝的待机光。窗外可见老校区的梧桐树。休息区有自动咖啡机、几张磨损的布艺沙发,墙上挂着孔子画像和现代教育理念的标语牌。
第一幕 春蚕·前夜
时间:答辩前夜,凌晨两点至三点
地点:分散在各处的研究空间
【灯启】
舞台分割为四个光照区,其余部分浸在深蓝的暗色中。每个区域代表一个博士生的“孤岛”。
光区一:陈启的办公室隔间
(陈启面对双显示器,一个显示论文PDF,一个开着二十多个文献标签页。桌上散落着《教育法》《教师法》单行本,贴满彩色标签。他右手食指在鼠标滚轮上疯狂滑动,左手握拳抵着额头)
陈启(对着屏幕喃喃):
“退出机制……教师身份的法律定性……《事业单位人事管理条例》第三章第十六条……还是《劳动合同法》第四十条?不,公立中小学教师是不是完全适用……”
(他猛地抓起红笔,在打印稿上划掉一整段,用力过猛,纸被划破)
陈启(低声):“王教授说‘四个必须’是命令……可我明明论证了……(翻找笔记)价值取向:公益优先、专业为本、权利为底……为什么他们觉得这是空话?”
(他摘下眼镜,用力揉眼窝。手机屏幕亮起,是妻子两小时前发的消息:“女儿睡了,烧退了。你安心准备。”他凝视片刻,没有回复,将手机反扣)
陈启(对着空椅子模拟答辩):
“各位老师,我的研究试图回答……(卡住)不,不是‘试图’,是‘旨在’……(烦躁)还是‘试图’更谦虚?”
(他忽然起身,在狭小空间里踱步两步,撞到书架,一本《教育政策研究年鉴》掉落)
光区二:图书馆历史文献区角落(林薇被古籍和现代理论书籍包围。她面前摊开三份打印稿:一份标红“概念不清”,一份标黄“逻辑断裂”,一份空白准备重写。她左手拿着德国历史教育家约恩·吕森的《历史思考的新途径》,右手按着国内某知名学者的《历史意识论》,眼神在两者间游移)
林薇(轻声,像在念咒):
“历史自觉……是历史意识的进阶形态……还是历史思维的情感转向?吕森说历史意识包含历史认同、历史批判、历史想象……(翻页)可我的访谈里,那个高二学生说‘读戊戌变法就像看隔壁班的故事’……这算什么‘层’?”
(她打开录音笔,播放一段访谈片段)
录音笔声音(中学生,懒洋洋地):
“老师总让我们‘以史为鉴’,可鉴什么啊?我又不当皇帝。谭嗣同确实很勇,但……跟我考大学有关系吗?”
林薇(按停录音,苦笑):
“经验层?解释层?导向层?(用笔在空白稿上画圈)学生要的‘关联性’,我的理论给不了……(突然用笔尖点纸)不对!是不是我一开始就错了?不是‘层’,是‘桥’?连接历史与当下认知的……”
(她兴奋地想写什么,却又停住,看着满桌文献,颓然靠向椅背)
林薇(对空气说):“导师,您说做历史教育研究要有‘温度’……可温度在哪里?在这些概念里,还是在那个学生困惑的眼神里?”
光区三:理科实验室旁的小会议室
(吴浩站在白板前,上面画满结构方程模型路径图,贴满彩色便利贴。他正用黑色马克笔修改一条路径箭头,又擦掉。平板电脑上运行着AMOS软件,显示着不显著的拟合指数)
吴浩(对着白板自言自语):“情景创设质量→学生参与度→学习效果……中介效应不显著。(戳着白板)为什么?样本量?还是我漏了调节变量?(快速翻看笔记)认知负荷!赵教授上次提过认知负荷可能是边界条件……”(他抓起蓝色马克笔添加新变量,整个模型更复杂了)
吴浩(后退两步,眯眼审视):“太乱了……像电路图,不像教育研究。(突然烦躁地擦掉一大片)可剥离这些‘电路’,还剩下什么?一个语文老师也能说的‘情景要生动有趣’?”
(他坐下,打开手机相册,翻看研究期间在中学课堂拍的照片:学生做实验时兴奋的脸、困惑皱眉的表情、小组争论的手势)
吴浩(轻声):“你们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我的模型,抓得住那些瞬间的‘认知跃迁’吗?”(他将平板电脑推向一边,头埋进手臂)
光区四:文学院旧资料室
(张涛站在一排泛黄的《中学语文教学》合订本前,手指划过书脊。他抽出一本1985年的,快速翻找,又放回。桌上摊开三本不同年代的语文教材,鲁迅《故乡》那一页都被折起。他拿着放大镜对比插图的变化)
张涛(边看边念):“1985年版本,注释强调‘旧社会的黑暗’……2001年版,多了‘对美好生活的向往’……2019年版,讨论‘精神故乡的失落’……(放下放大镜)同一个鲁迅,三副面孔。”
(他回到桌前,打开皮质笔记本,里面是工整的钢笔字。他写下:“范式不是衣服,可随意更换。范式是眼睛,决定了我们看见什么,以及——如何看见。”)
张涛(对鲁迅肖像海报说话):“先生,他们说我‘自造神坛’……可若不在精神上立一个高度,我们如何测量现实的洼地?(停顿)还是说,我确实把您变成了一个‘学术议题’,而非……一个活生生在呐喊的人?”
(他打开电脑,播放一段自己录制的课堂视频片段:一个学生怯生生地说:“我觉得闰土不是麻木,是……认命了。就像我爸妈,他们也不是不想改变,是改变的成本太高了。”)
张涛(盯着屏幕):“认命……成本……(突然激动)这才是真正的‘历史语法’!可我的论文里,有这个孩子的声音吗?”
(他猛地合上笔记本,却看到扉页上导师的赠言:“回到语言发生的地方。”)
【四束光同时缓缓收窄,最后聚焦在四人紧握笔或鼠标的手上。灯光渐暗至全黑。】
【黑暗中,传来四声几乎同步的、深深的叹息,混合着远处建筑工地隐隐的打桩声。】
幕落
第二幕 破茧·上午的诘问
时间:答辩日上午九点至十点半
地点:答辩教室
【灯启】
(教室肃穆。王教授居中,李教授在左,赵教授在右。后排坐着约十名旁听生,包括马小雨,她紧张地握紧笔记本。陈启站在讲台侧,西装笔挺,但后背有细微汗渍。投影幕布显示标题:“公立中小学教师退出机制的法律定位与现实路径研究”)
陈启(点击翻页,声音努力平稳):“……综上所述,教师退出机制应超越简单的‘解聘’工具,而是一个融合法律程序、专业伦理与人文关怀的‘生态系统’。我的研究通过1222份问卷和13个深度访谈,发现当前困境集中于五个维度:标准模糊、程序缺失、保障不足……”
王教授(未等陈启说完“不足”,抬起手。这个动作让全场安静):“停。”(陈启像被按了暂停键)
王教授(身体前倾,目光如炬):“你第43页,提到‘必须系统构建价值体系’。谁‘必须’?国家?地方政府?学校?还是你陈启?”
陈启(喉结滚动):“是……是基于研究发现的应然指向……”
王教授:
“学术论文不是政府文件,不写‘必须’。写‘研究表明’‘证据指向’‘一种可能的路径是’。你的‘必须’,背后是哪个法律条文?《教师法》第三十七条关于解聘的规定,和《事业单位人事管理条例》第二十条,是什么关系?你只是罗列,没有厘清效力层级。”
(陈启迅速翻看手中论文,手指微颤)
赵教授(推了推眼镜,直接看手中打印稿):“问卷部分。你用了自编量表。信度系数0.87,很好。但效度检验呢?探索性因子分析(EFA)的结果表格在哪里?验证性因子分析(CFA)的拟合指数(χ²/df, CFI, RMSEA)为什么没报告?你只说‘通过了效度检验’,科学依据是什么?”
陈启(脸色发白):“我……我用了SPSS进行了主成分分析,方差解释率达到了……具体数据在附录……”
赵教授(摇头):
“附录是附录,关键证据要在正文。没有严谨的效度检验,你的‘五个维度’就像沙滩上的城堡,海水一冲就散。研究者要对每一个数据负责,尤其是你用它构建理论框架的时候。”
(后排传来细微的翻纸声。马小雨咬住了下唇)
李教授(语气缓和,但问题依然尖锐):“小陈,你的研究问题,究竟是‘如何构建一个理想的退出机制’,还是‘现有机制为何运转失灵’?我读完全文,感觉你在两个问题之间摇摆。前者是政策设计研究,后者是政策执行分析。靶心不定,箭就散。”
(陈启张了张嘴,一时失语。他看向自己的PPT,那些精心设计的图表和加粗关键词,此刻显得如此空洞)
陈启(努力组织语言):“老师,我……我想的是,先诊断‘为何失灵’,再构想‘如何优化’……”
王教授(打断):“博士论文不是‘想’。是聚焦。是深挖一口井,直到见水。你现在挖了五个浅坑。我问你,你最想捍卫的核心观点是什么?用一句话。”
(沉默。时钟秒针走动声被放大)
陈启(终于,声音低但清晰):“我想说……教师退出,不应是冰冷的制度剔除,而应是对‘教师’这个专业身份的最后一次、也是最具教育性的确认。”
(三位教授对视一眼。李教授微微点头)
李教授:“这句话,比你全文四万字都有力量。为什么把它藏在第五章的角落里?为什么不从这里开始思考,构建你的整个论述?”
陈启(愣住了,仿佛第一次听到自己说出的话)
王教授(合上论文):“技术问题可以改:法律依据要追根溯源,研究方法要补上效度检验,文献综述要突出对话而非罗列。但根本问题是你自己:你到底在为什么问题而失眠?是‘法律条文冲突’,还是‘教师离场时的尊严’?想清楚这个,论文才能有魂。”(陈启深深吸了一口气,手指不再颤抖)
陈启:“谢谢老师。我明白了。”
赵教授:“下一个是谁?林薇?准备一下。”
(陈启收拾材料,走向门口。与林薇擦肩而过时,两人极短暂地对视一眼,陈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林薇深吸一口气,走向讲台。)
【灯光聚焦在林薇和她打开的笔记本电脑上。陈启区域暗下,但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听着。】
幕落(本场)
第三幕 互哺·午间的温度
时间:中午十二点半
地点:走廊休息区
【灯启】
(光线是夏日正午透过百叶窗的条纹状光影,有些晃眼。自动咖啡机发出沉闷的研磨声和蒸汽声。陈启、林薇、吴浩、张涛或站或坐,无人去动那杯刚煮好的咖啡。空气中弥漫着疲惫和焦虑。)
张涛(来回踱步,中山装衣角晃动):“我是第四个被叫停的。王教授说:‘张涛,你的论文读起来像一场慷慨激昂的演讲,但学术研究需要的是冷静的勘探,不是热情的宣告。’我引了那么多理论,库恩的范式、PCK学科教学知识……他说我‘用别人的铠甲武装自己,里面却空空如也’。”
林薇(抱着膝盖坐在沙发角落,声音很轻):“赵教授问我:‘林薇同学,你的历史自觉,和隔壁哲学系研究的“主体性觉醒”、心理学的“元认知”,到底有什么区别?还是说,你只是给旧酒换了个新瓶子?’我……我当场脑子一片空白。”
吴浩(盯着咖啡杯里自己的倒影):“模型被批得体无完肤。‘用理工科的傲慢强奸教育的复杂性’——这是原话。还说我那些变量关系,‘像试图用牛顿定律解释一首诗的意境’。”
(陈启背靠墙壁,仰头看着天花板剥落的一小块墙皮)
陈启:“他们说我的‘必须’是命令……可我熬夜查资料、跑数据、访谈那些被转岗教师的时候,心里想的,不就是‘必须改变些什么’吗?”
(长久的沉默。咖啡机“滴”一声,提示咖啡煮好,无人理会。)
马小雨(怯生生地从柱子后探出身,手里拿着饭盒):“师兄师姐……我,我听了上午的答辩……(鼓足勇气)我觉得……老师们说的好狠,但好像……又都点在要害上。”(四人看向她,马小雨缩了缩脖子,但继续说了下去)
马小雨:“陈启师兄,你讲那些法律条款的时候,我感觉像在听新闻。但你说到‘最后一次教育性的确认’时,我……我想起了我高中班主任退休前的最后一课,他什么知识都没讲,就说了句‘教室的门我会开着,你们随时可以回来看看’。我当时就哭了。那个瞬间,我觉得我懂了什么是‘教育’。”(陈启怔怔地看着她)
林薇(轻声问):“小雨,那你听我的答辩呢?”
马小雨(思索):“林薇师姐,你说了好多‘历史解释层’‘导向层’,我记不住。但……你播放那段学生说‘戊戌变法像隔壁班故事’的录音时,我就在想,对啊,如果历史不能让我们照见自己,那我们学它,难道只是为了考试时填空吗?”(林薇的眼睛微微睁大)
吴浩:“我的呢?”
马小雨(有点不好意思):“吴浩师兄,你的图表我看不懂。但你后来展示那张学生做实验时眼睛发亮的照片,我就在想,你要研究的,是不是就是让这种‘发亮’的时刻更多一点?可你的论文里,全是数字和箭头……”
张涛(急切地):“我的演讲,你觉得有问题吗?”
马小雨(认真想了想):“张涛师兄,你讲鲁迅时,眼里有光。但……有点像在舞台上表演‘深情’。我就在想,鲁迅如果坐在下面,他会不会站起来说:‘小伙子,别老琢磨我怎么写《故乡》,你去问问现在孩子的‘故乡’在哪里,失落了什么。’”(如同被击中,张涛踉跄一步,扶住桌子)(又是沉默。但这次的沉默,不再是凝固的焦虑,而是某种东西在松动、在融化。)
陈启(缓缓直起身):“我们……是不是都太想‘建造’一座完美的理论大厦,反而忘了大厦里要住的是‘人’?活的教师,活的学生,活的历史感受……”
林薇(抬起头,眼神逐渐清晰):
“我的‘历史自觉’,不应该是一个等待被我定义的‘概念’,而应该是学生在课堂上的那一瞬间的‘恍然’——‘原来,我和过去的人,面对着相似的人性抉择。’我要研究的,是怎么促成那个‘恍然’。”
吴浩(一把抓起平板电脑):
“我的模型……或许不该追求预测一切。它应该是一个‘地图’,帮助老师看懂学生在‘情景’中迷路的位置,而不是代替学生走路。”
张涛(猛地一拍大腿):“回到语言发生的地方!鲁迅的语言,发生在那个‘铁屋子’里。今天学生的‘故乡失落’,发生在城市化、留守、内卷的‘新铁屋子’里!我的研究,应该去连接这两个‘发生现场’,而不是在理论之间搬运概念!”
(四人的目光交汇,第一次,他们不是在彼此眼中看到沮丧,而是看到了一种破壳而出的、疼痛的清明。)
马小雨(小声地):“师兄师姐……下午的答辩,加油。”
(她鞠了一躬,快步离开。)
陈启(看着她的背影,喃喃):
“我们当年,也是这样的眼睛,看着我们的师兄师姐答辩吧……”
林薇:“然后我们成了他们,他们成了今天的王教授、李教授、赵教授。”
吴浩:“学术的血脉……就是这么流下来的吗?用最严厉的诘问,逼出最深处的思考。”
张涛:“也是一种‘传灯’。”
(咖啡终于凉透了。四个人谁也没喝。他们不约而同地打开了自己的电脑或笔记本,不是修改PPT,而是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或者,在扉页上写下一行新的字。)
【灯光渐渐聚焦在他们书写的手上,以及屏幕上跳跃的光标。窗外的梧桐树影,在风中轻轻摇晃。】
幕落
第四幕 振翅·下午的应答
时间:下午两点至四点
地点:答辩教室
【灯启】
(同样的教室,同样的教授,但气氛似乎因午间的沉淀而有所不同。旁听席坐得更满。林薇站在讲台,她没有换衣服,但将长发利落地挽起,PPT首页只有一行字:“在历史课堂中,如何让‘他们’成为‘我们’?”)
林薇(声音平静,不再有上午的飘忽):“各位老师,我放弃了原本复杂的概念框架。我的核心问题现在很简单:当学生说历史是‘隔壁班的故事’时,我们的教学,缺失了哪座‘桥’?我删去了第二章的理论堆砌,代之以对8节高中历史课的持续观察和36份学生深度访谈的记录分析。”(她点击播放一段新的视频片段:课堂上,一个男生在讨论“洋务运动”时说:“李鸿章就是个大公司的CEO,想用KPI救国,结果股东(慈禧)只想分红,市场(列强)还不按规则来。”全班大笑,老师却顺势引导:“那么这个‘公司’失败的根源,是CEO不行,还是‘公司制度’本身出了问题?”)
林薇:“在这里,历史概念‘洋务运动’、‘封建体制’,通过‘CEO’‘KPI’‘股东’这些学生的当代经验词汇,发生了碰撞和连接。这座‘桥’,我称之为‘经验转译’。我的论文不再定义‘历史自觉’,而是追踪和分析这些‘转译时刻’如何在课堂中生成,以及教师如何捕捉和引导它。”
王教授(手指交叉放在桌上):“从建构空中楼阁,到观察地上建桥。这是个实在的进步。你的研究方法章节需要重写,紧扣这个‘课堂民族志’的转向。”
赵教授:“样本选择、观察时长、访谈提纲、编码过程,这些方法论细节必须详尽、可追溯。你是在做实证研究,不是写教学反思。”
李教授(微笑):“那座‘桥’的比喻很好。论文有了灵魂。接下来,用扎实的砖石——也就是严谨的数据和分析——把它搭建牢固。”
(林薇郑重鞠躬。下台时,她的步伐稳了许多。)
(接下来是吴浩。他的PPT首页也变了:“从‘建模’到‘读图’:化学教学情景中认知负荷的调节作用探析”。)
吴浩:“我承认,我的初始模型过于野心勃勃。现在,我只聚焦一个核心关系:教学情景的复杂程度,如何通过影响学生的认知负荷,进而影响其高阶思维发展?我设计了一个对比实验,两组学生,同样的知识点,一组在碎片化情景中学习,一组在连贯的故事化情景中学习,同步测量他们的认知负荷指数和问题解决表现。”
(他展示了简洁的实验设计图和两组脑电波数据的对比波形图,差异明显)
吴浩:“数据显示,连贯情景显著降低了学生的外在认知负荷,使他们有更多心理资源用于深度思考。我的贡献不再是那个宏大的‘认知机制模型’,而是一个可操作的‘诊断工具’:通过观察学生在不同情景下的认知负荷反应,教师可以实时调整教学节奏和支架。”
赵教授(难得地露出赞许神色):“从想象的结构,回到可验证的关系。实验设计还有瑕疵,但思路对了。教育研究中的‘模型’,应该是从土地里长出来的,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张涛上场。他没有用PPT,而是带来了三本不同年代的语文教材,翻到《故乡》那一页,放在每位教授面前。)
张涛:“我不再谈论抽象的‘范式转型’。我的论文只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同一篇《故乡》,在不同时代的课堂里,被讲述成了三个不同的故事?我从教材注释的变迁、教学参考书的导向、以及收集到的57份跨越三十年的教师教案入手,进行文本细读和历史梳理。”
(他展示了三份手写教案的影印件,笔迹不同,年代感扑面而来)
张涛:
“1985年的教案,关键词是‘阶级压迫’;2001年的教案,出现了‘精神家园’;2019年的教案,开始讨论‘成年人的失语与孤独’。变的不是鲁迅,是我们解读鲁迅的‘语法’。我的研究,就是去剖析这套‘教学语法’背后的社会观念、教育政策与集体无意识。我想知道,我们今天又该用怎样的‘语法’,对Z世代的学生讲述《故乡》,才能让它不再是课文,而是一面映照他们自身‘离乡’与‘寻根’的镜子。”
王教授(良久,缓缓开口):“从演讲者,变成了考古者。这才是研究。你找到了自己的‘田野’——那些被岁月浸黄的教案纸。从这里挖下去,能挖出真东西。”
李教授:“注意平衡历史分析与当代启示。过去如何影响现在,现在又如何重构过去?这是关键。”
(张涛用力点头,抱起他的教材和教案,像抱着珍宝。)
【灯光依次扫过三位教授的脸,王教授的严厉中透出期许,赵教授的挑剔下藏着认可,李教授的温和里带着力量。最后光落在旁听席马小雨的脸上,她眼里有光,正在飞快地记录。】
幕落(本场)
第五幕 传灯·夜色与晨光之间
时间:答辩结束当晚,八点许
地点:学院老楼外的路灯下,梧桐树旁
【灯启】
(昏黄的路灯光晕是舞台上最主要的光源,勾勒出斑驳的树影和四人疲惫的轮廓。远处教学楼还有零星窗口亮着灯,像沉睡巨兽的眼睛。虫鸣细碎。陈启、林薇、吴浩、张涛瘫坐在花坛边的长椅上,或靠或仰,论文散落在身旁。他们刚刚结束与各自导师的单独谈话。)
(长时间的静默,只有呼吸声和夜风声。)
陈启(忽然笑了一声,干涩的):“王教授说,我的论文得重写三分之一。法律分析部分要推倒重来,像‘盘核桃’一样,把每一个法律依据的来龙去脉、效力冲突‘盘’清楚。”
林薇(闭着眼):“赵教授给了我一本《质性研究编码手册》,砖头那么厚。说我的观察记录还是‘散文’,得炼成‘诗’——每个字都要有确切的所指。”
吴浩(盯着夜空):“李教授说,实验设计要补充对照组,数据分析要用更严谨的推断统计。‘小伙子,教育实验不是做菜,多加点盐少加点糖凭感觉。差之毫厘,结论可能谬以千里。’”
张涛(摩挲着那本旧教案):“导师没提具体修改意见。他就问我:‘张涛,你听完答辩,现在最想做什么?’我说,我想去采访那些写老教案的教师,问问他们当年写下那些字句时,心里在想什么。他说:‘那就去做。论文是活的,它应该跟着你的问题走。’”
(又是一阵沉默,但已无午间那种滞重。)
林薇(轻声):“你们说……我们痛苦了这么久,折腾了这么多遍,就是为了把论文从‘我们以为的样子’,变成‘它应该成为的样子’?”
陈启:“也是为了把我们自己,从‘以为自己在做研究的学生’,变成‘真正开始懂得研究是什么的研究者’吧。”
吴浩:“今天赵教授骂我最狠。但现在回想,他每一刀,都切在我最侥幸、最偷懒的地方。以前觉得他刻薄,现在觉得……那是另一种负责。”
张涛:“王教授的犀利,李教授的温厚,赵教授的严谨……像三味真火,我们这块生铁,被反复锻打。(举起手中的旧教案)虽然今天才知道自己有多不成熟,但好像……也第一次摸到了学术的门槛,冰冷的,又有点烫手。”(他们不约而同地看向身边厚厚的论文稿,那些布满红批的纸张,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旧旧的光泽。)
陈启:“我女儿今天退烧了。我答辩时,她还在医院。等我改完论文,一定好好陪她几天。然后……重新开始查《宪法》里关于教育条款的立法解释。”
林薇:“我要联系那几个高中,请求继续听课。这次,我不带那么复杂的理论框架了,我就带一双眼睛,一支录音笔,去看,去听‘经验转译’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吴浩:“实验室预约下周的时间,重做实验。这次,我把认知负荷的测量频率提高一倍。”
张涛:“我从档案馆开始,找那些退休老教师的联系方式。鲁迅可以等等,先听听活的历史——那些在课堂上讲述过鲁迅的人的声音。”
(他们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落在夏夜的空气里,像许下誓言。)
(马小雨抱着几本书,从楼里走出来,看到他们,停下脚步。)
马小雨:“师兄师姐,还没走啊?”
林薇:“小雨,今天谢谢你。你的话……点醒了我。”
马小雨(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我就是瞎说的。不过,看着你们,我好像不那么怕未来了。就算被骂得很惨,但……也是在往前走,对吧?”
陈启(认真地):“对。而且,你会发现,有一天,你也会成为那个‘骂’别人的人——用你学到的严谨、积累的洞察,去逼出下一代更深刻的思考。”
吴浩:“这就是‘传灯’吧。灯火可能微弱,过程肯定痛苦,但……不能让它灭了。”
(马小雨似懂非懂,但郑重地点点头,挥手告别,身影没入夜色。)
(四人再次陷入沉默,但气氛宁静。远处,建筑工地的打桩声早已停止,城市沉入睡眠。)
张涛(忽然念道):““路漫漫其修远兮……””
陈启、林薇、吴浩(不约而同地轻声接上):“吾将上下而求索。”
(念完,四个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有疲惫,有自嘲,更有一种经历狂风暴雨后,看见远方的微光而生的坦然与坚定。)
(路灯的光晕似乎温暖了一些。梧桐树叶在晚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
(他们收拾起散落的论文,站起身。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不约而同地,最后看了一眼夜色中学院老楼的轮廓。)
林薇:“明天开始改论文。”
吴浩:“嗯。”
张涛:“一起。”
陈启:“走吧。路还长。”
(四人朝着不同的方向——宿舍、实验室、图书馆、家——缓缓走去。步履不再沉重,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被拉长,交织,又分开,最终融入更广阔的夜色。)
【灯光缓缓收窄,最后只聚焦在那张空荡荡的长椅上,以及长椅边一片被遗忘的、写着批注的论文纸页。夜风拂过,纸页轻轻翻动,露出上面一行红字:“问题意识,是研究的生命。”】
【灯光渐暗,直至全黑。虫鸣声渐强,又渐弱。】
幕落 · 全剧终
【幕后音(可以是王教授或李教授的声音,平静而深沉)】:
“博士论文,不是知识的总结,而是思维的成人礼。它不承诺给你答案,只强迫你学会提问。它磨掉的不仅是文字的冗余,更是思想的虚浮与傲慢。从这里走出去的人,未必都能成为学者,但应从此懂得:何为敬畏证据,何为审慎断言,何为在混沌中寻找确定性的微光。这,便是象牙塔里,一场静默的春与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