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〇年秋,日本岐阜的山里,稻子黄了。
早穗看见那两个兵抬进门的,不是她的丈夫,是一截裹在军服里的躯干。四肢都没了,左脸塌得像是化了的蜡,右眼灰蒙蒙的,像死鱼的眼。她脑子里“喀”一声——像是冰面裂开,底下黑沉沉的水冒上来。
“川岛大尉在支那作战英勇。”兵士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念文书。
小叔低下头:“嫂子,哥哥是英雄。”
早穗退了三步,背脊撞在门框上。她死死盯住那躯干胸前——金鵄勋章、功三级,还有些她不认得的金属片,在昏暗中泛着冷光。她的丈夫,那个曾用皮带抽她、说要用军刀为天皇拓土的男人,如今只会蠕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风箱声。
“不。”她说。声音不像自己的。
她转身冲进稻田,尖叫撕开了秋天的寂静。她跪在泥里,十指抠进泥土,指甲翻了,血渗进黑土。这不是悲伤,是别的什么——她活了四十年所相信的一切,正在她眼前崩塌。她是川岛的妻,这身份跟了她二十年。要是川岛不再是川岛,她是谁?
“你得接受。”小叔后来在田埂上找到她,“军部要活着的英雄。家族要这份荣耀。”
“荣耀。”早穗重复了一遍,舌根泛起铁锈味。
当晚的表彰会在村社前举行。川岛被绑在特制的椅子上,军服笔挺,胸前挂满勋章。火把的光在他残缺的脸上跳动,塌陷的眼窝里阴影深重。村民们高喊“万岁”,一声接一声,像念经。
穿锦缎和服的女人握住早穗的手:“你是军神之妻,是日本女子的榜样。照顾好他,就是为圣战尽力。”
早穗机械地鞠躬。光里,她看见川岛那只完好的右眼——正死死盯着她。不是感激,不是爱,是一种动物般的、赤裸裸的需索。他需要她活,就像藤需要树。
回去的路上,早穗忽然明白了:这场战争,她也应征了。她的战场是这六叠的房间,敌人是曾经打她的丈夫,武器是她还能动的双手。
第一夜,早穗睁眼躺着,听着身旁粗重的呼吸。一个念头清晰得像刀锋:她能结束这一切。现在,马上。
她起身。月光从纸窗漏进来,照在川岛颈间跳动的脉搏上。她伸手,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川岛猛地睁眼,那只右眼里闪过恐惧。他拼命摇头,下巴指向墙角的桐木箱。
箱子里最上面是一枚金鵄勋章,底下压着一封信。川岛的笔迹:“若我战死,此勋章归早穗所有,以示其为皇国军人之妻的荣耀。”
荣耀。又是这词。
早穗拿勋章回到他身边。他急切地用眼神示意她戴上。金属扣扣上的那一刻,他长长吐了口气,闭上眼,脸上浮起一种近乎淫靡的满足。早穗懂了:川岛爱的从来不是她,也不是天皇。他爱的是自己被承认的“价值”,是勋章代表的那个神话般的自己。
而她,只是这神话的附属。
从第二天起,战争在这六叠间打响。
川岛吃得越来越多。吃完自己的配给,就用独眼盯早穗的碗。早穗第一次不给,他便发出兽似的低吼,用头撞榻榻米,直到额角见血。早穗让步了,拨饭给他。看他狼吞虎咽,她胃里翻搅着恨——不是恨他抢食,是恨自己不得不给。
更大的仗在夜里。川岛用嘴叼起铅笔,在纸上划出歪斜的“想要”二字。早穗第一次看见时,竟想笑——荒诞到极点的笑。这没了四肢、说不出话的男人,性欲却完好无缺。
她没答应。
川岛开始绝食。第二天,村妇女会的人“正好”来访,见他脸色发白,便委婉提醒:“早穗夫人,如今国家要每个女子奉献。若照顾军神太累,或许前线服务队更需要您……”
“慰安妇”三字没出口,悬在半空。
那夜,早穗屈服了。过程中,她盯着天花板的污渍,魂像飘了出去,在半空看着底下那对扭曲的男女。事后她在厨房抠喉呕吐,眼泪不是为屈辱,是为能忍受屈辱的自己。
为减少这种“需要”,早穗发明了外出散步。她给川岛穿上最挺的军服,将他绑在小拖车上,像展示战利品那样拖过村子。
“军神大人万岁!”
“早穗夫人真是贤妻楷模!”
赞美声像蜜,灌进她空洞的心里。早穗发现自己笑了,鞠躬时甚至故意放慢,延长被注视的时刻。这些目光,这些称赞,成了她唯一的止痛药。
可川岛的反应出人意料。第一次被拖出去时,他完好的半边脸涨成紫色。他瞪那些鞠躬的村民,独眼里不是骄傲,是羞耻。回到家,他冲早穗嘶吼,口水溅在她脸上。
早穗静静擦掉,给他洗澡。温水冲过他残缺的身体时,她忽然意识到:川岛在羞耻。这个曾把中国人绑树上练刺刀、把婴儿挑在刀尖取乐的男人,如今因被当成怪物展览而羞耻。
多可笑。
多可悲。
那夜,川岛的“需要”格外粗暴。事毕,早穗腿内侧青紫一片。她躺在黑暗里,忽然明白了:川岛在报复。就像他曾用殴打确立支配,现在他用这方式宣告——即便只剩躯干,他仍能控制她。
但权力在悄悄转移。
一天清早,早穗在门口发现一袋特供米和一小罐糖。她知道是小叔放的。她没立刻煮饭,而是对镜梳妆,抹上珍藏的口红,换上最体面的和服。然后才慢慢淘米,让米香溢满屋子。
川岛的鼻子抽动,喉咙里发出急切的声响。
早穗没理。她盛了一碗莹白的米饭,坐在他对面,一勺一勺慢慢吃。米粒在口中化开的甜,让她几乎掉泪——她多久没为自己吃过饭了?
川岛开始用头撞垫子,独眼通红。
早穗吃完最后一口,才盛半碗给他。他狼吞虎咽时,她轻声说:“从今天起,听我的。”
川岛抬头,眼神凶狠。
早穗笑了:“你可以瞪,可以绝食,可以撞头。但你猜怎样?你要是死了,我就自由了。要是你活着却惹我不高兴,我天天拖你出去,让全村人都看看军神大人怎么流口水。”
川岛的瞳孔缩了一下。那一瞬,早穗看见他眼里闪过某种认知——猎物变成了猎人。
从那以后,一种新的平衡建立了。早穗仍照顾他,但按她的节奏。她会在“需要”时故意拖延,在分食时设奖励。川岛的抗议越来越弱,因为他渐渐明白:他需要她,远多于她需要他。
一九四五年四月,冲绳“胜利”的消息传来。
早穗摇醒川岛,用手语告诉他。明白的那一刻,川岛笑了——不是戴勋章时那种得意的笑,而是孩子听好消息时纯粹的笑。早穗不由得也笑了。
整整五秒,他们像对普通夫妻那样分享喜悦。
然后早穗清醒过来,笑容僵在脸上。她转身,心狂跳。她竟在那一瞬,忘了这男人是谁,也忘了自己是谁。
那夜,早穗被噩梦惊醒——不是她的,是川岛的。他在垫子上剧烈抽搐,喉间发出窒息的“咯咯”声,独眼睁得滚圆,瞳孔里映着不存在的火光。
早穗点上油灯。火苗窜起的一瞬,川岛发出非人的尖叫。他用尽全力翻滚,残缺的身子像离水的鱼拍打榻榻米,头撞向门框,血溅上纸门。
“火!火!”他终于吼出模糊的音节。
早穗怔住了。火?接着她明白了——川岛在回忆。回忆他在中国放的火,烧的村子,那些在火里惨叫的人。
报应原来长这样。不是天打雷劈,而是在深夜里,以噩梦的形态归来。
早穗没立刻安抚他。她蹲下,近距离看着丈夫的恐惧。汗从他完好的额头淌下,混着血和泪。嘴唇哆嗦着,漏出含混的词:“孩子……跑……不……”
那一刻,早穗心里涌起的不是同情,而是一种冰冷的满足。原来你也知道怕。原来你给别人的痛苦,终会回到自己身上。
第二天,早穗在村口碰见一队少年兵。最小的才十五模样,军服空荡荡的,但眼神炽热,像当年的川岛。他们向早穗行礼,高喊“为天皇尽忠”。
早穗回到家,看见川岛正用嘴叼铅笔,想写“想要”。笔从他嘴边滑落,他蠕动着去够,像条肥蛆。
恶心感排山倒海。
早穗冲过去,一把掀开被子,露出川岛赤裸的躯干。疤痕、褥疮、萎缩的肌肉——一个彻底依赖他人才能活的生命。
“为什么?”她尖叫,声音刺耳得陌生,“你为什么这样回来?为什么不干脆死在那里?”
川岛惊恐地看着她。
早穗开始打他。不是做样子,是用尽全力的拳打、掌掴、拧掐。专挑完好的地方打,让疼到极致。
“这是还你的!”她嘶喊,一拳揍在他肋骨上,“为你第一次打我,因为我在你出征前没怀上!”
又一拳。
“这是还你的!为你打断我的牙,因为我说不想你参军!”
再一拳。
“这是还你的!为每一次!每一次!”
川岛起初还挣,后来便不动了,任她打。独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泪无声地流。
早穗打累了,瘫坐着喘气。看着川岛青紫的脸,她忽然抱住他,放声大哭:“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不该……”
川岛没反应。
早穗煮了粥,一勺勺喂他。她擦他身子,抹药膏,动作轻得像对待婴儿。川岛闭着眼,像已经死了。
这反复成了新的常态。早穗在施暴者与看护者之间切换,界限越来越模糊。有时她会在打他时感到一种可怖的快意,这认知让她厌恶自己到想死。可她需要这掌控感——这是她在这疯狂世界里唯一的锚。
川岛的精神越来越坏。他开始频繁闪回,白天也会突然惊恐。有一回早穗端来味噌汤,热气腾起的一瞬,川岛尖叫着打翻碗,热汤泼在早穗手上。
早穗没喊疼。她看着手上迅速肿起的水泡,再看向缩在角落发抖的川岛,忽然大笑起来。笑声尖利如碎玻璃,在狭小的屋里回荡。
“你怕火?”她轻声说,一步步走近,“你知道那些被你烧死的人,有多怕吗?”
川岛拼命摇头,口水从嘴角淌下。
早穗转身从柜里取出火柴。“嚓”一声,微小的火苗燃起。
川岛发出凄厉的哀嚎,用头猛撞墙壁,撞得咚咚响。早穗吹灭火柴,蹲在他面前。
“记住这感觉。”她说,“永远记住。”
一九四五年八月六日,天亮了两次。
第一次在早晨,西边亮起比太阳更刺眼的光。早穗正晾衣服,强光让她短暂失明。几秒后,冲击波到了,纸窗全破,屋顶瓦片哗啦啦掉。
广播说:广岛挨了新型炸弹。
村民聚在空地上,军官声嘶力竭地喊:“敌人不可能有第二颗!皇军必胜!”
早穗回屋。川岛正盯着天花板,独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恐惧——不是对火的恐惧,是对彻底虚无的恐惧。
“是炸弹吗?”他用口型问。
早穗点头。
川岛闭上眼。那一刻,早穗在他脸上看到某种解脱的表情。也许他希望炸弹落在这里,结束一切。
八月九日,长崎。
八月十五日,天皇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来,宣布投降。
村子死一般静。然后,有人开始砸东西,有人大笑,有人抱头痛哭。战争结束了。输了。一切都失了意义。
早穗跑回家,想告诉川岛这消息。她想看看这个为战争付出一切的男人,听到结局时会是什么表情。
房间空着。
榻榻米上有一道湿痕,通向后门,门开着。
早穗沿痕迹追去,在小河边找到了川岛。他已爬进河心,水没到胸口。月光下,他的脸白得像纸,神情平静。
“川岛!”早穗喊出这久违的名字。
川岛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早穗窒息——有恨,有歉,有解脱,还有某种近乎温柔的东西。然后他深吸口气,沉入水中。
早穗站在岸边,没动。她能救他。河不深,她只要走下去,就能把他拖上来。
但她没有。
气泡冒了一阵,水面恢复平静。
早穗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眼。月光下的河面波光粼粼,美得不真实。她的丈夫,日本军神,川岛大尉,就这样消失在一条无名小河里。
回家的路上,早穗经过村社。白天还挂着的太阳旗不见了,被人撕碎扔在地上。几个老人坐在台阶上,眼神空洞得像死人。
早穗回到家,开始收拾。她烧掉了所有军服、勋章、表彰状。火焰吞噬这些象征时,她以为自己会感到解脱,却什么也没有。只有深深的、浸透骨髓的疲惫。
她走到镜前,看里面的女人。四十五岁,看着像六十。眼窝深陷,嘴角下垂,脖子上有川岛昨晚掐出的瘀青。这女人的丈夫是军神,是英雄,是怪物。现在他死了,她是谁?
没有答案。
早穗躺在空荡荡的榻榻米上,第一次注意到房间的寂静。没有粗重的呼吸,没有喉间的“嗬嗬”声,没有铅笔划纸的声响。完全的、彻底的寂静。
她以为自己会哭,会笑,会感觉到什么。却什么也没有。只有寂静在耳边轰鸣。
窗外,天快亮了。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一个没有战争的日子。早穗不知道该怎么过这样的日子。她只知道,她得过下去。一天,又一天,直到生命尽头。
她闭上眼,想起川岛沉入水前最后的眼神。那一瞬,她忽然明白了:他们都死在这场战争里了——川岛死在中国战场上,她死在这六叠的房间里。活下来的,只是两具学会了继续呼吸的躯壳。
远处传来鸡鸣。
新时代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