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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新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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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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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中山河


东的春,是从青花椒那股子钻鼻的麻香里醒来的。一九九八年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贾万全调任青牛镇镇长。镇政府是民国年间的老院子,天井里那棵黄葛树,得要三人才能合抱。

上任第七天,建筑老板周福来进了他的办公室。一只鼓鼓囊囊的黑挎包往旧桌上一墩,震起一层浮灰。

“贾镇长,一点土”周福来脸上的肉堆着笑,活像庙里的弥勒,“听说您胃寒,我家婆娘特意炒的青花椒,暖胃,驱寒。”

贾万全解开那个蓝布包袱。暗绿色的花椒粒饱满油亮,香气猛地窜上来,辣丝丝的。他伸手往深处一掏,指尖却触到几捆硬邦邦、扎得紧紧实实的东西——花椒底下,埋着五捆百元钞票,麻绳捆着,齐整得像砖块。

“你这是干什么!”贾万全像被火燎了手,猛地缩回。

“就五千块钱!”周福来一把按住他欲推拒的手,力气不小,“您初来乍到,安家置物总要花钱吧?这不算行贿,算……算我们老乡的情分!”

贾万全盯着那包花椒。胃里确实常年揣着块冰似的,在县委办没日没夜爬格子那些年落下的病根。妻子李素珍总念叨:“你那胃,是写材料写空的,得用咱们山里的花椒,慢慢煨着养。”

窗外的黄葛树上,两只麻雀正啄食着去岁留下的干瘪果子。贾万全想起昨天镇长办公会上,财政所长佝偻着腰汇报:镇小学那几间教室,屋顶漏得跟筛子似的,修修补补得要三万,账上……只剩八千。

“钱……我收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像裂了缝的陶器,“但你记住,这是借的。明年这个时候,我肯定还你。”

周福来眼角的笑纹深得能夹住蚊子:“镇长您这就太见外了。”

那天下午,贾万全让财政所特事特办,给镇小学拨了三万块钱。晚上回到冷清的宿舍,他把那包花椒全倒在桌上,就着昏黄的灯光,一粒粒将混在里面的钞票挑拣出来。李素珍在一旁静静看着,没说话,只是眼神沉得像井水。

“素珍,这钱……”

“我不问。”李素珍打断他,转身进了小小的厨房,“但贾万全你记着,咱们是山里长大的人。山里人最怕的不是穷,是走着走着,脚底下突然踩空了,落不到实地。”

灶膛里的火苗蹿起来,映亮她沉默的侧脸。贾万全恍惚了一下,忽然想起结婚那天,她也这样在灶前忙活,穿着簇新的红袄子,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

 

二零零三年,贾万全调任县经信委副主任,分管企业技改项目审批。手指缝里,每年漏过的补助资金就有两千万。

中秋前夜,县机械厂厂长提着一盒月饼上门。铁皮盒子,红彤彤地印着“花好月圆”,打开却是空的——底层整整齐齐铺着十根金条,每根一百克,黄澄澄的光刺人眼。

“贾主任,厂里那个数控机床的技改项目……”

“要上会,要评审。”贾万全盯着那些金条,喉咙里像塞了团干棉花。

“那是当然!程序一步不能少!”厂长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就是……评审专家的名单,还得请您……帮着把把关。”

贾万全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金条表面,冰凉,沉甸甸的,压得人心往下坠。他想起上个月回青牛镇,看见周福来家的三层小楼已经气派地立起来了,外墙贴满了白晃晃的瓷砖。镇小学倒是也修了新校舍,可那墙面用的,是最便宜的水泥沙灰,粗糙得扎手。

“东西……先放这儿吧。”他说。

厂长千恩万谢地走了。李素珍从里屋出来,看着敞开的月饼盒子,里面金光流转:“这次,是多少?”

“不知道。”贾万全摸出烟,点了几次才点着,手有些微颤,“素珍,你说人活这一辈子,到底图个什么?”

“图个夜里能睡着,图个心里踏实。”李素珍“啪”一声合上盒子,那声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你最近睡觉总说梦话,翻来覆去就三个字——‘不是我’。”

那一夜,贾万全梦见自己在悬崖边的窄道上走,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雾,脚下是黑漆漆的万丈深渊。醒来时,背心一片冰凉的汗湿。

第二天,机械厂的评审会他亲自去了。坐在主席台正中间,看着下面五个正襟危坐的专家——其中三个,是他“推荐”的。表决的时候,全票通过,快得没有一丝波澜。

散会后,厂长在走廊角落塞给他一个厚厚的信封:“一点辛苦费,专家每人两千,您的一万。”

贾万全捏了捏信封,厚度刚好,不扎眼。他忽然扯动嘴角笑了一下:“老周,你办事,越来越周到了。”

“都是领导栽培,跟着领导学的。”厂长也笑起来,眼里的光意味不明。

从那以后,贾万全逐渐摸透了这里的“门道”。他学会了“分层收钱”:土特产里夹现金,月饼盒里藏金条,档案袋里装薄薄的银行卡。也精通了“技术处理”:在招标文件不起眼的角落加上只有“自己人”看得懂的条款,在评审标准里预设好倾向性的指标,在会议纪要里留下足够回旋的“弹性空间”。

他办公室那排厚重的书柜里,添了几本烫金书脊的精装大部头。抽出来,里面是掏空的,塞满了一捆捆的现金。“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这是他慢慢悟出来的道理。

 

二零零八年,县里成立明月山旅游开发公司,贾万全出任董事长。这算是他人生一个不大不小的高峰——正处级国企一把手,手里攥着全县最秀美、也最“有潜力”的山山水水。

上任大会在新落成的文旅中心举行,水晶吊灯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贾万全的发言稿足有八页纸,念到“打造风清气正、廉洁高效的国企标杆”时,台下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周福来如今已是“福来集团”的董事长,坐在第一排最中间的位置,鼓掌格外用力。散会后,他热络地揽住贾万全的肩膀:“贾董!我在明月山庄定了最好的包厢,给您接风洗尘,务必赏光!”

那顿饭吃了三个钟头,喝空了多少瓶子谁也记不清。结束时,周福来让人捧来一个紫檀木的盒子:“听说您公子在学国画?这可是方难得的老坑端砚,给孩子们熏染点文气。”

贾万全打开盒子——温润的砚台下面,稳稳压着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福来集团下属建筑公司5%的干股,白纸黑字写明,每年分红不低于五十万。

“这……太扎眼了。”贾万全合上盒盖,声音不高。

“那就换种法子。”周福来显然早有准备,凑近低语,“我在重庆开了家画廊,正缺有眼光的艺术顾问。请您公子挂个名,年薪三十万,不用坐班,偶尔给点意见就成。”

窗外,明月山的轮廓沉在浓稠的夜色里。贾万全忽然想起小时候,为了挣五毛钱的学费,他跟着大人在那山里砍一天柴。母亲总摸着他的头说:“万全啊,好好念书,将来……要当个清清白白的人。”

“我……考虑考虑。”他说。

三天后,明月山索道项目公开招标。贾万全在厚厚的技术标书里,亲自加了一条:“投标企业需具备海拔一千米以上复杂山区索道建设工程经验”。全县翻个底朝天,符合条件的只有两家——其中一家,正是周福来三个月前刚刚收购的“远东索道公司”。

中标价:九千二百万元。

当晚,周福来的司机送来一个不起眼的行李箱:“贾董,周总说,这是今年的‘顾问费’,一点心意。”

箱子里,百元钞票码得如同砖厂刚出窑的砖,整整齐齐,一共一百万。贾万全数都没数,直接推进卧室衣柜的深处。那里,已经静静躺着三个同样规格的箱子。

李素珍不知何时站在卧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和他的胃药:“你的药。”

贾万全接过杯子,水温恰到好处。他忽然没有勇气抬起眼,去看妻子那双沉寂如古井的眼睛。

 

二零一五年,贾万全主动要求,调任县人民医院院长。在经信委那个位置上坐了十二年,他有些腻了,也怕了。

医院,是另一个深不见底的江湖。上任刚三天,各路医疗器械商、药代就像闻到腥味的猫,摸清了门路。德康医疗的刘总“诚意”最足,第一次登门就带来一份“厚礼”:

“贾院长,听说您腰椎不太好,这是我们代理的最新款进口理疗仪,您先试用,效果好再说。”

打开那精致的仪器包装箱,除了设备说明书,还有一份购房合同——两江北区一套一百八十平米的精装房,购房人一栏,清晰写着贾万全儿子的名字,总价三百万。

“刘总,这……不合规矩。”

“哎哟贾院长,您误会了!”刘总早有说辞,满脸堆笑,“这房子是抵押给咱们公司的!您公子不是快结婚了嘛,女方要求主城有房。让小两口先安心住着,这钱……以后慢慢从工资里扣,不着急!”

贾万全看着那份合同。儿子要结婚是真,女方家要求在主城买房也是真。他和李素珍省吃俭用一辈子,存折上也就八十万出头。

“利息……怎么算?”

“提什么利息!这不是见外了吗?”刘总手一挥,“就当……就当咱们交个朋友!”

一个月后,医院要采购一批新的CT机。德康医疗的报价比市场均价高出百分之十五,但附带的“售后服务方案”写得天花乱坠,无比周全。评审会上,贾万全沉吟片刻,开口道:“医疗设备,关乎人命,稳定性和后续服务是关键中的关键,价格……倒可以放在其次考虑。”

全票通过。

从此,贾万全逐渐习惯了医院里那种独特的味道——刺鼻的消毒水气味,总隐隐约约混合着一丝金钱的铜锈味。他掌握了更隐蔽的操作手法:让供应商以“科研赞助”“学科建设”的名义,将款项打入科室的小金库,再巧立名目以“绩效奖励”“加班补助”提现;让药代安排“学术会议”“行业考察”,目的地常是欧美,全程五星级待遇;让器械商签订长期的“设备租赁”“维护保养”协议,回扣通过第三方公司走账,干净得像水洗过。

他卧室的衣柜里,现金箱子增加到八个。其中两个,装满美元,用专业的真空袋密封着,防潮防蛀,妥帖万分。

只有一件事,像根细刺扎在他心里——李素珍越来越沉默。她开始信佛,在狭小的阳台角落设了个简单的佛龛,供着一尊白瓷观音,每天早晚三炷香,雷打不动。

有一天深夜,贾万全起夜,听见阳台上传来低低的、近乎耳语的声音:“菩萨保佑……让我家万全……步子慢点,别再往前走了……前面是崖啊……”

他僵在卧室门口,脚下像生了根,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上天灵盖。

 

二零二零年,贾万全调任县规划和自然资源局党组书记、局长。这是他仕途的最后一站——还有五年,就到站下车了。

这个位置,是真正的“寸土寸金”。全县的土地审批、矿产开发、规划调整,蓝线红线,都要从他笔下那一支朱砂笔划过。

嗅觉灵敏的商人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群,蜂拥而至。周福来仍是第一个上门的:“贾局,明月山西麓那块地,风景绝佳,搞高端度假村再合适不过……”

“那是生态红线保护区,动不得。”贾万全头也不抬,翻看着手里的规划图册。

“红线……也是人划的嘛!”周福来递上一份装帧精美的《规划调整可行性论证报告》,里面巧妙地夹着一张银行卡,“专家论证的‘辛苦费’我们都准备好了,您只需牵头组织个评审会,走个程序……”

贾万全拈起那张卡,背面贴着便签,手写着一串密码:六个8。他不用查也知道,里面不会少于七位数。

“风险太大。”

“风险大,收益才高嘛!”周福来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贾局,您得往前看。还有五年退休,退下来之后去哪儿?儿子在德国定居,您和嫂子不得常过去看看孙子?那边的生活成本……可不低啊。”

贾万全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规划图上游走。西麓那片地他太熟了,童年时常在那儿摘野葡萄,酸酸甜甜的。后来修盘山公路,挖开了一半山体,露出下面灰白色的优质石灰岩层,是上好的建筑原料。

“论证会……我再考虑考虑。”

一个月后,关于调整明月山西麓生态红线的专家论证会如期召开。五位受邀专家,四位收了厚厚的“咨询费”。唯一那位持异议的老教授,发言顺序被安排在最后。等他拿到话筒时,前面的结论早已“充分论证、一致通过”。

会后不久,贾万全那个隐秘的瑞士银行账户里,多了五十万欧元。他独自坐在宽敞的局长办公室里,望着窗外。荣昌的雾又起来了,浓得化不开,对面那栋楼的轮廓完全消失,只剩一片混沌的白。

手机响了,是儿子从德国打来的:“爸,我看中了慕尼黑一套公寓,环境挺好,就是……还差二十万欧元左右。您看……”

“钱……爸来想办法。”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挂掉电话,贾万全打开墙角那个厚重的保险柜。里面除了几份重要文件,还有十几本护照,每本的名字都不同,但照片上都是他日渐苍老的脸。这是他这些年陆陆续续准备的“退路”——如果有一天,如果……

但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迅疾,如此决绝。

 

二零二五年三月,举报信像冬天的雪片,密集地飞向纪委。有打印工整的匿名信,也有蘸着血泪的实名控诉——明月山被强占土地、断了生计的农民联名按下的血红手印;县医院里被高价药品耗干积蓄的病人家属泣血的控诉;私人矿山上被砸断腿、却得不到分文赔偿的工人的哭喊……

初核谈话时,贾万全尚且强自镇定,侃侃而谈:“都是改革过程中的阵痛,一些群众暂时不理解我们的工作,有些做法也是出于推动发展的需要……”

直到办案人员将一摞摞证据无声地推到他面前:瑞士银行数年的流水明细,慕尼黑那套公寓的购房合同与转账记录,儿子海外账户里三年间四百八十万欧元的巨额存入凭证。还有那些曾经称兄道弟的“朋友”的证言——周福来说:“他后来胃口越来越大,从三万到三百万,感觉就是两三年的事。”刘总说:“医院的设备,他吃的回扣,有时候比我们出厂价还高,心太黑。”

最致命的一击,来自他用了多年的司机:“贾局长每次出去‘谈事’,都让我在车里等。车后备箱那个黑色皮箱,是特制的,专门装现金。我跟了他这么多年,估摸着……那里头前前后后,至少过手两千万。”

留置决定下达那晚,贾万全提出最后一个请求:回家拿点日常用品和药。办案人员押送他回去。电梯缓缓上行,他看着楼层数字不断跳动:1234……像极了他这一级一级,挣扎着向上攀爬的仕途。

李素珍早已等在门口。她没有哭闹,甚至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将一个准备好的布包裹递给他:“你的胃药,都在里面。记住按时吃,别嫌麻烦。”

包裹不大,除了药瓶药盒,还有一张塑封的老照片——一九八五年,他们结婚那天。他穿着借来的中山装,身子站得笔直;她穿着亲手缝的红袄子,两条麻花辫垂在胸前,笑得羞涩。身后是苍翠的明月山,漫山遍野,正是青花椒结果的时候,星星点点的红。

贾万全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滴在照片塑封膜上,晕开一片模糊:“素珍,我对不起……我……”

“别说了。”李素珍抬起手,仔细替他理了理衬衫的衣领,动作缓慢而轻柔,“进去以后……好好改造。我……等你出来。”

警车驶离小区时,贾万全扭过头,透过后窗玻璃拼命回望。李素珍还站在单元门那盏昏暗的路灯下,瘦小的身影在沉沉的暮色里,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完全吞没。

 

法庭庄严肃穆。公诉人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宣读着起诉书:三十七项受贿事实,时间跨度长达二十七年,受贿金额累计两千八百六十五万元;滥用职权违规审批项目,造成国家经济损失逾一点二亿元;破坏明月山生态环境,后果无法以金钱估量……

旁听席挤得满满当当。贾万全看到了周福来——作为污点证人,他戴着手铐,坐在证人席上,目光躲闪。看到了刘总,深深地低着头,几乎缩进座位里。也看到了从明月山赶来的老农,穿着破旧的衣服,黝黑的脸上刻满风霜,眼睛里烧着愤怒与绝望的火焰。

李素珍没有来。儿子,也没有。

最后陈述时,贾万全请求站着说。他被允许后,缓慢地转过身,面向黑压压的旁听席,然后,深深地弯下了腰。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弯腰,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花白的头发在法庭冷白的灯光下颤动。

“我出生在明月山脚下一间漏雨的茅草屋里。”他的声音嘶哑,仿佛锈住了,“七岁那年,我爹在私人开的小煤窑里挖煤,塌方,砸断了腿。没钱治,伤口化脓生蛆,活活烂死在那张破木板床上。我娘搂着我哭,说:‘万全啊,你要争气,好好读书,将来当官,当个清官,别让咱穷人……再受这种罪。’”

他的肩膀开始剧烈抖动,话语破碎不成声:“我发过誓的……跪在我爹坟前发的誓……我真的……发过誓啊……”

法官面色凝重,敲下法槌,声音回荡在寂静的法庭:“被告人贾万全,犯受贿罪、滥用职权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八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囚车碾过通往监狱的道路,途径明月山。贾万全透过狭小的铁窗,看见了西麓那片地——曾经郁郁葱葱的山坡,如今已被挖成一个巨大、丑陋的深坑,像大地上一个溃烂流脓的伤口。周福来当年规划的那个豪华度假山庄,只打了几个孤零零的水泥地基,如今荒草丛生,在风中凄凉摇摆。

山风灌进车窗,带来一阵熟悉而又陌生的香气——那是青花椒的味道,在早春的空气里,清冽,麻涩,直钻心肺。贾万全猛地闭上双眼,隔绝了窗外的一切。恍惚间,他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黄昏,他和刚过门的李素珍一起进山采摘花椒。她指尖被椒刺扎了一下,放在嘴里吮了吮,笑着说:“这新花椒,真麻,麻到心里去了。”

那时,他们除了彼此和眼前的山,一无所有。只有那漫山遍野,蓬勃辛辣的花椒香,包裹着他们年轻的、充满希望的日子。

 

二零二六年春天,明月山生态修复工程正式启动。第一批种下的树苗,是青花椒。

李素珍报了名,成为一名志愿者。每天清晨,她背着装满树苗的竹篓,一步步走上熟悉又陌生的山道,在技术人员的指点下,将细弱的树苗小心栽进土里,培土,浇水。有人劝她:“李姨,这活儿累,您年纪大了,歇着吧。”

她总是摇摇头,手下动作不停:“这山,这债……我得替他,慢慢还。”

树苗还很矮小,在春风里怯生生地伸展着枝桠,但点点嫩绿的芽苞已经鼓起,倔强地宣告着新生。山风过处,整片山坡弥漫开一种生涩的、却充满生命力的麻香,清苦,又带着一丝微弱的回甘。

而在高墙电网之内,贾万全开始伏案书写他的忏悔录。洁白的稿纸第一行,他用力写下:“我这一生,始于花椒,终于花椒。中间走丢了的,是那个发誓要当清白人、让穷人不再受苦的少年。”

有时候,在午夜梦回,他会清晰地梦见年轻时的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背着书包,走在明月山蜿蜒的土路上。路两边是茂密的花椒树,正是结果时节,一簇簇红宝石般的果实压弯了枝条。母亲站在家门口的土坡上,朝他挥手,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万全……走慢点……看准了路……别摔着——”

他回过头,想大声回应,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

浓雾,不知从哪个山谷突然涌出,翻滚着,蔓延着,迅速吞没了来时的山路,吞没了那片红色的花椒林,也吞没了母亲的身影和呼唤。

最终,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无边无际、白茫茫的浓雾中央。四下望去,一片混沌,不辨方向。

不知身在何处。

不知该去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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