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区第九中学的梧桐叶开始泛黄时,林静收到了调令。
“教共体交流教师,为期一年,到仁礼镇初级中学任教。”文件上的字简洁冰冷,底下教育局的红章却鲜艳夺目。
办公室炸开了锅。
“仁礼镇?那地方开车都要一个半小时!”
“林老师,你儿子才上小学三年级吧?这怎么办?”
“听说那边教室连多媒体都没有……”
林静默默收拾着教案,手指抚过那本被翻得卷边的《语文教学设计》。她想起上周的全区教共体推进会,教育局领导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优质教育资源共享,城乡学校协同发展,这是教育公平的必由之路。”
必由之路。她苦笑。对于城里教师而言,这“路”未免太过具体。
丈夫的反应比她预想的平静:“去吧,儿子我照顾。反正就一年。”
倒是八岁的儿子抱着她的腿问:“妈妈,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林静蹲下身,看着儿子稚嫩的脸:“妈妈是去帮助更多像你一样的孩子。”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苍白。
仁礼镇初级中学比林静想象的还要偏远。校门口的水泥地裂开了缝,缝隙里长着倔强的野草。三层教学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建筑,墙皮斑驳,像生了皮肤病。
校长周国富是个黑瘦的中年人,握手时掌心粗糙有力。“林老师,可把您盼来了!”他的笑容真诚,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欢迎会简单得近乎简陋。十几个教师坐在简陋的会议室里,桌上的塑料杯冒着热气。林静注意到,大部分老师年纪都比她大,衣着朴素,眼神里有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别的什么。
“咱们学校,初三语文平均分比区平均低二十二分。”周校长开门见山,“林老师是九中的骨干,这次来,是咱们的学习机会。”
座位上一个戴眼镜的男老师推了推眼镜:“骨干来了,也得有骨干能发挥的条件。咱们连套像样的阅读教材都没有。”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周校长搓了搓手:“困难是有的,所以才需要改革嘛。教共体不就是来解决这些问题的?”
林静第一次意识到,文件上那些光鲜的词汇,落到实地时是多么沉重。
林静接手的是初三(2)班,四十二个学生。第一节课,她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那些面孔——有的稚气未脱,有的早熟得让人心疼。他们看着她,眼神复杂:好奇、怀疑、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备。
“我叫林静,安静的静。”她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未来一年,我和大家一同学习语文。”
没有掌声,只有翻动书本的窸窣声。
第一次作文课,题目是《我的梦想》。收上来的作文让林静心情沉重。超过一半的学生写的是“出去打工赚钱”“开个小店”,只有零星几个写“上大学”。一个叫陈小山的男孩写道:“我的梦想是去城里看看,坐一次地铁。”
更让她震惊的是基础。初三的学生,不少人连基本的比喻句都写不好,阅读理解题大片空白。她翻开教师用书——那是五年前的版本,页脚都卷起来了。
那天下午,她找到周校长:“我想申请一批新的阅读材料,还想组织一个课外阅读小组。”
周校长面露难色:“林老师,学校的经费……”
“我可以自己先垫一些。”林静几乎是脱口而出。
周校长看了她很久,忽然站起来,从抽屉深处摸出一个信封,里面是皱巴巴的几百块钱:“这是我个人的一点,算一份。”
阅读小组第一次活动,只来了七个人。陈小山在其中,还有那个作文写“坐地铁”的女孩,叫李桂花。
林静把自己从城里带来的书摆在桌上:《平凡的世界》《活着》《小王子》……书都是半新的,有些是她儿子的,有些是从学校图书馆借的。
“这些书,我们可以轮流看。”她说,“每读完一本,我们就聊聊。”
陈小山怯生生地拿起《小王子》:“老师,这书贵吗?”
“书的价值不在价格,”林静说,“在于它带给你的世界。”
第一次讨论进行得磕磕绊绊。孩子们不太会表达,问起感受,多是“好看”“感人”之类的简单词汇。林静不着急,她引导他们关注细节:小王子为什么离开他的玫瑰?福贵经历了那么多苦难,为什么还要活着?
慢慢地,话匣子打开了。李桂花说,她最喜欢《平凡的世界》里的田晓霞,“因为她勇敢”。陈小山则说,他读《活着》时哭了,“但哭完又觉得,人还是要活着”。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教室里亮起昏黄的灯光。林静看着这些沉浸在书中的孩子,忽然觉得,也许她真的能做点什么。
第一次月考,初三(2)班的语文平均分提高了五分。虽然还是全区垫底,但周校长在教师会上特别表扬了林静:“五分啊!老师们,这就是进步!”
但质疑声也随之而来。有家长直接找到学校:“林老师搞那些课外阅读,是不是耽误正课时间?孩子马上中考了,看那些闲书有什么用?”
更让林静难受的是教师间的隔阂。办公室的老教师王老师,教书三十年了,私下里对她说:“林老师,你的方法好是好,但不实际。这些孩子,大半考不上高中,早点学点实用的才是正经。”
“什么是实用的?”林静问。
“识字、算账、写个申请书。”王老师点起一支烟,“梦想是奢侈品,不是给这些孩子准备的。”
那天晚上,林静在简陋的教师宿舍里,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想写点什么,却一个字都写不出。窗外是小镇的夜,安静得能听到虫鸣,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勾勒出沉默的轮廓。
她想起儿子。视频通话时,儿子兴奋地展示新得的奖状:“妈妈,我数学考了一百分!”然后又小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她总是这么说。
但什么才是“很快”?一年吗?一年后,这些孩子怎么办?阅读小组会继续吗?她带来的改变,会不会像石子投入深潭,涟漪散去后,一切恢复原样?
转机发生在十一月初。区里组织教共体联合教研,九中和仁礼镇中学结对。林静原来的同事来了,带着最新的教学资料和课件。
“我的天,林静,你瘦了。”语文教研组长张老师拥抱她时,在她耳边轻声说,“不容易吧?”
联合教研会上,两校教师坐在一起。九中的老师们展示着他们的教学成果:精美的课件、系统的复习资料、丰富的课外活动方案。仁礼镇的老师们安静地听着,偶尔记录,很少发言。
休息时,张老师找到林静:“我们有个想法,想搞个‘空中课堂’,每周一次,九中的老师和这边远程连线,一起上阅读课。”
“设备呢?”林静问出最实际的问题。
“教育局批了一批,下周就能到。”张老师眨眨眼,“教共体专项经费。”
设备真的来了——虽然不算先进,但足够支撑基本的视频教学。第一次“空中课堂”,九中的特级教师刘老师给两个学校的学生同时上课,讲《岳阳楼记》。
林静坐在教室后排,看着屏幕里熟悉的同事,又看看身边这些仰着头专注听讲的孩子们。当刘老师讲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时,她看见陈小山挺直了背,眼睛亮晶晶的。
课后,陈小山跑来问她:“老师,范仲淹为什么能想到天下人?”
林静想了想,说:“因为他心里装得下天下。”
“心里要怎么样才能装下天下?”
这个问题让林静愣住了。她看着这个皮肤黝黑、眼睛明亮的男孩,忽然明白了教育的另一种可能——不是灌输知识,而是打开视野;不是告诉答案,而是引发思考。
冬天来临的时候,阅读小组已经有了二十多个固定成员。林静又发起了一个写作社,鼓励学生写日记、写随笔、写诗歌。她把这些作品收集起来,做成一本简陋的刊物,取名《渡河者》。
“为什么叫这个?”李桂花问。
“教育就像渡河,”林静说,“老师是摆渡人,帮助你们渡到知识的对岸。但最终,你们每个人都要学会自己划船。”
陈小山在最新一期《渡河者》上发表了一首诗:
《地铁》
我还没见过地铁
但老师说
它在地下奔跑
像隐形的龙
我想象它的声音
应该像风
或者像河流
在地下深处
把人们从这里
带到那里
就像老师
从城里来
把一些东西
带给我们
又把我们
带向某个地方
林静读着这首诗,眼眶发热。她把它拍下来,发给丈夫和儿子,也发到了九中的教师群里。
反响出乎意料。张老师打来电话:“林静,这首诗太好了!我们想请作者到九中来,和我们的学生交流。”
“这……”林静有些犹豫。
“教共体不只是我们去帮扶,也是互相学习。”张老师说得很认真,“这些孩子身上有我们没有的东西。”
陈小山第一次进城,紧张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九中的校园那么大,教学楼那么高,操场上有塑胶跑道。他紧紧跟着林静,像只受惊的小鹿。
交流活动在九中的报告厅举行。面对台下几百个城里学生,陈小山刚开始声音都在抖。但当他开始读自己的诗,慢慢平静下来:
“……就像老师/从城里来/把一些东西/带给我们/又把我们/带向某个地方……”
读完后,全场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有学生举手提问:“你以后想做什么?”
陈小山想了想,说:“我想当老师。像林老师那样的老师。”
活动结束,九中的学生围着陈小山,问镇上的生活,问读书的体会。林静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个曾经怯生生的男孩,如今能自如地和同龄人交流,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动。
张老师走到她身边:“明年,我们想派更多老师过去。不是‘帮扶’,是交流学习。”
“学习什么?”
“学习在有限的条件下创造可能性的能力。”张老师看着远处被学生们围住的陈小山,“这些孩子,这些老师,他们有的东西,我们正在失去。”
春天,梧桐树又发芽的时候,仁礼镇中学迎来了新变化。教育局投入资金改造了老旧教室,安装了多媒体设备;九中捐赠了一批图书和实验器材;更有企业赞助,建起了第一个标准化计算机教室。
但更大的变化在人心里。
王老师,那个曾经说“梦想是奢侈品”的老教师,主动找到林静:“林老师,我看了你们写作社的作品,想请教一下,怎么指导学生写议论文?”
周校长开始筹划“乡土课程”,邀请镇上的老手艺人、种植大户来学校讲课:“咱们仁礼镇有仁礼的特色,这不比城里差。”
更让林静欣慰的是,她看到了教育的涟漪效应。有家长告诉她,孩子现在回家会主动看书了;有邻居听说后,把自家孩子的旧书送到学校;甚至镇上的小书店,都开始增设学生读物专区。
一年交流期快结束时,林静面临着选择:留下,还是回去?
丈夫和儿子希望她回去。儿子在电话里已经学会了“情感勒索”:“妈妈,你再不回来,我就不记得你长什么样了。”
但仁礼镇的孩子们也让她割舍不下。陈小山、李桂花,还有那么多她叫得出名字、记得清故事的孩子。他们刚刚开始“看见”更大的世界,她怎么能在这个时候离开?
纠结中,周校长找到她:“林老师,区里有个新计划,想选一批交流教师做‘种子教师’,培养本地骨干。你要是愿意,可以申请延长。”
“种子教师?”
“对,不是来教书的,是来教‘怎么教书’的。”周校长眼里有光,“教共体不能总靠‘输血’,得学会自己‘造血’。我们需要你这样的老师,把方法和理念留下来。”
决定留下那个晚上,林静给儿子写了一封长信。她写道:
“妈妈曾经以为,教育是传递知识。但现在妈妈明白了,教育更是点亮心灵。这里的孩子,他们的心灵正在被点亮。而妈妈,是点亮者之一。
“你还记得妈妈给你讲过的普罗米修斯盗火的故事吗?现在妈妈觉得,每个老师都是盗火者,把知识的火种带给需要光明的孩子。只是这次,妈妈不仅带来了火种,还要教会这里的人们自己生火。
“儿子,对不起,妈妈还要再离开一段时间。但妈妈答应你,这次不会太久。因为当这里的人们学会了生火,妈妈就能回家了。而那时,世界上会有更多地方被照亮。”
信写完后,窗外下起了春雨。雨点敲打着玻璃,声音温柔而坚定。
林静忽然想起,她刚到仁礼镇时,也是雨天。那时她看到的只有泥泞的路、破旧的校舍、孩子们茫然的眼神。而现在,她看到了更多:陈小山正在准备参加区作文比赛;李桂花立志要考师范学校;王老师开始尝试项目式教学;周校长规划着把学校后面的荒地改建成劳动教育基地……
改变是缓慢的,像春雨浸润土地,看不见过程,但时间到了,新芽自会破土。
又是一年秋天,永昌区教共体成果汇报会上,林静作为教师代表发言。台下坐着各级领导、各校教师,还有特邀的家长和学生代表。
她讲了这一年半的经历,讲了那些微小的改变和深刻的触动。最后,她说:
“教共体改革,文件上写的是‘资源共享’‘协同发展’。但在实践中,我发现它更深的含义是‘看见’——城里看见乡下的坚韧,乡下看见城里的开阔;教师看见学生的潜能,学生看见自己的可能;我们看见彼此,然后一起看见更广阔的世界。
“这个过程中,我们都在渡河。有的河宽,有的河急,有的河水深,有的河水浅。但只要我们开始渡,就有了到达对岸的希望。
“而教育者,就是那最初的渡河人,也是造桥人。我们不仅自己要过河,还要为后来者搭桥铺路,直到有一天,河上有了足够的桥,每个人都能自由来去,那时,教育公平才真正实现。”
发言结束,掌声响起。林静在人群中看到了周校长,看到了王老师,看到了九中的同事们,还有坐在后排的陈小山和李桂花——他们是作为学生代表被邀请来的。
两个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就像她第一次见到他们时那样。但不同的是,那光亮里不再只是好奇和防备,还有了自信和方向。
会后,陈小山跑过来,递给她一个笔记本:“老师,这是您走后,写作社的新作品。我们给它取名叫《桥》。”
林静翻开笔记本,扉页上是一行稚嫩但工整的字:
“曾经我们隔河相望,现在我们一起造桥。——仁礼镇中学写作社全体成员”
她合上笔记本,望向窗外。秋日的阳光正好,洒在校园里,洒在孩子们奔跑的身影上,洒在这个正在缓慢而坚定地改变着的小镇上。
渡河者继续前行,桥正在一座座建起。而教育的火光,一旦点燃,就会星火相传,终成燎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