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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新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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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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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 染

宣统二年的夏天,涪陵码头的船老板都认得苏家的大小姐苏槿。

她站在趸船上等渡,一身月白夏布衫子,头发挽成时新的苏州式样,手里捏着把檀香扇,扇坠子是颗豌豆大的碧玺。江风把她的衣角吹起来,露出一点点绣着兰花的鞋面。码头上扛货的脚夫、卖凉虾的小贩、等着上水的船工,没有一个不扭着脖子看的。

苏槿知道他们在看。她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得好。

好到什么程度?好到她娘苏秦氏可以拿这个当本钱,在牌桌子上吹三年。

“我们家槿儿,”苏秦氏把麻将牌往桌上重重一拍,“将来是要嫁到成都府去的。不是将军的公子,就是道台的少爷。”

牌桌对面的太太们赔着笑,心里却在数:这话听了五年了,苏家大小姐今年二十有三,还没定下人家。

苏槿的父亲苏云轩,在涪陵城里开着一家小小的私塾,兼给人写状子。他是个老实人,老实到有些窝囊。苏秦氏嫁给他二十五年,早就死了指望丈夫发达的心,把全部赌注押在了女儿身上。

“你看你那个样子,”苏秦氏常骂丈夫,“一辈子就在这江边上熬着,熬成个老酸菜。槿儿可不能跟你一样。”

苏槿从小就被娘教着:走路要慢,说话要轻,笑的时候只能露六颗牙齿。琴棋书画学了个皮毛,应付场面够用了;针线女红一概不会,那是有钱人家的太太才做的事。苏秦氏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给女儿做衣裳、打首饰、请绣娘教苏绣。

“你争口气,”苏秦氏每天晚上给女儿梳头的时候都要念叨,“娘这辈子就指望着你了。”

苏槿争气。她确实漂亮,漂亮到涪陵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办酒席,都要下帖子请苏家大小姐,不为别的,就为席面上有个好看的人,大家吃酒都香些。

可问题是,好看不能当饭吃。那些来提亲的,不是绸缎铺的少东家,就是开药房的二儿子,最体面的也不过是县衙门的师爷。苏秦氏一个都看不上。

“我们家槿儿,”她把媒人送来的庚帖往外一推,“是要做官太太的。”

这一推,就推到了二十三四。

宣统二年,光绪和慈禧死了不到两年,外面的世界早就变了天。但在涪陵城里,日子还是照旧过。只是苏家大小姐的亲事,渐渐成了街坊邻居茶余饭后的笑话。

“苏家那个姑娘,还在等状元郎呢。”

“等到头发白也等不到。人家状元郎娶的是总督家的小姐,看得上她一个教书匠的女儿?”

苏秦氏听见这些话,回来就摔碗。摔完了碗,又去骂苏云轩:“都怪你没本事!你要是个举人,槿儿至于让人这样糟践?”

苏云轩不吭声,低着头抽他的叶子烟。

苏槿也不吭声。她坐在窗前,看着江上的船来来往往,心里想:娘说得对,我不能在这地方待一辈子。

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出去。

就在这一年秋天,事情有了转机——或者说,苏槿以为那是转机。

涪陵城里来了个新医生。

医生姓陈,叫陈让之,三十出头,是成都华西协合大学医科毕业的。他个子不高,瘦,戴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轻声细语,走路的时候总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他在城里开了一家小小的诊所,专门给人打针、看病、种牛痘。洋玩意儿,城里人一开始不认,后来有几个胆子大的去试了,居然真把病治好了,慢慢的,陈让之的名声就传开了。

苏槿第一次见到他,是在码头上。

那天她去接从重庆回来的表姐,船靠了岸,人群里她一眼就看见了他。不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说实话,他长得一点都不起眼,站在人群里根本找不出来——而是因为他正在给一个脚夫包扎伤口。

那个脚夫的脚被缆绳勒破了,流着血,蹲在地上直哼哼。旁边围了一圈人看热闹,没一个上去帮忙的。陈让之正好从船上下来,看见这情形,把行李往地上一放,蹲下去就开始处理伤口。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药水,一块白布,动作又快又轻。脚夫疼得龇牙咧嘴,他就一边包一边说:“忍一忍,马上就好。回头你到我诊所来,我再给你换药,不收你钱。”

苏槿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

她没见过这样的男人。她认识的男人,不是在酒桌上划拳吹牛,就是在女人面前献殷勤,眼睛直往她身上瞟。这个人的眼睛却在看那个脚夫的伤口,看得那么认真,好像那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表姐在旁边喊她:“槿儿!槿儿!你发什么呆?”

苏槿回过神来,脸有点红。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陈让之也看见她了。他在给脚夫包扎的时候,余光瞥见一个穿月白夏布衫子的姑娘站在旁边,长得很好看,但他没往心里去。他的心思在那个伤口上。

又过了半个月,苏槿在城隍庙的庙会上又碰见了他。

那天人挤人,苏槿正站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面,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让一让,让一让!”

她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一个莽撞的后生撞了一下,整个人往旁边倒去。一只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当心。”

她抬起头,看见了那张戴着金丝边眼镜的脸。

陈让之把她扶稳了,马上松开手,好像多碰一下都是冒犯。他朝她点点头,说了句“得罪了”,就侧身挤进人群里,不见了。

苏槿愣在那里,心跳得有点快。

那天晚上回家,她对着镜子照了半天。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张脸,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都跟从前一样。但她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她不知道的是,陈让之回到诊所之后,也在想她。

他想的是:那个姑娘穿得太单薄了。九月的天气,江边风大,她那件夏布衫子挡不住寒气的。回头要是病了,又是一场麻烦。

他是个医生,看什么都是病。

陈让之上门提亲的时候,苏秦氏差点没从椅子上跳起来。

“医生?”她瞪着媒人,“就那个开诊所的?”

媒人陪着笑脸:“陈医生可是华西大学堂毕业的,洋学堂,比咱们这儿的秀才都稀罕。再说人家现在在城里开着诊所,一年收入也不少……”

“收入多少?”苏秦氏问。

媒人报了个数。

苏秦氏算了算,比绸缎铺的少东家少,比药房老板的二儿子多。不上不下,卡在中间。

“他家里是做什么的?”她又问。

“成都府的,家里开着几间铺子。不是大富大贵,但也不愁吃穿。”

苏秦氏沉吟起来。

她想起前些日子听到的风声:成都府的将军调任了,道台也换了人,那些官宦人家都跟着走了。苏槿这个年纪,再想嫁到成都府去,难了。

可眼前这个医生……

“他多大岁数了?”

“三十整。”

三十岁还没娶亲,苏秦氏心里打了个突。该不会有什么毛病吧?

她把这话问了出来。媒人赶紧摆手:“没毛病没毛病!人家一心扑在医道上,耽误了。苏太太您放心,陈医生人品端正,不抽烟不喝酒不嫖不赌,城里头谁不知道?”

苏秦氏让媒人回去等信,转头去找苏槿。

“那个陈医生,你见过没有?”

苏槿低着头,脸有点红:“见过。”

“怎么样?”

苏槿不说话。

苏秦氏急了:“你倒是说话呀!行还是不行?”

苏槿还是不说话,但她的脸更红了。

苏秦氏明白了。

她又去打听了一圈。陈让之的名声确实好,看病认真,待人厚道,穷人找他看病有时候连诊金都不要。但也正因为这个,有人说他傻,有人说他呆,还有人说他不像个男人——哪有男人不抽烟不喝酒不往堂子里跑的?

苏秦氏把这些话翻来覆去想了三天。

第四天,她对媒人说:“让他来见我。”

陈让之来了。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蓝布长衫,洗得很干净,但袖口有点磨白了。手里提着两包点心,规规矩矩放在桌上,然后站在苏秦氏面前,叫了声“伯母”。

苏秦氏上下打量他:瘦,矮,面相老成,眼睛倒是清亮。不像个能有多大出息的样子,但也不像个坏人。

“你那个诊所,”她问,“一年能挣多少钱?”

陈让之老老实实报了账。

“以后有什么打算?”

“打算?”陈让之想了想,“我想把诊所再扩大一点,将来有机会的话,办个医馆,教几个徒弟。”

苏秦氏皱了皱眉。她听出来了,这个人说的“打算”里,没有升官发财这一项。

她又问:“你娶了我们家槿儿,打算让她过什么日子?”

陈让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会对她好的。”

就这么一句。

苏秦氏等着他往下说,他却不说了。

送走陈让之之后,苏秦氏对苏槿说:“这个人太老实了,你跟着他,怕是要吃苦。”

苏槿低着头不说话。

苏秦氏又说:“可再拖下去,你连这样的人也找不着了。”

那天晚上,苏槿没睡着。

她躺在帐子里,听着江上的船笛声,想着陈让之的样子。他长得不好看,个子也不高,站在人群里根本找不出来。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逗她笑,不会像别的男人那样拿眼睛直勾勾看她。

可那天在城隍庙,他扶住她的那只手,那么稳,那么轻,好像她是什么易碎的东西。

她想:这个人,大概真的是会对人好的。

第二天早上,她对苏秦氏说:“娘,我愿意。”

婚礼办得简单。苏秦氏本来想大操大办,可陈让之说不用,他攒的钱要留着扩大诊所。苏秦氏气得够呛,可木已成舟,只能认了。

婚后头几个月,苏槿觉得日子还行。

陈让之对她很好——是真的好,好到让苏槿有点不适应。他每天早上出门前会给她把早饭端到床边,晚上回来再晚也要看看她睡了没有。她咳嗽一声,他就紧张得不得了,非要给她把脉。她要是说一句“想吃点甜的”,第二天家里准有桂花糕。

可苏槿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们说话的时候,陈让之总是听着,很少搭腔。有一次苏槿跟他讲城里新开的那家绸缎庄,讲了一盏茶的功夫,他一句都没接,只是看着她,脸上带着笑。

苏槿停下来,问他:“你怎么不说话?”

他说:“我在听。”

苏槿说:“那你听我说了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说:“你说那家绸缎庄的料子比别处便宜,你想去看看。”

苏槿愣住了。他说对了。

可她还是觉得不对劲。

她跟他讲东门外的桃花开了,他说“嗯”。她跟他讲表姐生了个儿子,他说“好”。她跟他讲今天在街上看见一个穿洋装的太太,他说“哦”。

她想:这个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有一天吃饭的时候,她问他:“你那个诊所,每天都干些什么?”

他说:“看病。”

苏槿等着他往下说,他不说了。

她只好又问:“都看些什么病?”

他说:“什么病都有。今天有个孩子发痧子,有个老人心口疼,有个妇人肚子痛……”

他说得干巴巴的,像是在念药方。

苏槿打断他:“那你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事?”

他想了想,说:“没有。看病就是看病,没什么有意思的。”

苏槿不说话了。

她想起婚前见过他一次,在码头上给人包扎伤口。那时候她以为他是个有意思的人,后来才知道,那天他看见她,根本没往心里去。

他对谁都这样。对那个脚夫,对发痧子的孩子,对心口疼的老人,都是这样。她在他眼里,跟那些人有什么分别?

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背对着他,睡不着。

她想:他到底是爱我的,还是只是“对我好”?

这两种东西,好像不一样。

第二年春天,苏槿认识了赵二爷。

赵二爷叫赵鸿声,是重庆府衙门的师爷,来涪陵办事,住在县衙里。城里几个有头有脸的人家轮着请他吃饭,苏家也在其中——苏云轩好歹是个秀才,在本地也算体面人。

那天的饭局设在城里的醉仙楼。苏槿跟着爹娘去,一进门就看见了他。

赵鸿声三十五六岁,高高大大,穿着玄色绸衫,腰间挂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眼睛弯弯的,牙齿白白的,说话的时候中气十足,满桌子的人都听他的。

他看见苏槿,眼睛亮了一下。

“这位是——”

苏秦氏赶紧介绍:“这是小女苏槿。”

赵鸿声站起来,朝苏槿拱了拱手:“久仰久仰。早就听说涪陵城里有个绝色美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苏槿的脸红了。

她听过很多夸她漂亮的话,可没有一句是这样说的。不是盯着她看的,不是涎着脸的,是大大方方的,像是真心实意的称赞。

那天晚上,赵鸿声一直找她说话。他问她爱听什么戏,爱吃什么东西,爱看什么书。苏槿说爱看《红楼梦》,他就跟她讲黛玉葬花那一出,讲得绘声绘色。苏槿说爱吃甜的,他就说重庆府有家点心铺子,做的桂花糕全四川第一,回头让人送来给她尝尝。

苏秦氏在旁边看着,心里直打鼓。这赵师爷,可是有家室的。

可她管不住苏槿。

那天晚上回家,苏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赵鸿声看她的眼神,想起他说话的声音,想起他笑起来的样子。跟陈让之比起来,赵鸿声像一盏灯,亮堂堂的,照得人心里暖洋洋的。

第二天,赵鸿声果然派人送了一盒桂花糕来。

第三天,他在街上“偶遇”了她。

第四天,他在她常去的绸缎庄“碰巧”等着她。

第五天,他约她去江边看船。

苏槿去了。

她知道这样不对。她知道他是个有家室的人。可她管不住自己。

江边的风吹过来,赵鸿声站在她旁边,说:“苏姑娘,你知道我第一次看见你是什么感觉吗?”

苏槿心跳得厉害:“什么感觉?”

他说:“我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我活了三十多年,从没见过。”

苏槿低下头,不说话。

他继续说:“那天晚上回去,我一夜没睡着。我一直在想,要是能天天看见你,该多好。”

苏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光,亮晶晶的,像是真心实意的。

她问:“那你太太怎么办?”

赵鸿声叹了口气:“我跟我太太,早就没什么感情了。她是我爹娘给定下的亲,不是我愿意娶的。这些年,我们各过各的,也就是个名分。”

苏槿想起陈让之。她跟他,也不是她愿意嫁的。可她还是嫁了。

赵鸿声说:“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话。可我实在忍不住。苏姑娘,我……”

苏槿打断他:“别说了。”

可她心里,已经乱了。

他们就这样好上了。

赵鸿声在涪陵待了三个月,说是办事,其实都是为了苏槿。他们偷偷见面,偷偷说话,偷偷在没人的地方牵一牵手。

苏槿觉得自己活了二十多年,这才算是活过来了。

赵鸿声会说话。他说她是他见过最美的女人,说她穿什么颜色的衣裳都好看,说她走路的姿势像戏台上的青衣。他还会给她讲外面的世界,讲重庆府的热闹,讲成都府的繁华,讲他以后要是当了官,带她去京城看看。

苏槿听着,心里像开了一朵花。

她想起陈让之。那个人,从来不会说这些话。她问他工作,他说枯燥。她跟他说话,他不接茬。她穿新衣裳,他看一眼,说“好看”,然后就没了。

可赵鸿声不一样。他让她觉得自己是特别的,是独一无二的,是被捧在手心里的。

她想:这才是爱。

三个月后,赵鸿声要回重庆了。临走那天,他在江边抱着她,说:“等我。等我回去安顿好了,就来接你。”

苏槿说:“好。”

她不知道他怎么接她。她是个有夫之妇,他是个有家室的人。可她不想想这些,她只想相信他。

赵鸿声走了之后,她天天等着他的信。等了半个月,信来了。信里说他想她想得睡不着,说让她再等等,说他一定会想办法。

苏槿把这封信看了几十遍,每个字都能背下来。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封信是赵鸿声坐在书房里,一边喝茶一边写的。写完之后,他太太进来,他把信往抽屉里一塞,笑着说:“衙门里的公文,没什么好看的。”

他太太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陈让之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苏槿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天下午,她正在屋里等赵鸿声的信,忽然听见门响。她以为是丫鬟送茶来,随口说了句“放那儿吧”,然后听见一个声音说:“是我。”

她回过头,看见陈让之站在门口,脸色惨白。

那一瞬间,她什么都明白了。

她想解释,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让之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我中午回来拿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苏槿的脑子轰的一声。

他在门口站着——那他听见了多少?

陈让之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说:“我没听见什么。我站在门口,想开门,又不想开。”

苏槿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他说:“我知道你不想看见我。所以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等你走了再进来。可你一直没走。”

苏槿低下头,不说话。

陈让之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浑身都没力气。

他说:“我知道你嫁给我,是不得已。”

苏槿抬起头,想说话,又被他打断。

“你不用解释。”他说,“我都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可我还是想问你一句——你爱他吗?”

苏槿的心跳得厉害。她想说不爱,可她说出口的是:“爱。”

陈让之的脸色更白了,可他什么也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好。”

就一个字。

然后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背对着她,说:“你不用担心。我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他顿了顿,又说:“我只是……”

他没说完,推门出去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来。

第二天早上,他回来了,脸色还是那么白,可说话的语气跟平常一样,问她早饭吃了没有,问她今天想吃什么。苏槿以为他要摊牌,可他什么都没说。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他照常去诊所,照常给她端早饭,照常问她想吃什么。可他不跟她说话——不是生气的沉默,而是那种“没什么可说的”沉默。

苏槿有时候想找他说话,可一开口,他就看着她,等着她说。她说完了,他点点头,说“好”或者“知道了”,然后就没了。

她受不了这个。

她想:你要骂我就骂我,要打我就打我,哪怕要休了我,我也认了。可你这样子,是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的是,陈让之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他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着她说的那个“爱”字。

他这一辈子,没听她对他说过这个字。

有一天,陈让之忽然说:“我要去万县。”

万县?苏槿愣了:“去那儿干什么?”

他说:“那边闹瘟疫,教会的人来请我去帮忙。”

苏槿心里一跳。瘟疫?那不是要命的事吗?

她说:“那你去多久?”

他说:“不知道。”

她又问:“那我呢?”

他看着她,眼里有一种奇怪的表情。他说:“你跟我一起去。”

苏槿愣住了:“我?”

“对。”

她问:“我去干什么?”

他说:“随便干什么。你不去,我也不去。”

苏槿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她想:他是想让我跟他一起去送死吗?

她说:“我不去。那是瘟疫,我去了会死的。”

他说:“那行,我也不去。”

苏槿急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让之看着她,慢慢地说:“我想让你去看看。”

“看什么?”

他说:“看那些人是怎么活的,怎么死的。”

苏槿不懂他什么意思。

他又说:“你不是想去重庆吗?你不是想离开我吗?行,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放你走。”

苏槿心里一跳:“什么事?”

他说:“你去问问那个姓赵的,愿不愿意娶你。他要是愿意,我二话不说,马上就写休书。”

苏槿愣住了。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陈让之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像是在笑,可那笑看着有点瘆人。他说:“怎么?不敢去问?”

苏槿说:“我敢。”

陈让之说:“好。那我等着。”

当天下午,苏槿就去县衙找赵鸿声——他这段时间正好又来涪陵办事。

赵鸿声看见她,吃了一惊:“你怎么来了?”

苏槿把事情跟他说了。她说:“他说只要你愿意娶我,他就放我走。你愿意吗?”

赵鸿声的脸色变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槿儿,这事……没那么简单。”

苏槿心里一沉:“什么意思?”

赵鸿声说:“我……我得跟我太太商量。这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定的。”

苏槿说:“你不是说你不爱她吗?不是说各过各的吗?”

赵鸿声叹了口气:“是不爱,可她……她对我有用。她在重庆府那边有关系,我以后升官,还得靠她家。”

苏槿愣住了。

她说:“那你当初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

赵鸿声说:“不是假的。我爱你,是真的。可爱跟婚姻,是两回事。”

苏槿说不出话来。

赵鸿声又说:“再说,你跟我去重庆,以什么身份?总不能做小吧?你一个正经人家的姑娘,做小,你娘答应吗?”

苏槿的眼泪流下来了。

她问:“那你到底娶不娶我?”

赵鸿声看着她,眼里有不忍,可还是摇了摇头:“我娶不了你。”

苏槿转身就走。

她走到门口,听见赵鸿声在后面说:“槿儿,你别怪我。我也是没办法。”

苏槿没回头。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陈让之正在等她。

她站在门口,脸上还带着泪痕。陈让之看着她,没说话。

她说:“你说对了。”

陈让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说:“明天一早,我们动身去万县。”

苏槿点点头。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去。她只知道,这地方她待不下去了,这日子她过不下去了。去哪儿都行,死也行。

第二天,他们上了船。

船是去万县的,顺着长江往下走。苏槿坐在船舱里,看着窗外的江水发呆。陈让之坐在对面,捧着一本书看,一句话都不说。

船走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们说的话不超过十句。早上他说“吃早饭”,她说“嗯”。中午他说“吃午饭”,她说“嗯”。晚上他说“睡吧”,她点点头。

到了万县,苏槿才知道什么是瘟疫。

码头上没有人。街道上没有人。店铺都关着门,偶尔有个人走过,也是低着头,走得飞快。空气里有一股怪味,说不出来是什么,闻着让人心里发慌。

陈让之带她去了一处教会办的医院。

那医院其实就是一个大院子,院子里搭着帐篷,帐篷里躺满了人。有人躺着不动,有人翻来覆去,有人呻吟,有人吐,有人拉,有人身上都是红点。穿着白大褂的修女在人群里走来走去,给这个喂药,给那个擦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苏槿站在院子门口,两腿发软。

她活了二十多年,没见过这个。

一个修女走过来,用生硬的四川话问:“你是陈太太?”

苏槿点点头。

修女说:“院长在等你们。”

她带他们穿过院子,走进一间小屋。屋里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修女的袍子,戴着白帽子,正在写信。看见他们进来,她站起来,笑着迎上来。

“陈医生,”她握住陈让之的手,“你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然后她转向苏槿,笑着点点头:“这是陈太太吧?一路上辛苦了。”

苏槿不知道怎么回话。她只觉得这个修女的眼神太亮了,亮得她不敢直视。

院长问陈让之:“你太太也留下来帮忙吗?”

陈让之看了苏槿一眼,说:“她……还没想好。”

院长笑了笑,说:“没关系。慢慢想。”

那天晚上,苏槿睡在教会给安排的房间里。那是一间很小的屋子,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陈让之没跟她一起睡,他说要去医院那边看看,夜里不回来。

苏槿一个人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声音。风声,虫声,偶尔有人的哭声,远远的,像是在梦里。

她想哭,可哭不出来。

第二天,苏槿去了医院。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去。也许是因为没事干,也许是因为好奇,也许是因为那个修女的眼神让她不安。

院子里的情况比昨天更糟。又来了很多人,帐篷不够,有人躺在露天。太阳晒着,有的人身上都起了泡,可没人管——不是不想管,是管不过来。

苏槿站在院子边上,看着那些修女跑来跑去。她们的白大褂上沾着血,沾着屎尿,沾着不知道什么东西,可她们的脸上还是那种表情——平静的,安详的,像是什么都不怕。

一个修女走过来,问:“你是陈太太?你能帮忙吗?”

苏槿说:“我……我不会。”

修女说:“没关系。你帮我把这些纱布叠一叠。”

她递给苏槿一堆脏纱布,指了指旁边的水盆。苏槿接过来,蹲在地上,开始洗。

洗了一个时辰,她的腰酸得直不起来。可她没有停。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想停。

下午,她又帮一个修女给病人喂药。那个病人是个老太太,躺在床上,眼睛半闭着,嘴张着,像一条鱼。苏槿把药水往她嘴里倒,倒一半洒一半,洒得老太太满身都是。老太太睁开眼看她,没说话,又闭上了。

晚上回去,苏槿累得连饭都吃不下。可她心里好像没那么难受了。

她想起在院子里看见的那些人。他们有的一直在喊“娘”,有的一直在喊“疼”,有的什么都不喊,只是躺着,看着天。还有的昨天还在,今天就不在了。

她想起自己那些事——什么赵鸿声,什么偷情,什么伤心——跟这些比起来,算什么呢?

她躺在床上,想着这些,眼泪流下来了。

这次哭,不是为赵鸿声哭,是为那些人哭,也为她自己哭。

十一

就这样过了一个月。

苏槿每天都在医院帮忙。洗纱布,喂药,换药,扫地,什么都干。她的手被药水泡得发白起皮,她的腰天天疼,她的眼睛天天肿——不是因为哭,是因为累。

可她没想过走。

有一天,她给一个孩子喂药。那孩子七八岁,瘦得像一把柴,躺在床上,眼睛大大的,看着苏槿。苏槿把药送到他嘴边,他张嘴喝了,然后说:“姐姐,你好漂亮。”

苏槿愣了一下,笑了。

这是她到万县之后,第一次笑。

那天晚上回去,她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月亮没有,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米。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赵鸿声了。

那个人长什么样子,她都有点记不清了。

这时候,陈让之从屋里出来,站在她旁边。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站在一起了。在医院里,他们各忙各的,碰见了也只是点个头。晚上回来,他睡他的,她睡她的。

现在他站在她旁边,看着同一个方向的星星。

过了很久,他说:“你变了好多。”

苏槿说:“是吗?”

他说:“嗯。”

又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以前我觉得你什么都不懂。现在……”

他没说完。

苏槿说:“现在觉得我懂了吗?”

他摇摇头:“不是。现在觉得,你不懂也没关系。”

苏槿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他继续说:“我以前总想着,要你变成我想要的样子。懂事的,聪明的,跟我有话说。现在……”

他看着星星,慢慢说:“现在我觉得,你想变成什么样,就变成什么样。那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苏槿听着,心里忽然有点酸。

她说:“我以前对不起你。”

他摇摇头:“别说这个。”

她说:“我要说。我以前觉得你不好,后来才知道,是我不好。”

他没说话。

她又说:“我现在还是不爱——我是说,不是那种爱。可我不讨厌你了。你是个好人。”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知道。”

那天晚上,他们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谁也没说话,可也不觉得尴尬。

苏槿想:原来两个人在一起,不说话也可以。

十二

可陈让之还是死了。

那天早上,苏槿起床的时候,发现他没在屋里。她以为他去医院了,没在意。到了中午,有人来喊她,说陈医生病了。

她跑过去,看见他躺在帐篷里,脸色灰白,嘴唇发紫,眼睛半闭着。她蹲下来,叫他的名字,他睁开眼看她,没说话。

旁边的修女说:“是瘟疫。”

苏槿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抓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她叫:“陈让之!陈让之!”

他的嘴唇动了动,她凑过去听,听见他说:“别怕。”

就两个字。

她想哭,可她哭不出来。她就那么抓着他的手,看着他。

他的眼睛看着帐篷顶,不知道在看什么。过了很久,他又动了动嘴唇。她再凑过去,听见他说:“狗死了。”

苏槿愣住了:“什么?”

他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死了。

苏槿守了他一夜。第二天,修女们把他埋了。埋在后山,跟那些死去的病人埋在一起。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个浅浅的坑,盖上土,踩实了。

苏槿站在坟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话:“狗死了。”

她后来才知道,那是一首诗里的话。说的是一个好人养了一条狗,后来狗咬了人,大家都以为人会死,结果死的是狗。

他想说什么呢?

是说他自己是那条狗?还是说她是那条狗?

她不知道。她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十三

陈让之死后,苏槿又留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她拼命干活,像要把自己累死。修女们劝她休息,她不听。院长找她说话,她也只是低着头听,不说一个字。

有一天,院长问她:“你在想什么?”

苏槿说:“想我以后怎么办。”

院长说:“你有打算吗?”

苏槿摇摇头。

院长说:“你愿意留下来吗?”

苏槿抬起头,看着她。

院长说:“你要是愿意,可以当修女。这里需要人。”

苏槿想了很久,然后说:“我不知道。”

院长说:“没关系。慢慢想。”

又过了几天,瘟疫终于控制住了。新来的病人越来越少,活下来的人越来越多。医院里的气氛慢慢轻松起来,有人开始笑,有人开始唱歌。

苏槿站在院子里,听着那些人唱歌。她听不懂唱的是什么,可那调子听着让人想哭。

一个修女走过来,跟她说:“陈太太,有人找你。”

苏槿一愣:“谁?”

修女说:“不知道。是个男的,从重庆来的。”

苏槿的心跳了一下。

她走出去,看见一个穿着长衫的男人站在院子门口。那男人转过身来——是赵鸿声。

苏槿站在那里,没动。

赵鸿声走过来,看着她,眼里有惊讶,有心疼,有说不清的东西。他说:“槿儿,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苏槿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她的衣裳破了,手上全是茧子,脸上晒得又黑又瘦。她不知道自己在赵鸿声眼里是什么样子,她也不想知道。

赵鸿声说:“我听说了陈医生的事。我来接你回去。”

苏槿说:“回去?回哪儿?”

赵鸿声说:“回重庆。我会照顾你的。”

苏槿看着他,忽然笑了。

她说:“你照顾我?你怎么照顾我?把我藏起来,偷偷摸摸的?”

赵鸿声说:“不是的。我……”

他顿了顿,说:“我太太同意了。”

苏槿愣住了:“什么?”

赵鸿声说:“我跟她说了。她说……她说不反对。只要你愿意,可以住到我们家来。”

苏槿看着他,过了很久,说:“你是说,做小?”

赵鸿声说:“名分不重要。我会对你好的。”

苏槿又笑了。

这次的笑,跟上一次不一样。

她说:“赵师爷,你知道我这几个月在干什么吗?”

赵鸿声说:“我知道。你受苦了。”

她说:“你没受苦过。你不知道什么叫受苦。”

她指了指身后的院子:“那里头,死了好几百人。我男人就死在那里头,跟那些人埋在一起,连个名字都没有。”

赵鸿声说:“我知道你难过……”

她打断他:“我没难过。我只是告诉你,我这几个月看了什么。”

她看着他,慢慢说:“我看人是怎么死的,也看人是怎么活的。我看那些修女,她们什么都没有,可她们什么都不怕。我看那些病人,他们什么都怕,可他们还是想活。”

她说:“我看见我自己了。”

赵鸿声不说话了。

她说:“我以前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现在我有点知道了。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赵鸿声说:“那你想当哪种人?”

苏槿想了想,说:“不知道。反正不是等人来娶的那种。”

赵鸿声站在那里,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过了很久,他说:“你真不跟我走?”

苏槿说:“不。”

赵鸿声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说:“槿儿,我对你是真心的。”

苏槿没说话。

她看着他走远,直到看不见。

十四

宣统三年秋天,苏槿回到了涪陵。

她离开一年多了。这一年多里,皇帝没了,四川乱了,涪陵城里也变了样。码头上的船少了,街上的人少了,连空气都不一样了。

她回到家,发现家也变了。

苏秦氏死了。是春天死的,死之前一直在念叨她的名字。苏云轩老了很多,背也驼了,看见她回来,愣了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苏槿在家里住了几天,帮父亲收拾屋子,做饭洗衣。她把陈让之的事说了,把万县的事说了,把自己这几个月的事说了。苏云轩听着,不说话,只是叹气。

有一天,苏槿说:“爹,我想走了。”

苏云轩抬起头:“去哪儿?”

苏槿说:“还没想好。反正不能在城里待着。”

苏云轩沉默了很久,说:“你是不是觉得爹没本事?”

苏槿说:“不是。”

苏云轩说:“你娘一辈子嫌我没本事,想让你嫁个好人家。我也知道我没本事,可我也想让你过得好。”

他顿了顿,说:“我对不起你。”

苏槿握住他的手:“爹,你别这么说。”

苏云轩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苏槿想了想,说:“我想到处走走。看看这世上还有什么。”

苏云轩说:“你一个女人家……”

苏槿说:“不怕。我什么没见过?”

苏云轩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你走吧。爹不拦你。”

那天晚上,苏槿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还是那些星星,跟万县的一样。

她想起那些修女,想起院长说的话:“安宁在你心里。”

她以前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安宁不是在外面找的,是在里面长的。

外面的事,该来的来,该去的去。拦不住,也留不住。可心里要是长出了根,风吹不走,雨打不烂。

她想起陈让之。想起他说“狗死了”的时候,那个样子。

她不知道他死的时候在想什么。她只知道,他把她带到万县,是想让她看看这个世道。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想让她看的是什么。

她看了。她懂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洗过纱布,喂过药,埋过人。那双手以前只会拿扇子,现在什么都会了。

她站起来,往屋里走。

明天还要早起,要给爹做早饭。

十五

又过了几天,苏槿真的走了。

走的那天,苏云轩送她到码头。船是去重庆的,她要先去重庆,然后再往东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上船之前,苏云轩拉住她的手,塞给她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块银元,还有一封信。

“这是你娘留下的。”他说,“她攒了一辈子,本想给你当嫁妆。”

苏槿接过布包,没说话。

苏云轩又说:“你娘那个人,嘴硬心软。她不是不疼你,是不知道该怎么疼。”

苏槿点点头。

船要开了。她上了船,站在甲板上,看着码头上的人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她看见父亲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味。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小时候在江边玩水,娘在后面追着骂。十六岁第一次去醉仙楼,满桌子的人都看她。二十岁嫁给陈让之,红盖头底下什么都看不见。二十三岁站在这里,一个人,一条船,不知道要去哪儿。

她摸了摸肚子。

肚子里有个孩子。她也是前几天才知道的。陈让之的。她本来想告诉他,可还没来得及。

这孩子要是活着,长大了会是什么样?

她想:不管是男是女,都要让他读书,让他走路,让他看看这世道。不指望他升官发财,只指望他活得明白。

船往下走,江水哗哗响。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山。山一层一层的,青的,紫的,灰的,看不见头。

她想起修女们唱的歌。那歌调子她记不清了,可那意思她记得:人活着,就是在找一条路。有的人找到了,有的人没找到,有的人找了一辈子,到死也没找着。

她不知道自己的路在哪儿。

可她不怕了。

船走得很快,涪陵城已经看不见了。前面是重庆,是三峡,是不知道什么地方。

风吹着她的头发,她把头发往后拢了拢。

太阳出来了,照在江面上,亮闪闪的,晃眼睛。

她眯起眼睛,看着那道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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