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个夏天的开端带着渠江特有的水腥气。五月刚过,杨梅还没红透,蝉就已经急不可耐地占领了协兴村的每一棵树。最吵的是我家院坝那棵老黄桷树——它活了一百二十年,比村里最老的九叔公还老,枝桠张狂地伸过土墙,在石板路上投下铜钱般晃动的光斑。
他出现的那天,母亲正在灶屋熬绿豆汤。柴火噼啪作响,混着知了的嘶喊,把午后扯得又黏又长。我趴在门槛上数蚂蚁,突然听见芦花鸡惊慌的扑翅声。
抬头,就看见了那顶礼帽。
它出现在篱笆缝外,棕褐色,檐边微微卷起,像一片被阳光晒蔫的芭蕉叶。然后是米色西装——在协兴村,只有三种人穿西装:镇上照相馆的师傅、来收桐油的贩子、还有过年回家的打工仔。可眼前这件旧得厉害,肘部磨出了毛边,却洗得干干净净,在烈日下泛着棉布特有的、温柔的光泽。
“小兄弟,”他开口,声音清亮得像井水,“听说你家土墙有窝岩蜂?”
我愣住了。岩蜂确实有——在土墙东头的裂缝里,已经住了三四年。可一个陌生人,怎么会知道这个?
母亲从灶屋探出身,锅铲还滴着水。她眯起眼打量来人——四十来岁,面皮白净,手指细长,不像下力人,可衣裳又旧得可疑。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久到一只蜻蜓飞过来,在他帽檐上歇脚。
“看看可以,”母亲终于开口,声音绷得像晒干的苎麻,“三娃,你跟着。”
我领他进院坝。黄桷树的浓荫泼了一地,光斑在水缸沿上跳舞。他没有立即去看墙缝,而是先在树下站定,仰起头,深深吸了口气。
“这树真好,”他喃喃道,“根扎得深,叶子就敢张狂。”
然后他才蹲到东墙下。岩蜂正忙着进进出出,金色的身子在阳光下像碎金箔。他看了很久,久到我的腿都麻了。偶尔,他的嘴唇会动一动,却没有声音,像在跟蜂子说悄悄话。有一次,一只岩蜂飞到他面前,居然悬停了三秒,才嗡嗡地离开。
“你在跟它说啥子?”我终于忍不住。
他转过头。礼帽的阴影遮住了上半张脸,可眼睛却出奇地亮——不是那种刺眼的光,而是像深潭映着月亮,幽静又清澈。
“我说,”他的声音很轻,“你们的蜜,是不是有黄桷花的味道?”
我噗嗤笑出声。笑声在闷热的午后格外清脆,惊飞了竹梢上的麻雀。
“岩蜂不采黄桷花,”我说,“黄桷树开的花太少了,它们看不上。”
“是吗?”他也笑了,眼角漾开细纹,“那它们采什么?”
“南瓜花,丝瓜花,还有坡上的野菊花。”我如数家珍——这是每个协兴村孩子都知道的事。
他点点头,像是学到了重要的知识。然后又转回去看蜂。这回他念出了声,声音低低的,像溪水流过鹅卵石:
“墙缝藏金屋,往来皆信使。
不采名园秀,独爱野花痴。”
我听不懂,但觉得好听。那些字从他嘴里出来,像有了形状和颜色。
“你是做啥子的?”我又问。
他摘下礼帽,扇了扇风。头发被压得扁扁的,有一圈明显的印子。“写诗的。”他说,“就是……把看见的东西,换成好听的话。”
“那能当饭吃?”
他怔了怔,随即大笑起来。笑声爽朗,惊得更多的麻雀飞起。“不能,”他擦擦眼角,“所以我要饿肚子。”
我们就这样认识了。他叫陈牧之,从重庆来的。为什么来协兴村?他只说“找点东西”。找什么?他笑笑,不答。
母亲始终警惕。她让我盯着他,自己则坐在门槛上纳鞋底,针线起落间,眼睛时不时瞟过来。直到太阳偏西,墙缝里的岩蜂渐渐少了,他才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多谢了,”他对我说,又朝母亲点点头,“打扰了。”
他戴上礼帽,沿着石板路往村尾走。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印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笔淡墨。
母亲收起针线,望着他的背影,轻声说:“怪人。”
二
第二次见面在七天后。那天我放学早,背着书包慢吞吞地走,在榨油坊外闻到了浓郁的桐油香——还有一股更特别的气味,像旧书,又像樟木。
他就坐在碾槽边的石磙上,膝上摊着个蓝布面的本子,正用铅笔写着什么。看见我,他合上本子,站起来时有些踉跄——坐得太久,腿麻了。
“小兄弟,”他眼睛亮起来,“我家的李子熟了。”
我这才注意到,他脚边放着个竹篮,里面是红褐色的李子,上面还沾着露水。
“你专门等我?”
“等了半个时辰,”他不好意思地笑笑,“想着你该放学了。”
半个时辰。榨油坊的桐油味熏得人头晕,他就那样坐着,等一个未必会路过的孩子。我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像被温水浸过的牛皮糖。
“走,去我家吃。”他拎起篮子。
我犹豫了。母亲说过,不能随便去别人家。可那些李子在篮子里滚来滚去,泛着诱人的光泽。
“不远,”他似乎看出我的顾虑,“就在村尾,吊脚楼。”
我还是去了。他的家在村尾最偏僻的地方,是栋老旧的吊脚楼,木头已经被岁月熏成了深褐色。楼板踩上去吱呀作响,每一声都在诉说它的年纪。但屋里出乎意料地整洁——土碗在竹架上排成整齐的队伍,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连墙角的柴火都码得棱角分明。
可推开后门,景象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不是院子,是荒野。
芭茅草长得比人还高,密得看不见土地。李子树半掩在草丛里,红褐色的果子像挂在绿色帷幕上的小灯笼。野牵牛顺着树干往上爬,紫色的喇叭花开得嚣张。
“草这么深,”我迟疑道,“不怕长蛇?”
他笑了笑,没回答,只是拨开草丛往前走。草叶划过我的小腿,痒痒的。我们走到李子树下,那里居然有块青石板,上面摆着两个小木凳。
我们坐在木凳上吃李子。酸,酸得人直眯眼,可回味又有一丝清甜。他吃得极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尝山珍海味。
“为什么……”我吐出果核,“不把草割了?”
他望向那片恣意的绿,目光变得很远。风吹过,所有的草尖朝同一个方向倒伏,露出下面灰白的泥土,又弹回来,沙沙声像春蚕啃桑叶。
“以前,”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草里的虫,“有个女诗人,最爱野草。”
故事就这样开始了。他讲得很慢,偶尔停顿,像是在记忆的仓库里翻找碎片。我听得入了神,连李子核在手里捏出了汁都不知道。
等故事讲完,太阳已经西斜。芭茅草的花穗染上了金色,在风里摇曳,像在行某种古老的告别礼。
临走时,他往我书包里塞了满满一捧李子。“带回去给你娘尝尝。”
我回到家,母亲正在喂猪。看见李子,她皱起眉:“哪个给的?”
“那个诗人。”
她拿起一个看了看,又放回去。“洗三遍再吃。”
夜里,我躺在床上,耳边还回响着他讲故事的声音。女诗人,知青,没保住的孩子……这些词离我的生活太远,却又莫名地揪心。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上画出格子。我想象着那个女诗人的模样,却只能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三
第三次见面,他带我去看了渠江。
那天是星期天,不用上学。一大早,他就在村口等我,手里拿着两个烤红薯,还热乎着。
“走,带你看大江。”
我们从协兴村走到广安城,花了半个时辰。路上他教我认路边的植物:这是车前草,可以治咳嗽;这是夏枯草,夏天一过就枯;这是狗尾巴草,他小时候叫它“痒痒草”,挠人脖子最有效。
广安城比协兴村热闹十倍。青石板街道两旁是木板房,杂货铺、铁匠铺、裁缝铺一家挨一家。空气中混杂着桐油、豆瓣酱和汗水的味道。他领我穿过镇子,来到渠江边。
我惊呆了。
我从没见过这么宽的水。浑黄的江面浩浩荡荡,对岸的山看起来只有一抹淡青。渡船正在江心,像片叶子随波起伏。艄公的号子从水面上传来,苍凉又悠长。
“这就是渠江,”他说,“再往下走,就到重庆,到长江,到大海。”
我们在江边的石滩上坐下。他掏出那个蓝布本子,翻到空白页。
“今天教你写诗。”
我紧张起来。“我……我不会。”
“谁生下来就会?”他笑了,“你看这江水,像什么?”
我看了很久。“像……像一匹布,黄布。”
“好!”他眼睛一亮,“‘江如黄布铺千里’,这是第一句。接下来呢?”
我绞尽脑汁。“船像……像梭子。”
“‘船似银梭织锦纹’!”他拍腿,“连起来——江如黄布铺千里,船似银梭织锦纹。你看,这就是诗。”
我不敢相信。这么简单?这么美?
那天下午,他教了我三句诗。每一句都从眼前景中来:江边的芦苇、滩上的鹅卵石、天上飞的白鹭。我学得笨拙,他却极有耐心,一遍遍解释平仄、押韵——虽然我听不太懂,但那些词像珠子,滚进耳朵里,闪闪发光。
黄昏时,我们坐渡船回对岸。船是木制的,老旧得厉害,船帮上的桐油已经斑驳。艄公李老汉认识他。
“陈先生,又带学生采风?”
“教娃娃看江。”他笑着答。
船到江心,他突然站起来,面向滔滔江水,朗声念道:
“青山不墨千秋画,绿水无弦万古琴。
人间多少兴亡事,尽付渔樵笑谈中。”
声音被江风吹散,却又好像融进了水声里。李老汉停下桨,静静听着。那一刻,连江水都仿佛静了几分。
下船时,李老汉说:“陈先生,你这诗好。比镇里文化站贴的那些好。”
他笑着道谢,往老汉手里塞了两个铜板——那是渡船费。
回去的路上,我问他:“李老汉听得懂诗?”
“听得懂听不懂,有什么关系?”他说,“诗不是给人懂的,是给人感的。”
那时我不明白。许多年后,当我在异乡的夜里想起渠江,突然就明白了——有些东西不需要懂,只需要它在,像江水永远在那里流。
四
六月中旬,暴雨来了。
那天下午天突然黑得像锅底,风把黄桷树的叶子刮得哗哗响。母亲急忙收晾晒的衣服,喊我帮忙。就在这时,院门被拍响了。
开门,是陈牧之。他没戴礼帽,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米色西装溅满了泥点。
“对不起,”他气喘吁吁,“能不能……借个地方躲雨?”
母亲犹豫了一瞬,还是侧身让他进来。暴雨随即倾盆而下,砸在瓦片上像千军万马奔腾。
我们坐在堂屋。母亲倒了碗热茶给他,他接过来,手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
“你的礼帽呢?”我问。
“被风刮跑了,”他苦笑,“追到田埂边,眼睁睁看它掉进水塘。”
外面电闪雷鸣。每一次闪电,堂屋就被照得惨白,紧接着炸雷滚过,震得窗棂嗡嗡响。陈牧之捧着茶碗,眼睛望着门外的大雨,眼神空茫茫的。
突然,他开口:“今天……是她的忌日。”
母亲正在补衣服,针停在了半空。
“谁?”我问。
“女诗人。”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十七年前的今天,她坐船回重庆。船到北碚,遇到了和今天一样的暴雨。”
堂屋里静下来,只有雨声、雷声、和他低沉的话语。
“船翻了。一船三十七个人,只活下来九个。她不在其中。”他顿了顿,“信是一个月后才到的。说她本来已经上了岸,又折回去拿遗忘的笔记本——那上面有她刚写完的诗。”
母亲放下针线,轻轻叹了口气。
“我赶到时,只见到一江浑水。连尸首都没找到。”他低头看着茶碗里漂浮的茶叶,“后来我沿着渠江往下走,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找。找她可能去过的地方,找她可能看过的风景。找到协兴村时,看见那片芭茅草坡——她说她最爱芭茅草,说它们活得自由,不像人,总有那么多牵绊。”
他抬起头,眼里有泪光,但没流下来。“我就住下了。一住,就是五年。”
暴雨继续下着,但雷声渐渐远了。堂屋里的气氛沉重得像浸了水的棉被。我想说点什么,却找不到词。九岁的我,第一次直面这样庞大的失去。
母亲起身,从里屋拿出个小布包,打开,是四个橘柑——正是当初他想要的那种。
“陈先生,”母亲的声音很温柔,“这柑子,我本来留着中秋拜月的。你拿去。”
他愣住了,看看橘柑,又看看母亲。
“诗呢?”母亲问,“你那首写给母亲的诗。”
他慌忙从怀里掏出那张土纸——居然还在,虽然更皱了。母亲接过来,展开。纸上是用毛笔写的小楷,工工整整:
《致母亲》
十月怀胎苦,三更哺乳勤。
青丝成白雪,犹补子衣巾。
寸草心难报,春晖照旧门。
愿为阶下土,承汝往来痕。
母亲看了很久。她不识字,但我念给她听过。此刻她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手指轻轻抚过纸面。
“写得好,”她轻声说,“我虽然不懂诗,但听得懂心。”
她把橘柑推过去。“诗我收下了。这柑子,你务必拿去。”
陈牧之的嘴唇颤抖起来。他接过橘柑,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发白了。然后他深深鞠躬,什么也没说,转身冲进了雨里。
“妈,”我看着他的背影,“他哭了。”
“嗯。”母亲重新拿起针线,“让他哭吧。男人家,不能在人前哭。”
那天夜里,雨停了。月光洗过的天空格外清澈。我躺在床上,想着那个消失在江涛里的女诗人,想着陈牧之找了她五年,想着母亲递出橘柑时温柔的眼神。
原来大人的世界,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沉重得多。
五
暴雨过后,夏天正式进入最热的阶段。每天早晨,石板路上都蒸腾着热气,远处的山峦在热浪中扭曲变形。
我和陈牧之见面的次数多了起来。有时候在江边,有时候在他吊脚楼后的芭茅草丛里,更多时候是在我家院坝的黄桷树下。他教我认星星——不是书上那些复杂的星座,而是他自己的分法:那是“扁担星”(北斗七星),那是“锅盖星”(仙后座),那是“寡妇星”(金星,他说因为总是一个人亮着)。
七月初的一个夜晚,我们躺在江边的石滩上看银河。江水在黑暗中汩汩流淌,像大地的脉搏。萤火虫在芦苇丛里明明灭灭,像谁撒了一把碎金子。
“陈老师,”我侧过身,“你那首最长的诗,写到哪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蟋蟀在草丛里唱歌,远处有蛙鸣。
“其实,”他缓缓说,“那首诗,不是写在纸上的。”
我愣住了。
“它写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也写在这里。”又指了指眼前的江水、星空、以及整个黑暗中的巴蜀大地。
他坐起来,从怀里掏出那个蓝布本子,但没有翻开。“这五年,我走遍了渠江沿岸的村镇。每个地方,我都记下一句诗。协兴村的黄桷树,石笋镇的渡口,……一共六十七个地方,六十七句诗。但我发现,把这些句子连起来,还不是我要的那首‘最长的诗’。”
“那要怎么写?”
“用时间写。”他说,“一个月一句,太慢了。我要用一生来写——从看到她的第一眼开始,到我看不见这个世界为止。”
我第一次听他说得这么认真,这么……沉重。九岁的我无法完全理解,但能感受到那种庄严。就像祠堂里的祭祖仪式,虽然不懂每一个动作的含义,但知道那很重要。
“那……写完了会怎样?”
他笑了,在月光下,笑容有些苍白。“写完了,我就去找她。把诗念给她听。如果她喜欢,我就说:‘你看,我用一辈子,就写了这一首诗。’如果她不喜欢……”他顿了顿,“我就重写。下辈子重写。”
夜风吹过,我打了个寒颤。不是冷,是别的东西。
“你相信有下辈子吗?”我问。
“以前不信,”他望着银河,“现在信了。因为如果不信,这辈子没做完的事,就真的没机会做了。”
那个夜晚之后,我们的关系有了微妙的变化。我不再只是他的“小学生”,他也不再只是“怪人陈先生”。我们之间多了一种默契,一种共同守护某个秘密的默契。
他开始带我进行更多的“探险”:去废弃的砖窑看燕子筑巢,去老坟场找民国时期的墓碑拓字,甚至半夜去听稻田里的禾苗拔节——他说,那是春天临走时的脚步声。
母亲察觉到了我的变化。有一天晚饭时,她突然说:“三娃,你最近话少了。”
“有吗?”
“有。”她给我夹了块腊肉,“但眼睛亮了。”
我埋头吃饭,心里却暖暖的。母亲知道,但她不说破。这就是协兴村人的相处方式——不过问太多,但心里都有数。
六
八月十五,中秋节。
协兴村的中秋简单而隆重。家家户户打糍粑,做月饼——其实是烙饼,里面包红糖和芝麻。傍晚,月亮还没升起,孩子们就提着自制的灯笼满村跑,纸糊的兔子、金鱼、莲花,在暮色中明明灭灭。
陈牧之也来了,手里提着一包东西。他穿着那件米色西装,虽然旧,但洗得干干净净。礼帽没有了,头发梳得整齐。
“陈先生来了。”母亲在围裙上擦擦手,“正好,一起吃晚饭。”
那顿饭很丰盛:腊肉炒蒜苗、凉拌黄瓜、红烧茄子,还有一大碗冬瓜汤。陈牧之带来的是一包桃酥——镇上买的,油纸包着,打开时香味扑鼻。
吃饭时,他话不多,但眼睛一直带着笑。母亲给他夹菜,他就道谢,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是在品尝久违的家的味道。
月亮升起来时,我们搬了板凳到院坝。黄桷树下,月光被枝叶剪碎,洒了一地银箔。母亲摆上月饼、橘柑、花生,又点了三炷香,朝着月亮拜了拜。
“陈先生,”母亲递给他一个月饼,“家里都好吧?”
这是协兴村人常有的寒暄,但问出口的瞬间,母亲似乎意识到不妥——陈牧之的家,只有他一个人。
但他神色如常。“都好。大哥在成都教书,二姐嫁到了泸州。父母前年走了,走得很安详。”
他说得平静,可月光下,我看见他握月饼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你呢?”母亲轻声问,“以后什么打算?”
他沉默了很久。远处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灯笼的光在巷口一闪而过。
“可能……开个私塾。”他说,“教村里的孩子认字,读诗。”
母亲眼睛一亮:“那敢情好!村里正缺老师。刘老师一个人教五个年级,忙不过来。”
“只是想想,”他笑了笑,“还没定。”
那天晚上,陈牧之给我们讲了很多关于月亮的故事:嫦娥奔月、吴刚伐桂、玉兔捣药。但他讲的版本和书上的不一样——在他的故事里,嫦娥不是偷药,是为了救人间免于十日并出,自愿吞药升天,化作月亮调和阴阳;吴刚砍的也不是桂树,是自己的心魔;玉兔捣的不是长生药,是治相思的苦药。
“为什么是苦药?”我问。
“因为相思本来就是苦的,”他说,“但捣碎了,和月光一起洒下来,就变成了诗。”
母亲听了,许久没说话。月亮渐渐升高,清辉洒满整个院坝。黄桷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像水墨画。
临走时,陈牧之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中秋礼物。”
那是个竹蜻蜓,手工削的,翅膀薄得像蝉翼。中间插着根细竹签,两手一搓就能飞起来。
“我自己做的,”他有些不好意思,“手艺不好。”
我接过来,借着月光仔细看。竹蜻蜓的翅膀上,居然刻着两行小字:
“身如蜻蜓薄,心向青云高。”
那一夜,我梦见竹蜻蜓飞啊飞,飞过了黄桷树,飞过了渠江,一直飞到了月亮上。月亮上真的有座宫殿,宫殿里有个女子在写诗。她回头看我,笑了,笑容和陈牧之很像。
醒来时,天还没亮。月光从窗棂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朦胧的方格。我忽然想起陈牧之说的“下辈子重写”,心里一阵莫名的悸动。
第二天,我去吊脚楼找他。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看见他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那个蓝布本子,本子上有一行新写的诗,墨迹还没全干:
“中秋月似去年圆,人在孤楼影自怜。
若得相思能寄远,不辞化蝶到君前。”
我没吵醒他,轻轻退出来。芭茅草在晨风中摇曳,露珠从草尖滚落,像谁的眼泪。
七
九月,开学了。
我升入四年级,换了新老师,作业多了起来。和陈牧之见面的时间少了,但每个周末,我们依然会去江边,或者在他的芭茅草丛里消磨一个下午。
九月底的一天,他忽然说:“教你写封信吧。”
“给谁写?”
“给你想写给的人。”他说,“也许他现在收不到,但总有一天,信会到该到的地方。”
我们在吊脚楼的木桌前坐下。他摊开信纸,研墨——真正的墨,有松烟的味道。毛笔是旧的,笔毫已经秃了,但他用得顺手。
“信的开头,要写称呼。”他示范,“比如‘母亲大人膝下’,或者‘吾友如晤’。”
我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握笔。毛笔不听话,在纸上拖出歪歪扭扭的墨迹。
“不急,”他耐心地指导,“写字如做人,要端正,也要有筋骨。”
练了整整一个下午,我终于写出了一封像样的信:
“母亲大人膝下:
儿在学校用功读书,先生常夸奖。每顿吃两碗饭,勿念。
天气转凉,母亲要加衣。儿三娃敬上。”
他看了,点点头:“好。真情实感,就是好信。”
然后他顿了顿,说:“我也要写封信。你帮我磨墨吧。”
我磨墨,他铺纸。这一次,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很久。信很长,写了三页纸。写完后,他折好,装进信封,却没有写地址。
“这信……”我迟疑。
“存着。”他微笑,“等我想好寄给谁的时候,再寄。”
那天傍晚,我们坐在芭茅草丛里看夕阳。秋天来了,芭茅草的花穗白了头,在晚风里起伏如浪。远处,渠江泛着金红色的光,渡船正缓缓驶向对岸。
“三娃,”他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记得我吗?”
我心里一紧。“你要走?”
“不一定,”他摸摸我的头,“人总要做好离别的准备。”
“我不准你走。”我固执地说。
他笑了,笑容里有说不出的复杂。“好,不走。我就在这儿,看芭茅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
可是我已经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就像江水的流向不会变,但水位会涨会落;就像季节的更替无法阻止,夏天总要过去。
十月初,母亲突然病倒了。是劳累过度,医生说需要静养。那段时间,我每天放学就回家,做饭、喂猪、打扫院子。陈牧之知道了,每天都来帮忙——挑水、劈柴、甚至帮我补作业。
有一天,他正在灶屋熬药,母亲忽然说:“陈先生,你是个好人。”
他搅药的手顿了顿。
“三娃他爸走得早,”母亲的声音很轻,“这些年,我一个人拉扯他。有时候也想,要是有人能教他点男人该懂的东西……”
“嫂子,”他打断她,“别这么说。三娃懂事,将来会有出息。”
“借你吉言。”母亲笑了笑,闭上眼睛。
药熬好了,他端到床前。母亲坐起来喝药,苦得直皱眉。他从口袋里掏出颗冰糖——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递过去。
那一幕我永远记得:夕阳从窗棂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土墙上,像一幅温馨的画。
母亲病好后,做了顿丰盛的饭菜请陈牧之。饭桌上,她说:“陈先生,你要是不嫌弃,以后这儿就是你家。随时来,添双筷子的事。”
他端着碗的手抖了一下,米饭差点洒出来。
“多谢……嫂子。”他低下头,扒了一大口饭。
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八
冬天来得猝不及防。十一月底,第一场霜降下来,芭茅草一夜之间全白了,像戴了孝。
陈牧之的咳嗽越来越严重。我劝他去看医生,他总是摆摆手:“老毛病,没事。”
但我知道不是“没事”。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米色西装穿在身上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礼帽还是没有买新的,他说习惯了,不戴反而轻松。
十二月初的一个阴天,我去吊脚楼找他。门锁着,我敲了很久,没人应。正担心时,隔壁的王婆婆探出头。
“找陈先生?他去镇上了,说抓药。”
我在门口等了两个时辰。天阴沉得像要塌下来,冷风从江面刮过来,钻进衣领,刺骨地寒。终于,在暮色四合时,他回来了。
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得很慢。手里拎着个药包,纸绳勒得手指发白。看见我,他努力挤出笑容:“三娃,怎么在这儿?多冷。”
“等你。”我接过药包,“开门吧,我给你熬药。”
屋里比外面还冷。火塘熄了,灰烬死白。我生火,他坐在竹椅上,裹着薄毯子,还在微微发抖。
药熬上了,满屋都是苦味。我们围着火塘坐着,火光在脸上跳动。他忽然说:“给你讲个故事吧。”
“又是诗人和女诗人的故事?”
“不,”他摇摇头,“这次讲真的。”
火塘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串火星。
“其实,”他缓缓开口,“我没有什么女诗人。没有知青,没有翻船,没有没保住的孩子。”
我愣住了。
“那些都是我编的。”他看着火焰,眼神空洞,“我确实从重庆来,但不是来找人。我是……逃来的。”
“逃?”
“嗯。”他苦笑,“我在重庆有老婆,有孩子。老婆是家里安排的,没感情。孩子三岁,可爱,可我总觉得隔着一层。我在文化馆工作,写些应景的诗,歌颂这个歌颂那个。日子过得……像温吞水,不死不活。”
火光照着他消瘦的脸,每道皱纹里都藏着疲惫。
“五年前,我得了场大病。躺在床上时忽然想:我这辈子,写过一首自己真正想写的诗吗?答案是没有。一首都没有。”他咳嗽起来,咳得很凶,我赶紧递水。
喝了几口水,他继续说:“病好后,我跟单位请了长假,说要采风。其实是想逃走。逃到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看看能不能写出点真东西。”
“所以你来了协兴村?”
“嗯。路过这里,看见芭茅草坡,觉得美,就住下了。一住就是五年。”他顿了顿,“女诗人的故事,是我给自己编的。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为什么留在这里的理由。也需要一个念想,一个支撑我写下去的念想。
“那……那首诗呢?”我的声音在发抖,“世界上最长的诗,一个月只写一句……”
“也是假的。”他闭上眼睛,“我根本写不出什么伟大的诗。这五年,我写得最多的是芭茅草,是渠江,是渡口和星空。它们很美,但不够‘伟大’。文化馆的领导说过,伟大的诗要写时代,写人民,写斗争。我写的这些……算什么?”
火塘里的火小了些,我添了根柴。火光重新跃起,照亮他脸上纵横的泪痕——他终于哭了。
“那你为什么留在这里?”我问,“为什么不回重庆?”
“因为回去了,我就连这些写芭茅草的诗也写不出来了。”他睁开眼,眼泪还在流,但声音很平静,“在那里,我是丈夫,是父亲,是文化馆干部。在这里,我只是陈牧之,一个写诗的怪人。虽然诗写得不好,但至少……是真的。”
屋外起了风,吊脚楼吱呀作响,像在叹息。药罐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苦味更浓了。
“那现在怎么办?”我九岁的心智无法处理这么复杂的真相,“你要走了吗?”
他沉默了很久。药罐里的水熬干了三分之一,我把它端下来,倒出黑稠的药汁。
“我不知道。”他接过药碗,吹了吹,“也许春天来了,我就该走了。谎言说久了,自己都会当真。但冬天来了,人会清醒。”
我看着他喝药,眉头都不皱一下,仿佛那苦汁是白水。
“三娃,”他放下碗,忽然很认真地看着我,“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走了,别找我。也别告诉别人这些真相。就让协兴村的人记得,曾经有个怪人,为了等一个女诗人,在这里住了五年。”他笑了笑,笑容苦涩,“这个谎言……比我的诗写得好。”
我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母亲正在灯下补衣服。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只是说:“锅里有热水,洗洗睡吧。”
躺在床上,我辗转难眠。陈牧之的话在耳边回响,那些美丽的谎言一个个破碎。女诗人的笑容、翻船的暴雨、没保住的孩子……全都是假的。可为什么,我觉得那个编故事的他,比讲真话的他更真实?
窗外的月亮很冷,像一块冰贴在黑缎子似的天上。我想起中秋那夜,他说相思是苦的,但捣碎了和月光一起洒下来,就变成了诗。也许谎言也是苦的,但编得久了,掺进了真心,就变成了另一种真实。
九
冬至那天,协兴村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青瓦上簌簌有声。早晨推开窗,远处的山峦戴了顶薄薄的白帽子,芭茅草全伏下了,像披着孝衣。
我去吊脚楼时,陈牧之正在火塘边写信。看见我,他招手让我过去。
“帮个忙,”他说,“我这字越写越抖了。”
信是写给他重庆的妻子的。我这才知道她的名字:林素珍。很普通的名字,但陈牧之写得很郑重。
信不长:
“素珍吾妻:
见字如晤。
我在川东一个小村养病,一切安好,勿念。
五年未归,是我任性。不恨我,已感念;若恨,也是应当。
儿子该八岁了,替我亲亲他。告诉他,父亲在远方,但心里有他。
随信寄回这些年攒下的稿费,虽不多,是我清白所得。
若开春未归,不必再等。珍重。
牧之 冬至”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写完后,他折好信,又从枕头下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卷起来的钞票,大多是旧票,最大面额是十元。
“镇上的邮差每半月来一次,”他把信和钱递给我,“下次他来,帮我寄出去。”
“你真的要走?”我问。
“不知道。”他望着窗外细雪,“也许走,也许……走不了了。”
他的咳嗽越来越频繁,每次咳起来都像要把肺掏出来。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过,摇摇头,开了几副更苦的药,但私下跟我说:“陈先生这病,是心里有事,药石难医。”
母亲知道了,每天让我送一碗鸡汤过去。有时是香菇炖的,有时是加了当归黄芪的。陈牧之每次都喝得干干净净,然后说:“告诉你娘,等我好了,一定登门道谢。”
但他没有好起来。
小年前一天,雪停了,出了太阳。阳光很薄,没什么温度,但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陈牧之精神突然好了些,说要出去走走。
我扶着他,慢慢走到江边。渠江瘦了,水清了些,能看到底下的鹅卵石。渡口空荡荡的,李老汉的船系在岸边,随波轻晃。
我们在老地方坐下——那块被我们坐得光滑的江石。陈牧之望着江水,看了很久,忽然说:
“三娃,我教你最后一首诗。”
“别说‘最后’。”
他笑了笑,没接话,而是轻声念:
“半生虚度愧称诗,几卷残笺笑我痴。
未得江山添秀句,空教岁月改朱颜。
寒江寂寂流千古,孤雁哀哀过百峦。
若问此身何所似,风中芦荻雪中蝉。”
念完,他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这诗……”我小心地问,“是真的了吗?”
“真的。”他点点头,“我这一生,就是‘风中芦荻雪中蝉’。芦荻看起来自由,风一吹就倒;蝉叫得响亮,天一冷就死。”
我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
“别难过,”他拍拍我的肩,“其实我想通了。谎言也好,真话也罢,我这五年是实实在在活着的。看过的芭茅草是真的,教你的诗是真的,你娘送的鸡汤也是真的。这就够了。”
那天我们在江边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西斜,把雪地染成淡金色。回去的路上,他走得很慢,但坚持不用我扶。路过榨油坊时,他停下来,看着那个石磙——我们第一次正式说话的地方。
“真快啊,”他喃喃,“夏天好像还在昨天。”
小年那天,村里有了年味。家家户户开始杀年猪,空气里飘着肉香和柴火味。母亲让我送一碗刚出锅的血旺去吊脚楼,还加了辣子和葱花。
陈牧之吃了几口就放下了,但笑得很开心:“有年味了。”
傍晚,邮差来了。我把信交给他,他看着信封上的地址,点点头:“重庆的啊,得些日子。”
“大概多久?”
“年前能到吧。”邮差把信塞进邮包,“陈先生要回家了?”
“也许吧。”我含糊地答。
腊月二十八,陈牧之突然发起高烧。我去时,他躺在床上,脸颊潮红,呼吸急促。床头的药碗空了,但显然没什么用。
“我去叫医生!”我转身要跑。
“别……”他拉住我的手,手烫得吓人,“陪我说说话。”
我坐下来,紧紧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瘦,骨头硌人。
“三娃,”他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记住……人这一生,不一定要做大事,不一定要写伟大的诗。但一定要……活得真。”
“嗯。”
“哪怕真里掺了谎,只要你知道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就不算骗自己。”
“嗯。”
“我这一生……最大的失败,就是活得太假。在重庆时,假装是好丈夫、好父亲、好干部。在这里,假装是痴情诗人。”他闭上眼睛,眼角有泪滑落,“可最大的幸运,是在生命的最后,遇见你们母子。你们让我……做了几天真人。”
我哭起来,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他手背上。
“别哭,”他想抬手给我擦泪,但没力气,“我给你讲个笑话。”
“我不要听笑话!”
“这个一定要听。”他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但还在努力聚焦,“其实……女诗人的故事,也不全是假的。”
我愣住了。
“我确实爱过一个人,”他慢慢说,“不是知青,是文化馆的同事。她也写诗,也爱芭茅草。但我们……没能在一起。她嫁人了,我娶妻了。这就是全部。”
“那翻船……”
“编的。”他笑了,笑容很虚弱,“但我希望是真的。如果她真的在某个地方等我,我这一生,至少有个念想。”
窗外,天暗下来了。远处传来鞭炮声,谁家孩子等不及过年,先放了一挂。
“三娃,”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帮我个忙……春天来了,把芭茅草割了吧。种点菜,或者……种点花。”
“你不等女诗人了?”
“不等了。”他闭上眼睛,“让她……活在诗里吧。”
他的手在我手里慢慢变凉。我大声喊他的名字,摇他的手,但他没有回应。只是嘴角还留着一丝笑意,像是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轻松了。
我疯了一样跑出去叫人。李老汉、王婆婆、赤脚医生都来了。医生看了看,摇摇头:“走了。”
母亲赶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她站在床前,看了很久,然后轻轻说:“陈先生,一路走好。”
屋里挤满了人。协兴村的乡亲们听说陈先生走了,都来了。他们议论着这个怪人,说着他的好:帮王婆婆挑过水,教李老汉的孙子认过字,给村里的红白喜事写过对联……
“可惜啊,”九叔公叹气,“为了等个女人,把自己等没了。”
没有人知道真相。除了我。
十
陈牧之葬在后山的芭茅草坡上。没有立碑,只垒了个土坟。母亲说,等开春了,去镇上打块碑,刻上“诗人陈牧之之墓”。
但开春时,重庆来人了。
是一个女人,牵着个八九岁的男孩。女人穿着蓝布衫,梳着齐耳短发,眉眼普通,但很温婉。男孩怯生生的,眼睛很大,有点像陈牧之。
她们找到了村长,又找到我家。女人叫林素珍——信上的名字。
母亲把她们请进屋,倒茶。林素珍捧着茶碗,手在抖。
“他……怎么走的?”
“病了,”母亲轻声说,“肺上的毛病。”
“苦吗?”
“走的时候很安详。”
林素珍低下头,眼泪掉进茶碗里。男孩拉拉她的衣角:“妈,不哭。”
“这是你父亲住过的地方,”林素珍对男孩说,“他叫陈牧之,是个诗人。”
“诗人是什么?”
林素珍答不上来。我接口:“诗人……就是把苦的变成甜的,把假的变成真的人。”
她抬头看我,眼中有惊讶,也有感激。
我带她们去吊脚楼。屋里还保持原样,蓝布本子摊在桌上,毛笔架在砚台上,仿佛主人只是出门去了,很快就会回来。
林素珍一页页翻看那些诗。大部分是写芭茅草、渠江、渡口的。只有最后一页,是那首《冬至感怀》:
“半生虚度愧称诗,几卷残笺笑我痴……”
她看到最后两句——“若问此身何所似,风中芦荻雪中蝉”,终于忍不住,捂着脸哭起来。
男孩不知所措地看着母亲,又看看我。我蹲下来,对他说:“你爸爸是个好人。”
“他为什么不回家?”男孩问。
我想了想,说:“因为他要在这里,等春天。”
“等到了吗?”
“等到了。”我望向窗外,芭茅草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春天不是来了吗?”
林素珍带走了陈牧之的遗物:几件旧衣服、那个蓝布本子、一些散落的诗稿。她说要把诗稿整理出来,看看能不能出版。
“虽然他说自己写得不好,”她摸着本子的封皮,“但我觉得好。真的。”
临走时,她塞给母亲一个信封,里面是钱。母亲不要,她坚持:“他这些年,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母亲说,“陈先生教了三娃很多。”
林素珍又给我一个小布包:“他信里提到你,说你是个好孩子。这个,留个念想。”
我打开,是那个竹蜻蜓。翅膀上的字还在:“身如蜻蜓薄,心向青云高。”
她们走了。我站在村口,看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石板路尽头。男孩回头看了我一眼,挥了挥手。
春天真的来了。黄桷树抽了新芽,岩蜂又忙起来,渠江涨了水,浑黄浑黄的,浩浩荡荡往下游流。
我去芭茅草坡看陈牧之的坟。坟头的土已经长了草,嫩绿嫩绿的。我没有按他说的割掉芭茅草——就让它们长着吧,长得越高越好,像绿色的火焰,烧遍整个山坡。
母亲问我要不要立碑。我想了想,说:“立吧。但不要刻‘诗人’。”
“那刻什么?”
“刻‘陈牧之之墓’就好。”我说,“他是不是诗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陈牧之。”
碑立起来那天,我又去了江边。渡船正在对岸驶来,李老汉的号子苍凉依旧。我在石滩上坐下,从书包里掏出那个蓝布本子——我偷偷留了一本,林素珍不知道。
翻开,是陈牧之的字迹。有工整的,有潦草的;有写完的诗,有只开了头的句子。最后一页空白处,我发现了一行很小的字,用铅笔写的,差点没看见:
“三娃,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里,记住:世界上最伟大的诗,不是写出来的,是活出来的。活得像个人,哪怕有瑕疵,有谎言,有遗憾,但真实地活过——那就是最美的诗。”
我合上本子,望向滔滔江水。太阳西斜,江面碎金万点。渡船靠岸了,下来几个挑担子的村民,说说笑笑往村里走。
忽然,一只岩蜂飞到我面前,悬停了几秒,嗡嗡地转了个圈,然后飞走了。我想起那个夏天,陈牧之蹲在黄桷树下看蜂的样子;想起他说“你们的蜜,是不是有黄桷花的味道”;想起我笑他“岩蜂不采黄桷花”。
如果他现在在,我会说:陈老师,也许岩蜂真的采黄桷花呢。只是我们看不见。就像有些诗,真的存在,只是没写在纸上。
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腥气和春天的暖意。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该回家了,母亲该等急了。
走过榨油坊时,我忽然听见有人叫我:“三娃!”
回头,是李老汉。他撑着桨站在船头,朝我喊:“陈先生那首诗,我学会了!”
“哪首?”
“就那首——青山不墨千秋画,绿水无弦万古琴!”
他清了清嗓子,真的唱起来。苍老的声音混着江风,飘得很远:
“青山不墨千秋画哟——
绿水无弦万古琴啰——
人间多少兴亡事啊——
尽付渔樵笑谈中——”
我站在那儿,听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要搭到对岸去。唱完了,他嘿嘿一笑:“怎么样?陈先生教的,他说诗可以唱。”
“可以,”我大声说,“唱得好!”
李老汉满意地撑船离岸。我继续往村里走。炊烟升起来了,一家接一家,袅袅地升上傍晚的天空。空气里有腊肉香、米饭香,还有不知谁家炒辣椒的呛味。
走到我家院坝时,黄桷树下已经黑了。但墙缝里,岩蜂归巢的嗡嗡声隐约可闻。母亲在灶屋门口择菜,看见我,说:“洗手吃饭。”
“妈,”我走过去,“陈老师的坟,我想种点花。”
“种什么?”
“芭茅草。”
母亲愣了愣,然后笑了:“好。就种芭茅草。”
晚饭时,我吃了两碗米饭。母亲看着我,忽然说:“三娃,你长大了。”
“有吗?”
“有。”她给我夹了块腊肉,“眼睛里有东西了。”
我不知道眼睛里有什么。但我知道心里有什么——有一个漫长的夏天,有一个戴礼帽的怪人,有一首永远“快了”的诗,和一个关于诗与谎言的真相。
而这些,我会好好藏着。像陈牧之藏着他的女诗人故事一样,藏在我的心里,长成我自己的芭茅草坡——不完美,不伟大,但真实地生长过。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辉洒在黄桷树上,叶子闪着银光。岩蜂应该都睡了吧,它们会不会做梦?梦里有没有黄桷花的味道?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有些诗,写不出来比写出来更美。有些梦,做不完比做完更真。
而有些人,活在谎言里,却比谁都真实。
这就是诗。这就是人生。这就是那个夏天,教会我的全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