播种者

永昌区2026年第一届长城教育大讲堂课程建设专场的展评现场，空调冷气开得很足，但唐城小学刘玲会校长的额头还是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们的教育哲学以办一所更美的学校为总目标，引导师生心中向善，行为至美……”

刘玲会的声音在会场里回荡，她尽量让每个字都清晰有力。台下坐着市教科院的专家、区教育局的领导，还有各校的同行。这是她担任校长以来第一次在如此重要的场合展示学校的课程方案。

她记得三年前刚调到唐城小学时，这所位于城乡结合部的学校正面临生源流失、教师士气低落的困境。家长们在家长会上直言不讳：“刘校长，我们不是不相信学校，但谁都希望孩子能去更好的地方。”

什么是“更好的地方”？是硬件更先进的城区学校？是升学率更高的名校？刘玲会思考了很久。直到有一天，她在校园里看到六年级的孩子们在美术课上做纸艺——那是她坚持引入的校本课程之一。一个平时成绩中等的男孩专注地折叠着一张红纸，手指灵巧得像在跳舞。二十分钟后，一只栩栩如生的纸鹤出现在他掌心。

男孩抬头，正好对上刘玲会的目光。他有些羞涩，但还是把纸鹤递给她：“校长，送给你。”

那一刻，刘玲会明白了。每个孩子都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教育的使命不是把他们塑造成统一的模板，而是帮助他们发现自己独特的光芒。

“美有三层含义，”她继续汇报，“一是各美其美，让每一个孩子阳光自信，展示自己独特的美；二是美人之美，孩子能真诚欣赏学习他人身上不同于自己的美；三是美美与共，天下大同……”

她的目光扫过台下。坐在第三排的是厚泽小学的黎飘校长，两校同属一个教共体，经常有教研交流。黎飘微微点头，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刘玲会想起去年秋天，两校联合举办“非遗进校园”活动。唐城小学展示纸艺，厚泽小学带来永昌夏布的编织技艺。那个送她纸鹤的男孩，如今已是学校纸艺社团的“小老师”，耐心地教厚泽小学的同学们折纸。而一个厚泽小学的女孩，用夏布编织了一条精美的手链，换走了男孩的纸鹤。

美美与共。刘玲会想着这四个字，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汇报在八分钟准时结束。掌声中，刘玲会走下讲台，手心全是汗。接下来的汇报者依次上台：厚泽小学的“新艺课程”、学苑路小学的“科学家课程”、永富中学的“弘毅课程”……每个方案都凝聚着一所学校对教育的理解，对未来的期许。

休息时间，刘玲会在走廊遇到仁礼中学的周勇校长。两所学校一小学一中学，本无太多交集，但同属永昌区的教育大家庭，在各种会议中早已熟悉。

“刘校，你们那个‘和美课堂’的理念我很受启发。”周勇主动开口，“我们中学现在最大的挑战就是如何让学生在应试压力下还能保持学习的热情。”

刘玲会笑了：“其实小学生也有小学生的压力。家长从一年级就开始焦虑升学了。”

“是啊，”周勇感慨，“教育好像总在理想和现实之间走钢丝。”

他们聊起了各自学校的故事。周勇提到仁礼中学有一个“千里之行课程体验周”，让学生走出校园，到社区、企业、农村去实践学习。有个成绩平平的学生，在敬老院做志愿者时发现了自己对老年护理的兴趣，整个人变得积极起来，学习成绩反而提升了。

“有时候，教育的转机就发生在课堂之外。”周勇说。

刘玲会深有同感。她想起唐城小学的“家长课程”——邀请有特长的家长来校授课。一个经营烘焙坊的妈妈教孩子们做饼干，一个出租车司机爸爸讲述城市的故事。最让她感动的是一个环卫工人父亲，他带来自己发明的“高效清扫工具”，虽然简陋，但充满了巧思。孩子们听得入神，课后围着他问个不停。

“那个孩子后来在周记里写：‘我爸爸是最聪明的人。’”刘玲会对周勇说，“他父亲看到那句话，哭了。”

展评继续进行。轮到永昌实验学校时，汇报人朱新明的一段话让全场安静：

“虽然我的硕博研主修的都是课程论，但是面对今天这种宏大叙事，仍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因为我深知它的厚重——不当之处，恳请批评指正。”

刘玲会忽然有些眼眶发热。是啊，谁不是战战兢兢呢？面对一个个鲜活的生命，面对国家的未来，面对家长的期待，教育者肩上的担子何其沉重。每一份课程方案，都是对“培养什么人、怎样培养人、为谁培养人”这一根本问题的回答尝试，都承载着教育者的理想与困惑。

下午的专题报告开始前，刘玲会在洗手间遇到了中州中心幼儿园的杜清秀园长。杜园长正在补妆，看到刘玲会，笑着打招呼：“刘校，你们的‘育美课程’真好，我都想重回小学时代了。”

“你们的‘星光课程’才让人感动呢，”刘玲会真诚地说，“从娃娃抓起，让红色基因浸入血液——这话说得太好了。”

杜清秀收起笑容，神情变得认真：“刘校，你知道吗？我们做‘真人CS’项目课程，最初有家长反对，说幼儿园搞什么军事游戏。但当我们看到孩子们在游戏中学会制定计划、分工合作、反思改进，当我们听到一个孩子说‘红军爷爷当年真不容易’，我们就知道，这条路走对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柔下来：“教育啊，不是往桶里灌水，而是点燃火焰。”

这句话击中了刘玲会。她想起自己二十年前刚当老师时，师范学院的教授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她年轻，满腔热血，觉得教育就是点燃每个孩子心中的火焰。二十年过去了，这火焰有时明亮，有时微弱，但从未熄灭。

展评结束已是傍晚。刘玲会没有立即离开，她站在长春小学的校门口，望着远处渐落的夕阳。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学校德育主任发来的消息：“校长，今天五年级三班那个总打架的男孩，主动留下来帮值日生打扫教室。他说想争取下周的‘和美之星’。”

刘玲会笑了。她想起男孩折纸鹤时专注的眼神，想起环卫工人父亲含泪的眼睛，想起杜清秀园长说的“点燃火焰”。

教育是什么？是精心设计的课程方案，是深夜备课的灯光，是学生进步时的喜悦，是挫折时的鼓励，是发现每个孩子独特光芒的坚持，是相信每个生命都能绽放的信念。

她抬头，天空从橙红渐变为深蓝，第一颗星星已经亮起。明天，她将回到唐城小学，和老师们一起，继续把课程方案从文本转化为实践，继续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播种美，播种希望，播种未来。

就像那位教授说的：教育者，是播种者。我们播下种子，也许看不到它们全部长成参天大树，但我们相信，每一颗种子都蕴含着生命的力量，都会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以自己的方式，破土而出，向阳而生。

刘玲会深吸一口气，走进暮色中。路灯次第亮起，照亮她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