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二〇二二年九月,我回到甲拉乡中心小学,教语文。
学校新修了,三层楼,白瓷砖,屋顶架着太阳能热水器,操场是塑胶的,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在牛肚子上。旗杆换了不锈钢的,风一吹,还是呜呜地响,像有人在里头吹号。
旗杆底下种了三棵树,杨树,活了两棵。
我把行李放下,先去看东头那间小屋。小屋还在,改成了仓库,堆着扫帚、旧课桌、半袋水泥。墙上钉着一颗钉子,钉子上空着。我伸手摸了摸,钉子有点松,晃了晃。
二十年前,那上面挂过一面国旗。
我给那面国旗敬了个礼。我不是党员,也没当过兵,可我觉得该敬。
敬完了,我掏出手机,点开那个软件——网易公开课。搜索栏里我打了四个字:什么是死亡。
一个外国老头盘腿坐在讲台上,穿牛仔裤,帆布鞋,头发花白,说话慢悠悠的。他说,欢迎来到这门课。
我笑了。
陈老师,我又来陪你听课了。
这一回,我从第一集开始听。
二〇一二年八月二十八号,陈老师上山。
那天下小雨。我们那地方下雨不叫下雨,叫“下刀子”,雨点砸在脸上生疼,因为里头裹着沙。一辆墨绿色的越野车从山垭口翻过来,车头上糊满泥,像刚从土里刨出来的。
车停在学校门口,先下来的是洛桑校长。洛桑校长五十多岁,肚子大,穿一件藏袍,袖子系在腰上,走路一摇一摆,像个不倒翁。他绕到车的另一边,拉开门,扶下来一个人。
那人瘦,个不高,戴一副眼镜,镜片上全是雾。他站在车门口,一只手扶着门,不动。
洛桑校长说:“陈老师,到了。”
陈老师还是不动。他说:“等一下。”
他站了足足有两分钟,才把脚放下来。脚一沾地,身子晃了一下,像一根插在风里的竹竿。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四周的山。
我们那地方四面都是山,山尖上顶着雪,雪线一年比一年高。天很低,云走得快,像有人在天上赶羊。
陈老师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
“龟儿子,这地方,连棵树都没有。”
我们都笑了。这是我们听他说的第一句话。
后来我们才晓得,天下的老师上了山,都要先骂一句。骂完了,才肯教书。
陈老师从车上搬下来三个纸箱,一个蓝颜色的钢瓶。纸箱里是书,钢瓶是氧气瓶,跟他差不多高,像个炮弹。他抱着那个钢瓶,像抱着个娃娃,一步一步往宿舍挪。我们几个娃娃想上去帮忙,他摆手:“别动,这是我的命。”
洛桑校长在旁边笑:“陈老师,我们这儿的人,命是自己的,不用瓶子装。”
陈老师说:“你们是本地人,血管里流的是氧气。我是外地人,血管里流的是嘉陵江的水。”
洛桑校长就笑,笑得满脸的褶子都开了花。
我们那所小学,三间土房,一个操场。土房是六十年代盖的,墙上刷过白灰,白灰掉了大半,露出里头的黄土和草筋。教室的窗户没有玻璃,糊的是塑料布,风一吹,塑料布鼓起来,又瘦下去,像在喘气。
操场是平的,其实也不平,中间高,四周低,下雨就积水。操场边上立着那根旗杆,铁皮卷的,锈得发红。
陈老师绕着操场走了一圈,走到旗杆底下,抬头看。旗杆上光秃秃的,没有旗。
他问:“国旗呢?”
洛桑校长说:“在办公室里,星期一才升。”
陈老师问:“为什么平时不升?”
洛桑校长说:“风大,怕刮跑了。一面国旗三十多块钱呢。”
陈老师没说话。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那天晚上,他在小屋里收拾东西。我趴在窗户外头看,看见他把一摞书摆在桌上,把那个氧气瓶立在床头,然后掏出一部手机。手机很旧,屏幕裂了一道缝像一条河。他用拇指在裂缝上摸了半天,摸出一个小软件,点开了。
一个外国老头的声音就从窗缝里飘出来,讲的是汉语,慢悠悠的。
我听不懂。我只听懂三个字:“死亡。”
第二天上午,第一堂课。
我们班二十三个学生,从一年级到六年级都有,因为老师不够,复式班。教室黑,灯是一根电线吊着的白炽灯,四十瓦,黄乎乎的。
陈老师走进来,把书本往讲台上一放,“啪”的一声,扬起一层灰。
他没点名,也没自我介绍。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
死。
粉笔断了一截,那个“死”字写得歪,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一条尾巴。
他回过头,问:“认识吗?”
我们说:“认识。”
“念。”
“死。”
“什么意思?”
教室里静了一下。格桑举手,格桑是我们班最胖的,也是最爱说话的。他说:“就是人不动了。”
陈老师点点头,又问:“还有呢?”
梅朵说:“就是去天上了。”
陈老师说:“去天上干什么?”
梅朵说:“变成星星。”
陈老师笑了。他说:“你们比我教过的城里娃实在。城里的娃,一说到死,就说老师这个字不吉利。”
他把粉笔头扔进粉笔盒,说:“今天不上课文。今天就讲这个字。”
他从讲台上下来,走到我们中间,问:“你们家里,有没有死过人?”
没人说话。过了一会儿,顿珠举手,说:“我爷爷。”
“怎么死的?”
“老了。”
“老了就死了?”
“嗯。睡着了,就没醒。”
陈老师点点头。他又问:“你们怕不怕死?”
还是没人说话。
陈老师说:“我怕。”
我们都抬起头看他。
他说:“我不光怕,我还天天想。晚上睡不着,就想。想我要是死了,我老婆怎么办,我姑娘怎么办,我那一柜子书怎么办。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然后他说:“所以我就上山来了。”
我们不懂。上山跟死有什么关系。
他说:“在城里,我天天想死。上了山,我天天想活。你们这地方,氧气少,走两步就喘,喘着喘着,我就顾不上想死了。”
格桑说:“老师,那你不是来教我们,是来治病的?”
陈老师说:“两样都干。”
那一堂课,我们没学课文,学了三个词:死、活、喘。
下课的时候,陈老师把黑板擦干净,那个“死”字擦到最后,还留着一条淡淡的尾巴。他看了半天,又擦了一遍。
听课笔记(第一集)
卡根:我们都会死。这不是新闻,可我们从不真的相信。
陈批:我信。我天天信。所以我上山了。
又批:今天在黑板上写“死”,写歪了。二十三年,头一回手抖。
我叫扎西,二〇〇〇年生人,属龙。我们那地方的人不兴说岁数,兴说属相。
我阿妈叫央金,我阿爸叫次仁。次仁在拉萨跑长途,开一辆东风卡车,拉水泥,拉青稞,有时候也拉人。一年回来两趟,一趟是藏历新年,一趟是青稞收完回来的时候带糖,带电池,带一沓皱巴巴的钱。走的时候天不亮,我还没醒。
家里就我和阿妈。阿妈信佛,每天早上起来,先在佛龛前点一盏酥油灯,捻一串念珠,嘴里念念有词。念完了,打一壶酥油茶。
陈老师来了以后,洛桑校长说,得给老师安排个学生,每天送茶、送水、扫地。这活儿本来轮不到我,我成绩中等,也不爱说话。可洛桑校长点了我。他说:“扎西家离学校近,扎西老实。”
我就每天早晨提一壶酥油茶,送到东头那间小屋。
第一天,陈老师接过茶壶,倒了一碗,喝了一口,脸就皱起来了,像咬了一口青柿子。
他说:“这是啥子?”
我说:“酥油茶。”
他说:“咋个是咸的?还油乎乎的。”
我说:“酥油茶就是咸的。”
他又喝了一口,咽下去,打了个嗝。他说:“行,入乡随俗。喝了不缺氧。”
从那以后,他每天早上都喝。喝完了,把碗底剩下的一点倒给窗台上的花——那花是塑料的,他后来才发现,骂了一句“龟儿子”,把花扔了。
陈老师教书跟别的老师不一样。
别的老师上课,先念课文,再讲段落大意,再抄生字。陈老师不。他先讲故事。
讲《西游记》,他能讲一个礼拜。讲到孙悟空大闹天宫,他就在讲台上翻跟头,翻不过去,摔了个屁股墩,我们笑得趴在桌上。他爬起来,拍拍屁股,说:“龟儿子,地太硬。”
讲《红楼梦》,他讲不下去。讲到林黛玉葬花,他停住了,站在窗边看山,看了很久。我们也不敢出声。后来他说:“这本书,你们现在还看不懂。等你们长大了,受了点伤,再看。”
他还教我们唱歌。音乐课在操场上,他拿一根树枝当指挥棒。
他教的第一首歌是《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他先唱一遍,嗓子有点哑,跑调跑得厉害。我们笑。他说:“笑啥子?我这是感情,不是嗓子。”
然后他一句一句教。我们跟着唱,唱得乱七八糟。他急,一急就冒重庆话:“龟儿子,调子跑到雅鲁藏布江去了!”
格桑说:“老师,我们这儿没有雅鲁藏布江,我们这儿是澜沧江。”
陈老师愣了一下,说:“那就跑到澜沧江去了。”
后来这首歌我们唱会了。每天早上上课前唱一遍,唱得有气无力,因为缺氧。陈老师说:“你们这是唱歌吗?你们这是念经。”
可他自己也喘。唱到高音,他脸发白,要扶着讲台。
有一天,他问我:“扎西,你的名字啥意思?”
我说:“吉祥。”
他说:“吉祥好啊。你阿妈给你起的?”
我说:“嗯。我生下来的时候,家里死了一头牛,阿妈说,起个吉祥的名字,冲冲。”
陈老师笑了,笑了半天。他说:“你们这儿的逻辑,跟城里不一样。”
我说:“哪儿不一样?”
他说:“城里人死了牛,要哭。你们死了牛,要起个好名字。”
我说:“牛也是家里的。哭了,牛也活不过来。”
陈老师不笑了。他看着我,看了很久,说:“扎西,你这句话,比我们教材上那些话都实在。”
那天晚上,他又坐在小屋里听手机。我在窗外站着,听那个外国老头说话。老头说:“死亡,是人格功能的永久丧失。”
我听不懂。我只觉得,“永久”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沉到水底,再也没浮上来。
陈老师在里头咳嗽。咳完了,他自言自语,说的是重庆话:
“龟儿子,说得轻巧。”
听课笔记(第二集)
卡根:人是什么?是一堆肉,还是肉里还住着别的什么?
陈批:扎西说,牛死了,起个吉祥名字冲冲。这娃娃不晓得,他这一句话,比这老头讲得明白。
又批:我喝不惯酥油茶。可我今天喝了两碗。
3.公开课
陈老师那部手机,看得比氧气瓶还金贵。氧气瓶立在床头,手机揣在怀里,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
我们那地方没信号。山太高,基站太远。要打电话,得爬到后山垭口,举着手机找信号,像举着一根火把,嘴里还要喊:“喂——喂——听得到不——”
陈老师的手机却天天亮着。他不用它打电话,他用它听课。
课是提前下好的。他说在山下的时候,他姑娘帮他下的,下了一整门,二十多集,够听一学期。下好了就不要信号,揣在怀里,走到哪儿听到哪儿。
那天夜里,我给他送开水。门没关严,留一条缝。我从缝里看进去,他坐在床沿,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脸是青的。
我敲门。他说:“进来。”
我把开水放在桌上。他没抬头,说:“坐。”
我就坐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
手机里那个外国老头在说话。老头说,今天我们来谈一个问题:人有没有灵魂。
陈老师按了暂停,问我:“扎西,你说,人有没有灵魂?”
我说:“有。”
“在哪儿?”
“在……”我不知道在哪儿。我想了想,说,“在身上。”
“身上哪儿?”
“心口。”
陈老师笑了。他把手机往前递了递,说:“这老头说,没有。他说人就是一坨肉,肉坏了,人就没了。”
我说:“我阿爸的卡车坏了,修修还能跑。”
陈老师愣了一下。
我说:“人坏了,不能修?”
他说:“不能。”
“为啥?”
“因为零件没地方配。”
我不说话了。我想我阿爸那辆东风卡车,前年换过一个变速箱,是从成都发上来的,等了二十天。人的零件,大概要等更久。
陈老师把手机拿回去,按了播放。老头又说了半天,说二元论,说物理主义,说证有不证无。我听不懂,可是我爱听。那老头说话慢,像在数念珠。
听完了,陈老师问:“你信你阿妈的,还是信这老头的?”
我说:“我信我阿妈的。”
“为啥?”
“我阿妈念了三十年经。这老头,我头一回见。”
陈老师大笑,笑得咳嗽。咳完了,他说:“扎西,你比我们学校那些研究生会说话。”
那天夜里,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他说他娘死的时候,他三十岁。他娘死在医院,身上插着管子,人已经不清醒了。医生问,还要不要抢救。他是老大,他说,要。抢救了三天,他娘身上全是针眼,最后还是走了。
他说:“我到现在都不晓得,那三天,是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我说:“你娘没跟你说?”
他说:“说了。她清醒的时候,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默娃,让我走。”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
他说:“我没让她走。我让她多受了三天罪。”
屋里静了很久。手机屏幕黑了,自动锁了。
他说:“所以我现在听这课。我想搞明白,人死的时候,到底是啥子感觉。搞明白了,将来我自己死,就不慌了。”
我说:“老师,你还早。”
他说:“不早了。”
我站起来要走。他叫住我:“扎西,你想听,以后天天来。”
我说:“我听不懂。”
他说:“听不懂不要紧。耳朵先认个门。”
听课笔记(第三集)
卡根:这门课要先问——人是什么?人有灵魂吗?
陈批:我教了二十三年《论语》,没想过这个问题。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把门关上了。这老头把门又推开了。推开了,风就进来了。
又批:我娘最后说“让我走”。我到现在才听懂,那不是不想活,是不想那样活。
4.龟儿子
九月末,格桑不来了。
第一天,我们以为他病了。第二天,还是没来。第三天,他的座位空着,桌子上落了灰。
陈老师问:“格桑呢?”
我们说:“放牛去了。”
“为啥放牛?”
“他家牛多。”
陈老师把书一合,说:“放学我去看看。”
洛桑校长在办公室门口拦住他。
“陈老师,你别去。”
“为啥?”
“格桑家的事,你别管。”
“学生不上学,我不管谁管?”
洛桑校长叹口气,把门关上,压低嗓子说:“陈老师,你不懂这里的规矩。”
“啥规矩?”
“娃娃放牧,是家里的活路。牛不吃草要死,人不放牛要饿。你把他拽回来,他家少一个劳力。”
“他家少一个劳力,将来多一个睁眼睛。”
“睁眼睛也能放牛。”
“放牛放到老,还是放牛。”
“那也比饿死强。”
陈老师不说话了。他站在那儿,脸白得像纸。
过了一会儿,他说:“校长,我教了二十三年书,没见过这种规矩。”
洛桑校长说:“你教了二十三年城里的书。这儿是山上。”
陈老师转身就走。
洛桑校长在后头喊:“你上哪儿去?”
“上山。”
“你连路都不认得!”
陈老师没回头。
我追出去,说:“老师,我带你去。”
格桑家在对面山坡上,要走一个多小时。路是羊踩出来的,窄,一边是坡,一边是沟。陈老师走得慢,走十步歇一歇,扶着膝盖喘。他喘起来像拉风箱,呼哧呼哧的。
走到半路,他脚下一滑,摔了。
我听见“咔嚓”一声,以为骨头断了。他自己爬起来,膝盖上的裤子破了,血渗出来,红的,混着黄土。
我说:“老师,回去吧。”
他说:“走。”
到了格桑家,格桑正在牛圈里铲粪。他看见我们,愣住了。
陈老师说:“格桑,跟我回去上课。”
格桑不说话,低着头,手里的铲子攥得紧。
格桑的阿爸出来了,一个黑瘦的汉子,手上全是裂口。他说:“老师,不是我们不让念。家里就这几头牛,没人放。”
陈老师说:“牛我不管。我就问一句:格桑念到六年级,能认字,能算账,能看懂药瓶上的字。你让他现在放牛,十年以后,他还是放牛。你愿意?”
格桑的阿爸不说话。
陈老师说:“我不是来抢你家劳力的。我每天下午放学,给他补两个钟头。他白天放牛,晚上念书,行不行?”
格桑的阿爸看了他半天,看了看他破了的膝盖,说:“老师,你膝盖流血了。”
陈老师说:“不要紧,山上风大,一会儿就干了。”
那天晚上,格桑回来了。煤油灯下,陈老师给他补课。补到半夜,格桑哭了。
陈老师说:“哭啥子?”
格桑说:“老师,我不想放牛。”
陈老师说:“那就好好念。念出去,念到山外头去。山外头的牛,是放在画上的。”
格桑笑了,鼻涕都笑出来了。
我送陈老师回屋。他一腐一拐,走一步,抽一口气。我说:“老师,你膝盖疼不疼?”
他说:“疼。”
“那你还笑?”
他说:“格桑回来了,我高兴。”
那天夜里,我听见他在屋里咳嗽,咳了很久。咳完了,他骂了一句:“龟儿子,这膝盖。”
听课笔记(第四集)
卡根:死之前,人得先活成一个人。
陈批:啥叫“人”?识字,算账,知道自己是个人。连字都不识,死了连名字都写不对。
又批:今天摔了一跤。膝盖疼。可是值。格桑回来了。
5.桃花源
三月,桃花开了。
我们那地方的桃花,开在沟里,开在坡上,开在石头缝里。一开就是一片,粉的,白的,远远看去,像谁把一床棉被撕碎了,撒在山上。
陈老师说:“走,看桃花去。”
洛桑校长说:“来回四个钟头,娃娃走不动。”
陈老师说:“走不动就歇。一年就开这一回。”
那天早上,我们二十三个人,排成一队,往沟里走。格桑背着一壶水,梅朵带着一包糌粑,顿珠一路捡石头打鸟,被陈老师骂了三次。
走了两个钟头,到了。
那是一片野桃林,老树,树干粗,皮裂开,像老人的手。花却开得疯,一枝压着一枝,风一吹,花瓣往下掉,掉在头发上,掉在肩膀上。
陈老师说:“唱。”
我们说:“唱啥?”
“《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我们就唱。这一回,一个都没跑调。
陈老师站在树底下,闭着眼睛听。风把他头发吹起来,他瘦,站在那儿像一根树枝。
唱完了,他睁开眼,说:“好。”
格桑说:“老师,我们唱得好不好?”
他说:“好。比城里娃唱得好。”
“为啥?”
“城里娃唱桃花,是唱给别人听的。你们唱桃花,是唱给自己听的。”
那天中午,我们坐在树下吃糌粑。陈老师从怀里掏出一个玻璃瓶,里头是红油,还有一包东西,用塑料袋裹着。
他说:“来,给你们尝尝重庆的。”
他打开袋子,是一包火锅底料,硬邦邦的,红得发黑。他用小刀削了几片,扔进搪瓷缸,倒上开水,搅了搅。
一股味道就起来了。辣,香,呛人。
顿珠打了个喷嚏,说:“老师,这是啥?”
“火锅。”
“火锅是啥子?”
“一口锅,红的,咕嘟咕嘟冒泡,里头煮毛肚、鸭肠、黄喉、藕片。”
“好吃不?”
陈老师想了想,说:“好吃得想哭。”
我们一人喝了一口汤。梅朵辣得直吐舌头,格桑说“还要”,顿珠喝完了,蹲在地上不说话。
陈老师问他:“咋了?”
顿珠说:“老师,我想我妈了。”
陈老师不说话。他伸手,在顿珠头上摸了一把。
下午回程,陈老师落在最后。我陪着他走。走到半坡,他扶住一棵桃树,站住了。
他喘。喘得很厉害,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说:“老师,歇会儿。”
他摆摆手,说:“扎西,你说,这桃花,明年还开不?”
我说:“开。”
“后年呢?”
“也开。”
“十年以后呢?”
我说:“老师,桃树能活几十年。”
他笑了。他说:“那就好。”
他松开树,继续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桃林。
听课笔记(第五集)
卡根:我们怕死,因为死会夺走我们拥有的好东西。
陈批:桃花算不算好东西?算。火锅算不算?算。
又批:明年还开。我不一定看得见。这话我没跟娃娃说。
6.沉
入冬以后,陈老师瘦得厉害。
先是脸瘦,颧骨顶起来,眼镜架不住,老往下滑。他一天要推几十回眼镜。后来是脖子,脖子细了,领口空一圈,风往里灌。最后连手背上的肉都没了,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像地图上的河。
他开始说嘴里有味道。
“怪味,”他说,“像铁锈,又像放久了的酥油。刷了牙也有。”
他自己买了牙膏,一天刷三回。刷完了,还是那个味。
他又说腰不对。
“不是疼,”他说,“是沉。好像腰里揣了块石头,走路得提着。”
我阿妈说,这是身体在跟他算账。
他不去医院。他说高原上的人都有这毛病,扛一扛就过去了。他扛了一个冬天。
腊月初,白玛来了。
白玛是我们村的医生,四十来岁,念过卫校,会打针,会接生,会看一些简单的病。他背着药箱,给陈老师把脉。
他把了三回。第一回,两分钟;第二回,五分钟;第三回,他把手收了,坐在那儿不动。
陈老师问:“咋样?”
白玛说:“有点虚。”
“啥虚?”
“气血虚。高原上常见。”
陈老师笑了:“我就说嘛,扛扛就好。”
白玛开了两盒药,说:“先吃着。”
出了门,白玛没走。他站在走廊上,掏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一半,掐了。他走到水缸边,留了一瓢水洗手。洗了很久,洗得手都红了。
洛桑校长从办公室出来,看见他,问:“咋样?”
白玛不说话。
“到底咋样?”
白玛把水瓢放下,说:“肝上的事。得去大医院,昌都,或者成都。”
洛桑校长的脸就沉了。
他问:“能治不?”
白玛说:“早看,能拖。晚看,不好说。”
洛桑校长问:“他现在这个样,算早算晚?”
白玛说:“晚了。”
两个人站在走廊上,谁都不说话。风从操场那头刮过来,把国旗的绳子刮得啪啪响。
洛桑校长说:“跟他说不说?”
白玛说:“得说。他自己是文化人,瞒不住。”
洛桑校长说:“说了,他还教不教书?”
白玛说:“不教书,他也得知道。”
洛桑校长叹口气,说:“再等等。等开春。”
白玛说:“等开春,人就等没了。”
洛桑校长不说话了。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抽了一口,呛得咳嗽。
我站在墙角,全听见了。
那天下午,陈老师照常上课。他讲《小马过河》,讲到一半,坐下了。他说:“老师腿有点软,坐着讲。”
我们都说:“老师你歇着。”
他说:“不歇。歇了,课就断了。”
放学以后,他让我去他屋里,搬了个凳子,踩上去,把一块藏毯挂到了床头的墙上。
那块藏毯是他夏天在县里买的,红底子,织着八宝吉祥。他本来铺在床上,现在挂起来了。
我问:“老师,挂这个干啥?”
他说:“挡风。”
可那墙是土墙,实心的,哪来的风。
听课笔记(第六集)
卡根:死亡不是一瞬间,是一个过程。有时我们提前很久,就闻到了它的味道。
陈批:我嘴里这股味,是不是就是那个味?
又批:白玛把脉的时候,我看见他手抖。他不敢看我。我就明白了。
7.家访
腊月十五,陈老师来我家。
他不是来做客的。他说要“家访”,要看看学生家里啥样。其实我们家离学校最近,他天天见我,用不着家访。我晓得,他是想来看看我阿妈。
我阿妈叫央金,那年四十六。她不识汉字,会说一点汉语,说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那天她穿了件干净的藏袍,把屋子扫了三遍,酥油茶打了新的,还炸了油饼。
陈老师进门,先看佛龛。
佛龛在屋子正中间,木头打的,擦得发亮。上头供着佛像,供着经书,供着一排铜碗,碗里是清水。一盏酥油灯点着,火苗很小,一跳一跳的。
陈老师问:“阿妈,你天天点灯?”
我阿妈说:“天天点。”
“给谁点?”
“给死人点,也给活人点。”
陈老师愣了一下,问:“这话咋说?”
我阿妈说:“死人要走远路,黑,得给他照个亮。活人也要走远路,也黑,也得照。”
陈老师不说话了。他在佛龛前站了很久。
后来他看见墙上的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很小,装在木框里,玻璃上有一道裂纹。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穿着藏袍,笑着,牙齿很白。
陈老师问:“这是?”
我阿妈说:“扎西的阿爸。”
陈老师说:“次仁?”
我阿妈摇头。
屋里静了一下。
我阿妈说:“次仁是后来的。这是头一个。”
陈老师看着我。我低下头。
我阿妈说:“扎西三岁那年,他阿爸开车,翻到沟里去了。车找到了,人没找全。”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后来呢?”陈老师问。
“后来请喇嘛念了七天经。念完了,我说,他的魂还在路上。”
“在路上?”
“嗯。山路远,他找不着家。我就天天点灯,给他照路。”
陈老师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我阿妈给他倒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
他说:“阿妈,你信人死了还有魂?”
我阿妈说:“信。”
“为啥信?”
我阿妈看了他一眼,说:“不信,我活不到今天。”
陈老师的眼睛就红了。
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下,说:“阿妈,你比我懂。”
我阿妈说:“我不懂。我就是活着。”
那天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陈老师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说:“扎西,你阿妈比你懂死。”
我说:“她天天念经。”
他说:“不是念经的事。是她知道,人死了,活着的人得有个念想。没念想,人就散了。”
我说:“老师,你有念想吗?”
他没回答。他抬头看天。那天晚上星星很多,一颗一颗,冻得发亮。
他说:“我有。我想我姑娘。”
听课笔记(第七集)
卡根:如果没有灵魂,“魂在路上”就只是一句话。
陈批:可这句话,让她活了十几年。
又批:老头,你懂哲学,不懂人。
8.冬天
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夜里,我睡得正沉,听见“咚”的一声。
那声音很闷,很重,像有人把一袋青稞从房顶上扔下来。
我阿妈也醒了。她坐起来,说:“啥声音?”
我说:“不晓得。”
过了一会儿,又一声,是钢瓶滚在地上的声音,咕噜咕噜,撞到墙,停了。
我披上衣服往外跑。
陈老师屋里的灯亮着。我推门进去,看见他趴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捂着腰。氧气瓶倒在旁边,阀门磕歪了。
他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是青的。
我说:“老师!”
他说:“别喊。”
他想爬起来,撑了两下,没撑起来。
我过去扶他。他很轻,轻得吓人,像扶一捆柴。
我把他扶到床上。他躺下,喘了半天,才说:“给我倒口水。”
我倒水。他喝了一口,呛了,咳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我说:“老师,我叫我阿妈来。”
他说:“不用。”
“那你疼不疼?”
他说:“疼。”
“哪儿疼?”
“腰。”他说,“里头有东西在拧。”
他不说“疼”这个字的时候,脸是平的。说“疼”的时候,脸就皱成一团。
那一夜,我坐在他床边,没走。
他一会儿睡,一会儿醒。醒了就说话,说的是重庆话,我听不太懂。他说:“妈,我不抢救了。”又说:“小满,把窗子关一下。”
天亮的时候,他醒了,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咋在这儿?”
我说:“你咋晚摔了。”
他想了想,说:“哦。”
然后他坐起来,穿衣服,洗脸,刮胡子。刮胡子的时候,手抖,刮破了下巴,出了一点血。他用纸按了按,说:“不要紧。”
那天上午,他照常上课。
他讲《卖火柴的小女孩》。讲到小女孩擦火柴,看见奶奶,他的声音抖了一下。他停下来,喝了口水,接着讲。
讲到一半,粉笔掉地上了。他弯腰去捡。
他弯下去,没起来。
我们看着他。他的背弓着,像一张拉满的弓。他撑了有半分钟,才慢慢直起来,手里捏着那截粉笔。
他把粉笔放回盒子里,说:“老师腰闪了。”
格桑说:“老师,你坐下讲。”
他说:“不用。”
他就站着,扶着讲台,把课上完了。
那天夜里,我去送开水。他把藏毯从墙头取下来,挂到了床的正中间,像一道帘子。他人躺在床上,藏毯就在他旁边,隔出一小块地方。
我说:“老师,你把毯子挂这儿干啥?”
他说:“挡着。”
“挡啥?”
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扎西,你看见没有?”
我说:“看见啥?”
他说:“它。”
屋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灯很暗,藏毯上的八宝吉祥,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
我说:“谁?”
他说:“你知道的。”
他躺在藏毯后头,声音从毯子缝里透出来,闷闷的。
他说:“它天天在我床后头站着。”
我没说话。
他说:“白天它躲着。我一上课,它就走。一到晚上,我一躺下,它就回来了,站在那儿,不出声,看着我。”
我说:“老师,那是影子。”
他说:“不是影子。影子不会看你。”
屋里静了很久。
后来他说:“扎西,书上讲,人要死的时候,会在自己和死之间,立一道屏风。假装看不见它。可它不老实,你刚松一口气,它就从屏风后头闪一下身,让你看见。”
他停了停,说:“我原来不信。现在我信了。”
我说:“老师,你别说了。”
他说:“我为啥不说?我不说,它也在。”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
他说:“我这块屏风,太薄了。龟儿子。”
听课笔记(第八集)
卡根:伊凡·伊里奇想在身边立一道屏风。可死亡总会从屏风后闪身而过。
陈批:我的屏风是一块藏毯。
又批:太薄了。
卷二
屏风
腊月初八,陈老师的老婆和姑娘进藏了。
她们先坐飞机到邦达。邦达机场在山上,海拔四千三,跑道修在一条沟里,四周全是雪。飞机落下来,轮胎擦地,“吱”的一声,像撕布。
何小满下了飞机就吐了。她吐在雪地里,吐完了,直起腰,脸白得跟雪一样。
陈知意没吐。她戴着耳机,低着头,跟着人流走,一句话不说。
从机场到我们乡,要坐四个钟头车。路是土路,一边是崖,一边是江。何小满一路抓着把手,指节都白了。
到学校的时候,天快黑了。
陈老师站在门口等。他穿了件干净的夹克,头发梳过,胡子刮过,脸冻得发红,看着比平时精神。
何小满下了车,看见他,站住了。
她没哭。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肚子。
她的手停在那儿。
停了两三秒,她把手收回来,笑着说:“瘦了。”
陈老师也笑:“山上清苦。”
何小满说:“瘦点好。城里面就要瘦。”
两个人站在门口,都笑着。
我站在旁边,看见何小满的手在抖。她把那只手插进口袋里,攥着。
知意从车上下来,行李往地上一扔,站在那儿看了看四周,说:“就这儿?”
陈老师说:“就这儿。”
知意说:“手机有信号吗?”
陈老师没说话。
何小满说:“知意。”
知意把耳机塞上,进屋了。
那天晚上,何小满在灶房做饭。她带了火锅底料,带了香肠,带了郫县豆瓣。灶房的烟大,呛得她直咳嗽。
她一边咳,一边炒。
我蹲在门口给她烧火。她回头看我一眼,说:“你是扎西?”
我说:“嗯。”
她说:“他信里老提你。”
我不知道说啥。
她把锅铲停下,说:“扎西,你老实跟我说,他到底咋样?”
我说:“瘦了。”
她说:“还有呢?”
我说:“腰疼。”
她把锅铲放下,转过身,蹲下来,跟我面对面。她的眼睛很亮,也很红。
她说:“扎西,他是啥病?”
我说:“不晓得。白玛说是气血虚。”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说:“你晓得,你不说,是不是?”
我低下头。
她站起来,转过身,接着炒菜。锅里的油噼啪响。
她说:“我当过十五年护士。我摸他肚子,摸到个硬块。”
我没说话。
她说:“我不傻。”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我起来撒尿,经过灶房,听见里头有哭声。
哭声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像风灌进瓶子里。
我站在门外,没进去。
隔壁屋里,知意也没睡。她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她大概也听见了。
可是她没动。
第二天早上,陈老师给知意倒了一杯热水。
知意正在摆弄手机,抬头看了一眼,说:“我自己来。”
陈老师把杯子放在桌上,说:“山上冷,多喝热水。”
知意说:“嗯。”
陈老师站在那儿,好像还想说啥,最后啥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知意看着他出去,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她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是山,山上全是雪。
那天下午,陈老师带知意去操场。他指着那根铁皮旗杆,说:“星期一升旗,就在这儿。”
知意说:“我们学校也升。”
“你们升得高。”
“那是旗杆高。”
陈老师笑了一下,说:“知意,爸在这儿,教二十三个娃娃。你们学校一个班五十个。”
知意说:“那是你选的。”
陈老师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知意,爸不是不要你们。”
知意说:“我知道。”
“那你……”
“我知道。”她说,“我就是不想说。”
她把耳机又塞上了。
那天傍晚,知意一个人往后山走。我远远跟着。她走到垭口,站住,把手机举起来,举得高高的,转了一圈,又一圈。
她大概是找信号。
找了半天,她把手机放下,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了。
风很大,把她的哭声吹散了。我站在二十步外,没敢过去。
回来的时候,她眼睛是红的,可是脸上没表情。她经过我,说了一句:“你们这儿,天真蓝。”
我说:“嗯。”
她说:“蓝得没意思。”
听课笔记(第九集)
卡根:我们想象不出“没有我”的世界,因为想象时我们还在场。
陈批:她们也想象不出。所以她们说“胃病”。
又批:知意蹲在垭口哭,我看见了。我没过去。我这个当爹的,连走过去都不敢。
何小满来了第三天,就开始“打招呼”。
先找洛桑校长。
她提着一袋水果,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我在外头扫地,听见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她说:“校长,他的病,你别跟他说。”
洛桑校长说:“这个……”
她说:“我求你了。他这个人,一晓得,就完了。他撑不住的。”
洛桑校长叹气,说:“何老师,我晓得。我不说。”
然后是白玛。
何小满在村卫生室门口等白玛,等了半个钟头。白玛一来,她就把人拉到墙角。
她说:“白医生,我跟校长说了,你也别说。”
白玛说:“他问我,我咋办?”
她说:“你就说是气血虚。补补就好。”
白玛不说话。
她说:“白医生,我是护士,我晓得这病。说了,他心里一垮,走得更快。”
白玛抽了口烟,说:“行。我不说。”
然后是央金,我阿妈。
何小满来我家,带了两包糖。她跟我阿妈坐在火塘边,说了半天。我阿妈不识字,听不太懂,可她听懂了最后一句。
何小满说:“阿妈,你跟你家扎西说,别在陈老师面前乱讲。”
我阿妈点头,说:“晓得。”
最后是我。
那天晚上,我阿妈把我叫到跟前。她一边捻念珠,一边说:“扎西,陈老师的事,你莫说。”
我说:“说啥?”
她说:“他病的事。他老婆说了,不让他晓得。”
我说:“为啥?”
我阿妈说:“晓得了他怕。”
我说:“可是他本来就怕。”
我阿妈看了我一眼,说:“不晓得,就不怕。”
我没说话。
第二天,我照常去送茶。陈老师坐在床沿,问我:“扎西,你阿妈跟你说啥了?”
我说:“没说啥。”
他说:“咋个吞吞吐吐的?”
我说:“没得。”
他看了我一会儿,笑了,说:“连你也学会了。”
我说:“学会啥?”
他说:“念课文。”
从那天起,屋里就开始“念课文”了。
陈老师问:“我好点没?”
何小满说:“好多了,你看你脸色都红润了。”
——其实那是烧的。
陈老师问:“我还能上课不?”
洛桑校长说:“能,等你养好了,还教毕业班。”
——其实毕业班早换了老师。
陈老师问:“白医生,我这病要紧不?”
白玛说:“不要紧,气血虚,补补就好。”
——其实白玛开的是止痛药。
陈老师问:“扎西,你说我是不是瘦了?”
我说:“没有,还是那么瘦。”
——这句话是实话,可他也晓得是绕过去的。
他开始挑刺。
菜咸了,他说:“这是腌菜还是炒菜?”
碗没洗净,他说:“这碗上还有油。”
知意头发乱,他说:“姑娘家,头发梳一梳。”
知意把筷子一放,说:“我头发关你啥事?”
屋里静了一下。
何小满说:“知意。”
知意站起来,把碗端走,进屋去了。
陈老师坐在那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何小满说:“她小,不懂事。”
陈老师说:“她十六了。”
何小满不说话了。
她低着头,很快地把饭吃完,碗一收,走了。
那天夜里,我起来喝水,听见他们在门外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
何小满说:“你到底想咋样?”
陈老师说:“我不想咋样。”
“你天天挑刺,你是不是看我们不顺眼?”
“我没有。”
“你有。”何小满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陈老师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小满,我疼。”
何小满不说话了。
“我疼得睡不着,”他说,“我一疼,就想发火。我不是冲你。”
何小满哭了。
她说:“那你跟我说啊。你跟我说,我晓得。”
陈老师说:“说了有啥用?你又不是医生。”
“我是护士。”
“护士也不是医生。”
门外安静了很久。
后来何小满说:“陈默,你这个人,一辈子要强。”
陈老师说:“我要不强,我活不到今天。”
我站在门后头,听得清清楚楚。
我忽然明白,他们两个人,都在念课文。一个念“你会好的”,一个念“我没事”。
念得都很熟。
可是没有一句是真的。
听课笔记(第十集)
卡根:否认,是面对死亡最常见的心理防御。
陈批:他们保护我,也保护自己。可被保护的人,最孤独。
又批:我听见小满哭。我想开门,手放在门上,没敢拧。
腊月二十,何小满硬拉陈老师下山。
她说是去买年货。陈老师不想去,说山上啥都有。何小满说:“给我买件厚衣服,你总得陪我。”
陈老师就去了。
到了县里,她没去商店,直接把人拉进了县医院。
陈老师站在医院门口,站住了。
他说:“小满,你啥意思?”
何小满说:“做个检查。就做个检查。”
陈老师说:“我没事。”
何小满说:“你有没有事,医生说了算。”
两个人在门口站了半天。最后陈老师进去了。
做了B超,做了CT,抽了血。
做CT的时候,何小满站在机器外头,隔着玻璃看。她一只手按在玻璃上,按得指节发白。
片子出来,是李援看的。
李援是重庆援藏医疗队的,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快,做事利索。他把片子往灯箱上一夹,看了半分钟,又看了半分钟。
他把片子取下来,装进袋子,说:“家属进来一下。”
何小满进去了。
陈老师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靠着墙,闭着眼。
我在走廊另一头,看着。
门关上了。
李援说:“肝上,晚期。多发转移。”
何小满说:“还能治吗?”
李援说:“能拖。介入,靶向,最多半年。不治,三个月。”
何小满站着,没动。
李援说:“他现在这个情况,必须告诉他。他要安排后事,要交代工作,要见想见的人。你不告诉他,他啥都来不及。”
何小满说:“不能告诉。”
李援说:“为啥?”
何小满说:“他一晓得,就垮了。”
李援说:“他不晓得,才垮得快。”
何小满说:“李医生,你不懂他。他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他要晓得自己只剩三个月,他一天都撑不住。”
李援说:“他是文化人,他有权知道。”
何小满说:“权利?他要那个权利干啥?他要那个权利,好天天数日子?”
两个人声音都高了。
然后,何小满跪下了。
她跪在医院的走廊上,跪在水磨石的地上,膝盖“咚”的一声。
她说:“李医生,我求你了。你别告诉他。”
李援愣住了。
他说:“你起来。”
何小满说:“你不答应,我不起来。”
李援去扶她。她不起。
走廊上有人看。护士停下来,病人停下来。
李援说:“何老师,你这是干啥子?”
何小满说:“我跟他过了二十年。我晓得他。他要是晓得了,他就不肯治了。他会说‘不浪费那个钱’。他会把药停了,把课上完,然后等死。”
李援不说话。
何小满说:“李医生,你让他糊里糊涂地治,他还能多活几个月。你让他明明白白地死,他一个月都撑不住。”
李援把她扶起来。
他扶得很慢。何小满站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李援说:“何老师,我理解你。”
何小满说:“那你答应我。”
李援说:“我不能答应你。我是医生,我不能对病人撒谎。”
何小满又要跪。
李援拉住她,说:“你听我说完。”
他说:“我不撒谎,可我也不说破。我每周上山一次,给他看病。他问我,我就说‘在治,看效果’。他要问得紧,我就说‘不好治,但能拖’。这样,行不行?”
何小满看着他,半天,点了点头。
李援说:“但是我有个条件。”
“啥条件?”
“到了最后,他要是自己想明白了,你不能拦着他说话。他想交代啥,你就让他交代。”
何小满说:“好。”
两个人从办公室出来。
陈老师还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靠着墙。他睁开眼,问:“咋样?”
何小满说:“没啥大事。肝上有点炎症。”
陈老师说:“哦。”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说:“那走吧,买衣服去。”
何小满说:“好。”
两个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陈老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的是那间办公室。
他看了两三秒,转过头,走了。
那天回山的车上,他一句话没说。
快到家的时候,他忽然说:“小满。”
何小满说:“嗯。”
他说:“李医生是重庆来的?”
何小满说:“嗯。”
他说:“重庆人,说话直。”
何小满说:“嗯。”
他就不说了。
那天夜里,我给他送开水。他坐在床沿,手里捏着那张CT报告单,捏得皱巴巴的。
他看见我,把单子塞到枕头底下。
他说:“扎西,坐。”
我坐下。
他说:“扎西,你说,人要是晓得自己快死了,该咋个活?”
我说:“不晓得。”
他说:“我也不晓得。”
他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张单子,又把手抽出来。
他说:“这单子上的字,我认得。”
我没说话。
他说:“我教了二十三年书,字我都认得。”
听课笔记(第十一集)
卡根:知情与自主,是人的尊严的一部分。
陈批:他们争的是我,没一个人问我。
又批:单子我看过了。肝,晚期。他们以为我不认得字。
腊月二十四,陈老师让我把镜子摘了。
那面镜子不大,巴掌宽,钉在门后头,是他自己钉的。他每天早上对着它刮胡子,刮得很仔细。
他说:“扎西,把镜子取下来。”
我说:“取下来干啥?”
他说:“反光,晃眼睛。”
我看了一眼窗户。窗户朝北,一天到晚见不着太阳。
我没说话,搬了个凳子,把镜子取下来。
镜子背面糊着一张纸,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来。纸上用胶带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很小,黑白的,边上有一圈白。
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穿白衬衫,站在讲台后头,手里拿着书,笑着。
他年轻,瘦,头发浓密,眼睛很亮。
我认出那是陈老师。
那是很多年前的陈老师。
我把镜子翻过来,反面朝上,放在桌上。
陈老师问:“咋了?”
我说:“没咋。”
他说:“放下吧。”
我把镜子放下。
那天下午,何小满收拾屋子,看见镜子扣在桌上,就把它翻过来,举起来,要挂回门后。
陈老师正靠在床上,一看见,猛地坐起来。
他说:“别挂!”
声音很大。
何小满愣住了。她举着镜子,手停在半空。
她说:“咋了?”
陈老师说:“放那儿。”
何小满说:“你天天要刮胡子。”
陈老师说:“不刮了。”
何小满说:“陈默,你…… ”
陈老师说:“我说了,放那儿!”
他把“放那儿”三个字咬得很重。
何小满把镜子放下。她放下的时候,很轻,像放一件易碎的东西。
她转过身,出去了。
我看见她出门的时候,肩膀在抖。
那天夜里,屋里就我和陈老师。
他躺在床上,脸朝着墙。
他说:“扎西。”
我说:“嗯。”
他说:“你看见镜子后头的照片没有?”
我说:“看见了。”
他说:“那是十年前。学校评高级教师,照相的来拍的。”
我说:“好看。”
他笑了一声,说:“好看啥子。那时候瘦,现在也瘦,可那时候是精神的瘦,现在是……干的瘦。”
他停了一会儿。
他说:“我不是怕看见病。”
我说:“那你怕啥?”
他说:“我怕看见我不像我了。”
我没说话。
他说:“镜子里那个人,胡子拉碴,脸是黄的,眼窝陷进去,颧骨顶出来。我看着他,我认不出他。”
他说:“可是我又晓得,那就是我。”
他说:“扎西,你说怪不怪?我认得那个人是我,可我不认得他。”
我说:“老师,你像我老师。”
他不说话了。
过了好半天,他翻过身来,看着我。
他说:“你说啥?”
我说:“你像我老师。你给我们上课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他盯着我看。
他的眼睛红了。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我头上摸了一下。
他说:“扎西,你这句话,比李医生那些话都管用。”
那天夜里,他睡得很沉。我坐在床边,看着他。
他睡着的时候,脸是松的,皱纹都摊开了,看着年轻了几岁。
我想,那张照片上的人,其实没走。他只是躲在里头,等我们不看着他的时候,出来透口气。
第二天早上,他让何小满把镜子挂回去了。
何小满举着镜子,站在门后头,没动。
他说:“挂吧。”
何小满说:“你不是说不挂?”
他说:“挂。我刮胡子。”
何小满把镜子挂上。
陈老师站在镜子前头,拿起剃须刀,抹了点肥皂沫,开始刮。
他刮得很慢。刮一下,停一下,看看镜子。
刮完了,他用手摸了摸下巴,说:“还行。”
何小满站在门口,看着他。
她哭了。
她哭的时候,没出声。眼泪就那么流下来,流到下巴,滴在衣服上。
陈老师从镜子里看见她,转过身,说:“哭啥子?我又没死。”
何小满抹了一把脸,说:“谁哭了?风大。”
听课笔记(第十二集)
卡根:个人同一性——是肉体,还是记忆与人格,让你成为你?
陈批:镜子里的记忆是我的。可那人不像我。那我是谁?
又批:扎西说“你像我老师”。这句话,把我从镜子里拉出来了。
正月初五,知意过生日。
她十七了。
何小满从重庆背来一包挂面,说要做长寿面。水在锅里翻,翻半天,面条还是硬的。我们那地方海拔高,水到八十度就开了,面煮不熟。何小满又添了把柴,锅里的水翻得更凶,面还是硬的,最后煮成了一锅糊糊。
她盛了一碗,端上桌,说:“长寿面。”
知意看了一眼,说:“这是面疙瘩。”
何小满说:“山上就这样。”
知意拿起筷子,挑了一根,放进嘴里,嚼了嚼,放下了。
她说:“妈,我想回去。”
何小满说:“过完十五再走。”
知意说:“这儿没信号。”
陈老师说:“你来看我,不是来看信号。”
知意说:“我看过了。”
屋里静了一下。
陈老师说:“知意,爸知道你委屈。”
知意说:“我不委屈。”
“那你急着走干啥?”
知意把筷子放下,说:“我在这儿,能干啥?我啥也干不了。我看着你一天比一天瘦,我啥也干不了。我在这儿,就是个摆设。”
陈老师说:“你不是摆设。”
知意说:“那我是啥?”
陈老师不说话了。
知意说:“你当年为什么来?”
陈老师说:“组织派的。”
知意说:“是你自己报的名。”
陈老师愣了一下。
知意说:“你问过我妈吗?你问过我吗?”
陈老师说:“我问过。”
知意说:“你没问。你走的那天才说。你说‘爸要去西藏三年,你们照顾好自己’。你那叫通知,不叫问。”
陈老师的脸就白了。
知意说:“我中考那天,你在山上。我妈发烧,你在山上。我奶奶走的时候,你还在山上。”
陈老师说:“我赶回来了。”
知意说:“你赶到的时候,人已经烧了。”
何小满说:“知意。”
知意说:“妈,你别拦我。这话我憋了三年了。”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刮得地上一声响。
她说:“你总说山上的娃娃可怜。山上的娃娃可怜,我就不可怜?我一年见你两回,一回十天。我同学问我,你爸呢?我说我爸在西藏。他们说我吹牛。”
陈老师说:“知意……”
知意说:“你别叫我。你叫我,我就想起你走的那天。你背着包,在门口回头,笑了一下。你笑得跟出门买菜一样。”
她说完,转身就走。门一摔,“哐”的一声。
门框上的土掉下来一层。
耳机从她耳朵上掉下来,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我脚边。
我捡起来。
耳机是白色的,线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陈老师说:“给我。”
我递给他。
他把耳机捧在手里,捧了半天。
那耳机上还有一点温度。
那天夜里,他没睡。他坐在桌边,找了张纸,找了半天笔。笔找着了,没水。他甩了甩,还是没水。
他让我去校长那儿借了一支圆珠笔。
他在纸上写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
写完了,他把纸折起来,又把耳机包在纸里,递给我。
他说:“扎西,你给知意送过去。”
我说:“她不接。”
他说:“你放门口。”
我说:“放门口她也不看。”
他说:“你放门口就行。”
我把那包东西送到知意门口,放在门槛上,敲了两下门,走了。
第二天早上,我经过她门口,东西不见了。
早饭的时候,知意来了。
她眼睛是肿的。
她没说话,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糊糊。
陈老师也没说话。
何小满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不敢说话。
吃完了,知意说:“爸。”
陈老师说:“嗯。”
知意说:“你屋里冷不冷?”
陈老师愣了一下,说:“不冷。”
知意说:“我给你读点东西吧。”
陈老师说:“好。”
那天上午,知意坐在他床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书。
是语文课本。
她翻到一页,说:“《背影》。”
她开始读。
“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二年余了,我最不能忘记的是他的背影……”
她读得慢。她的普通话很标准,比我们老师的标准。
读到“那年冬天,祖母死了,父亲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祸不单行的日子”,她的声音低了一下。
读到“父亲说,‘事已如此,不必难过,好在天无绝人之路’”,她停了一下。
读到“他用两手攀着上面,两脚再向上缩;他肥胖的身子向左微倾,显出努力的样子”,她的声音抖了。
读到“我赶紧拭干了泪。怕他看见,也怕别人看见”,她读不下去了。
她把书合上。
陈老师伸出手,说:“接着读。”
知意说:“我读不下去。”
陈老师说:“读。”
知意翻开书,接着读。
“我说道,‘爸爸,你走吧。’他望车外看了看,说,‘我买几个橘子去。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
她读到“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眼泪就下来了。
她一边哭,一边读。
“我看见他戴着黑布小帽,穿着黑布大马褂,深青布棉袍,蹒跚地走到铁道边,慢慢探身下去……”
陈老师闭着眼睛听。
他听着听着,眼角也湿了。
知意读完了,把书合上。
她把耳机从耳朵上摘下来,塞到枕头底下。
她说:“爸,我不走了。”
陈老师说:“为啥?”
她说:“山上的课,我也想听听。”
陈老师笑了。
他笑得很大,笑得咳嗽。
知意给他拍背。
他一边咳,一边说:“好,好。”
听课笔记(第十三集)
卡根:死亡剥夺的不是过去,是本可拥有的未来。
陈批:我剥夺了她的未来。用什么还?
又批:她说“我不走了”。我晓得,她不是原谅我。她是怕来不及。
三月初,县里办桃花节。
那是第三届。头一届办的时候,来的人还没有摆摊的多。第二届好一点,电视台来了。第三届,说是要搞大,请了歌舞团,搭了台子,还评“桃花仙子”。
消息传到山上,知意眼睛就亮了。
她跟何小满嘀咕了半天。两个人嘀咕完了,一起来找陈老师。
何小满先进来,坐在床边,给他掖了掖被角。
她说:“老陈,县里桃花节,你晓得吧?”
陈老师说:“晓得。”
何小满说:“知意想去看看。”
陈老师说:“去嘛。”
何小满说:“我们本来不去的……”
陈老师说:“去。”
何小满说:“票都订好了,是乡里统一订的……”
陈老师说:“去嘛。”
何小满说:“就去一下下,下午就回来。你一个人在家……”
陈老师说:“去嘛,热闹。”
何小满不说话了。
她坐在那儿,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半天。
她说:“那我们……”
陈老师说:“去。”
何小满站起来,说:“那我给知意梳头。”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你要是不舒服,就让扎西去喊白玛。”
陈老师说:“晓得。”
何小满出去了。
知意进来,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说:“爸,我给你带桃花回来。”
陈老师说:“好。”
她说:“我带一枝最红的。”
陈老师说:“好。”
她站着,还想说啥,最后说:“那我们走了。”
陈老师说:“去吧。”
她们在屋里打扮。
何小满给知意梳头,梳得很仔细,梳完了,还给她编了个辫子。知意穿了一件红衣服,是何小满从重庆带来的,一直没舍得穿。
何小满自己也换了衣服,换了件藏青色的外套,还抹了口红。
她们出门的时候,我正好在院子里。
知意回头看了一眼陈老师的窗户。
窗户关着,糊着塑料布。
她转过头,走了。
她们走到院门口,何小满说了一句啥,知意笑了。
那笑声很脆,像铃铛。
风把笑声吹进屋,从门缝里,从窗缝里。
我站在院子里,听得清清楚楚。
我回头,看见陈老师屋里的灯灭了。
那天下午,我给他送开水。
门没关。我推门进去,看见他躺在床上,被子拉到头顶,整个人裹在里头,像一个茧。
我说:“老师。”
被子里没动静。
我说:“老师,水放桌上了。”
被子里说:“放那儿。”
我把水放下,转身要走。
他说:“扎西。”
我停下。
他说:“你听。”
我说:“听啥?”
他说:“你听,她们笑得多好。”
院子里没人了。风把经幡吹得哗哗响,把旗杆上的绳子吹得啪啪响。
我说:“老师,她们去县里了。”
他说:“我晓得。”
他把被子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张脸。
他的眼睛是红的。
他说:“扎西,你说,人为啥子要笑?”
我说:“高兴。”
他说:“她们高兴,对不对?”
我说:“嗯。”
他说:“那就好。”
他把被子又拉上去,盖住了脸。
过了一会儿,被子里传出声音,闷闷的。
他说:“扎西,你晓得我为啥子不去?”
我说:“你走不动。”
他说:“不是。”
“那是为啥?”
他说:“我一去,她们就笑不出来了。”
我没说话。
他说:“她们会围着我,问我冷不冷,累不累,要不要坐。她们会不敢笑,不敢大声说话,不敢看桃花。她们会想着,哟,老陈快死了,我们还在看桃花。”
他说:“我一去,桃花就不好看了。”
屋里很静。
我说:“老师,你想去不?”
被子里半天没声音。
后来他说:“想。”
那天晚上,天黑透了,她们才回来。
知意在院子里喊:“爸!爸!”
陈老师应了一声:“在。”
知意跑进来,手里举着一枝桃花。
那枝桃花很大,开得满满当当,粉里透红,枝条上还带着露水。
她说:“爸,你看,最红的!”
陈老师坐起来,接过那枝桃花。
他看了很久。
他说:“好看。”
知意说:“我给你插瓶里。”
她找了个玻璃瓶,灌了水,把桃花插进去,放在他床头。
那枝桃花就在床头开着,红得很。
屋里暗,只有一盏灯。灯光照着桃花,花瓣透亮,像红纸。
陈老师看着那枝桃花,看了很久。
他说:“知意。”
知意说:“嗯。”
他说:“今天好看不?”
知意说:“好看。人多,热闹。”
他说:“你笑了没?”
知意愣了一下,说:“笑了。”
他说:“笑得好。”
他躺下,闭上眼睛。
他说:“把灯关了吧。”
知意关了灯。
屋里黑了。窗外的雪光照进来,照在那枝桃花上。
桃花红得像烧着了一样。
听课笔记(第十四集)
卡根:他人的生机勃勃会刺痛临终者,不是嫉妒,是提醒。
陈批:她穿那件红衣服,真好看。好看得我想死。
又批:桃花插在瓶里,能开几天?我大概看不到谢。
三月十六,陈老师不行了。
先是眼睛黄,后来脸也黄,黄得像旧报纸。肚子鼓起来,一按一个坑,半天弹不回去。他吃不下东西,喝口水都吐。
李援上山来看。他看了半天,把何小满叫到门外。
他说:“肝衰了。腹水。必须转昌都,做介入。再拖,撑不过一个礼拜。”
何小满说:“路上要多久?”
李援说:“车程六个钟头。他这个样子,得用担架抬到垭口,救护车在那边等。”
何小满说:“那就走。”
李援说:“今晚就走。明天怕是变天。”
那天夜里,村里就动起来了。
洛桑校长挨家挨户敲门。白玛准备药箱。格桑的阿爸牵来两头牦牛。多吉扛来一副担架,是木头做的,上头蒙着牛皮。
我阿妈煮了一锅糌粑,一家一家分。
何小满收拾东西。她把陈老师的衣服叠好,把那部旧手机装进包里,把氧气瓶的阀门检查了三遍。
知意站在门口,一句话不说。
夜里十一点,出发。
天很冷,呼出的气在眉毛上结了霜。
陈老师躺在担架上,盖着两床被子。他很轻,两个人抬着,走得很稳。
走到半路,起风了。
风从垭口那边刮过来,带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针扎。
洛桑校长说:“要下雪。”
白玛说:“快走。”
走了不到一个钟头,雪就下来了。
不是雪花,是雪粒子,硬的,砸在地上啪啪响。一会儿工夫,地上就白了。
又走了一段,前头的人停下了。
格桑的阿爸跑回来说:“塌了。”
洛桑校长说:“啥塌了?”
“垭口。石头下来了,把路堵了。”
所有人都站住了。
雪越下越大。风把雪吹成一条一条的白线,横着飞。
陈老师在担架上说:“放下我。”
何小满说:“你闭嘴。”
他说:“放下我,你们回去。”
何小满说:“陈默,你再说一句,我打你。”
他不说话了。
洛桑校长说:“不能等。等一下,雪封死,人就出不去了。”
他说:“有铁锹的,跟我上。”
村里来了二十多个人。有拿铁锹的,有拿镐的,有拿簸箕的。多吉扛着一把大锤。格桑的阿爸牵着牦牛。
他们往垭口去了。
雪地里,手电的光一晃一晃的,像萤火虫。
我留下来抬担架。
陈老师躺在那儿,睁着眼,看着天。
他说:“扎西。”
我说:“嗯。”
他说:“我冷。”
我把自己的被子给他盖上。
他说:“你冷。”
我说:“我不冷。”
他说:“你手都紫了。”
我说:“我皮厚。”
他笑了一下。
雪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的睫毛上,他不眨眼。
他说:“扎西,你怕不怕?”
我说:“不怕。”
他说:“我怕。”
我说:“你怕啥?”
他说:“我怕他们白忙。”
我说:“不白忙。”
他说:“要是路通不了呢?”
我说:“通得了。”
他说:“要是通不了,你就跟他们说,把我抬回去。别在雪地里冻着。”
我说:“老师,你别说了。”
他说:“我说的是真的。”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我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
他说:“扎西,你听着。我死了,你别哭。”
我说:“我不哭。”
他说:“你哭,我走得不安生。”
我说:“我不哭。”
他说:“好。”
他把手收回去。
垭口那边,传来铁锹铲石头的声音,一下,一下,很闷。
铲了三个钟头。
天快亮的时候,格桑的阿爸跑回来,说:“通了!通了一半!”
我们把担架抬起来,往前走。
雪到膝盖,走一步,陷一步。抬前头的是多吉,抬后头的是格桑的阿爸。我和格桑在两边扶着。
陈老师在担架上,随着步子晃。
他忽然说:“唱个歌。”
何小满说:“啥?”
他说:“《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何小满说:“你别闹了。”
他说:“唱嘛。”
知意就唱了。
她唱得很轻,声音发抖。
“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有我可爱的故乡……”
何小满跟着唱。
格桑跟着唱。
我也跟着唱。
雪地里,一群人唱着歌,抬着一副担架,往山下走。
走到垭口,路只通了一半。另一半还堆着石头。
救护车停在对面,隔着一条沟,过不来。
李援在对面喊:“抬过来!慢点!”
我们把担架抬过那段石头路。
石头尖,滑。多吉脚下一滑,跪下了,担架歪了一下。
陈老师在担架上“哼”了一声。
何小满说:“慢点!慢点!”
我们把担架抬到救护车边。
李援接过氧气瓶,看了一眼表,说:“没了。”
氧气表指在零。
他从车上拿下一个新瓶子,接上。
陈老师吸了两口,缓过来。
他睁开眼,看了看李援,笑了。
他说:“龟儿子,差点死在半道上。”
李援说:“你别说话。”
他说:“我这条命,是借的。”
李援把他抬上车。何小满和知意跟着上去。
车门关上。
救护车开走了,雪地上留下两道黑印。
洛桑校长站在雪地里,看着车走远,说:“这人,命硬。”
多吉说:“不是命硬。是村里人硬。”
我站在那儿,浑身是雪,手冻得没知觉。
我想起陈老师在担架上说的话:“我怕他们白忙。”
他们没有白忙。
听课笔记(第十五集)
卡根:死亡不是一瞬间,是一个过程。
陈批:原来死是慢慢来的。它先堵你的路,再关你的氧。
又批:雪地里,二十多个人给我铲了一条路。我这辈子,没被人这样抬过。
陈老师在昌都住了九天。
做了介入。做完第三天,他吐了一夜,吐的是黑水。第四天,他跟何小满说:“回去。”
何小满说:“医生说还要做第二次。”
他说:“不做了。”
何小满说:“做了能多活几个月。”
他说:“多活几个月,在这儿躺着?”
何小满不说话。
他说:“我要回去。死也要死在山上。”
李援来劝。他坐在床边,说了半天,说介入的好处,说靶向药,说还有方案。
陈老师听完了,说:“李医生,你说的我都懂。我问你一句话。”
李援说:“你问。”
他说:“做了,能好不?”
李援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能。”
他说:“那就不做了。”
李援说:“能延长。”
他说:“延长啥?延长疼?”
李援不说话了。
陈老师说:“李医生,我一辈子讲道理。今天我不讲道理了。我就想回我那间屋,躺在我那张床上,看着窗户。行不行?”
李援看了他半天,说:“行。”
三月二十五,他们回山了。
是李援开车送的。车到学校门口,陈老师自己下的车。他不让人扶,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然后一步一步往东头那间屋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操场。
操场上没有人。旗杆立在那儿,旗子卷着。
他说:“到了。”
那天以后,他不再装了。
他把何小满叫到床前,说:“小满,我的病,我晓得。”
何小满的脸一下就白了。
她说:“你晓得啥?”
他说:“肝,晚期。CT单子上写着。”
何小满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说:“你们瞒了我四个月。四个月,你们天天念课文,我也天天陪你们念。我累了。”
何小满哭了。
她说:“我是怕你……”
他说:“我晓得你怕。可你不该瞒我。”
何小满说:“我错了。”
他说:“你没错。你就是太爱我。”
何小满哭得更厉害了。
他说:“别哭了。哭完了,咱们说正事。”
何小满抹了把脸,说:“啥正事?”
他说:“我死了,骨灰一半撒山上,一半带回重庆。”
何小满说:“你别说这个。”
他说:“要说。不说,来不及。”
从那天起,他只肯让扎西送东西。
何小满端饭进去,他说:“让扎西端。”
知意端水进去,他说:“让扎西端。”
洛桑校长来看他,他说:“校长,你坐。坐一会儿就走。”
洛桑校长说:“我多坐会儿。”
他说:“你坐久了,我不好意思。”
后来,何小满问他:“你为啥只要扎西?”
他说:“他不念课文。”
何小满说:“我也不念了。”
他说:“你不念了,可你脸上还写着。”
何小满说:“写啥?”
他说:“写着‘你要死了’。你一进门,我就看见了。”
何小满不说话了。
那天下午,他问我:“扎西,说实话,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说:“人都是要死的嘛。”
他愣住了。
愣了有半天。
然后他笑了。他笑得很大,笑得咳嗽,咳得整个人都在抖。
他一边咳,一边说:“你这个娃娃,比那些大人老实。”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他屋里的人。
我给他擦身,给他倒尿,给他念课文。
擦身的时候,他不好意思。他把被子拉到胸口,说:“扎西,你转过去。”
我说:“老师,我给你擦背。”
他说:“我晓得。你先转过去。”
我就转过身。
他自己把衣服脱了,脱得很慢。脱完了,他说:“好了。”
我转过身,给他擦。
他很瘦。肋骨一根一根的,看得清清楚楚,像搓衣板。皮肤是黄的,薄的,能看见底下的青筋。
我擦到腰的时候,他“嘶”了一声。
我说:“疼?”
他说:“不疼。凉。”
我给他擦完了,给他穿衣服。
他说:“扎西,我一辈子没让人擦过澡。”
我说:“我阿爸走的时候,我也没擦上。”
他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阿爸是咋走的?”
我说:“翻车。”
他说:“疼不疼?”
我说:“不晓得。人没找全。”
他说:“那你是咋过来的?”
我说:“我阿妈天天点灯。”
他说:“点了多少年?”
我说:“十几年。”
他闭上眼睛,说:“你阿妈,是个好人。”
那天晚上,他让我拿纸笔。
他说:“扎西,我教你写字。”
我说:“我会写。”
他说:“你写我的名字。”
我写了。
“陈”字写歪了,“默”字少了一点。
他看了看,说:“还行。比我小时候强。”
他伸手,把笔拿过去。
他的手抖。他写了“陈默”两个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
写完了,他说:“你照着写。”
我照着写。
写了十几遍,写好了。
他说:“以后你要是想我,就写这两个字。”
我说:“写了你能看见?”
他说:“能。”
我说:“在哪儿看见?”
他说:“在纸上。”
我笑了。他也笑了。
那几天,我阿妈不让我去。
她说:“快死的人,身上有味道。娃娃沾了不干净。”
我说:“他教我认字。”
她说:“认字不当饭吃。”
我说:“他快死了。”
她说:“快死了才不能去。魂还没走,沾上了,跟着你。”
我说:“跟就跟。”
她急了,说:“扎西!”
我说:“阿妈,他一个人。”
她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她坐在火塘边,捻了半天念珠。
第二天早上,她从佛龛前拿了一盏酥油灯,点上,递给我。
她说:“拿去。放他屋里。”
我说:“干啥?”
她说:“给他照路。”
我把那盏灯端到陈老师屋里,放在窗台上。
火苗很小,一跳一跳的。
陈老师看着那盏灯,说:“你阿妈点的?”
我说:“嗯。”
他说:“她不是不让你来?”
我说:“她让我带灯。”
他看了那盏灯很久。
他说:“你阿妈,比我懂。”
听课笔记(第十六集)
卡根:死亡之坏,是它剥夺了你本可拥有的好东西。
陈批:火锅、毕业证、桃花。都是好东西。都归你们了。
又批:扎西说“人都是要死的嘛”。我听了,心里反倒松了。四个月,就这一句真话。
四月初,卓嘎老阿妈来了。
卓嘎八十三了,瞎了一只眼,另一只也不大好使。她拄着一根拐杖,走一步,顿一下。她孙子把她扶到门口,她就不让扶了,自己走进来。
她坐在陈老师床边,把拐杖靠在墙上。
她说:“你就是陈老师?”
陈老师说:“是。”
她说:“我孙子的孙子,你教过。”
陈老师说:“哪个?”
她说:“格桑。”
陈老师笑了,说:“格桑是我从牛圈里拽回来的。”
她说:“拽得好。他现在认字了。”
她伸出手,摸了摸陈老师的脸。她的手很干,像树皮。
她说:“瘦了。”
陈老师说:“病了。”
她说:“我晓得。”
她把手收回去,说:“我给你讲讲,人死了以后的事。”
陈老师没说话。
她说:“人死了,魂不马上走。它在中阴里,待四十九天。”
“中阴?”
“就是中间。不上不下,不走不留。它看着我们,我们看不见它。”
“它看得见?”
“看得见。它坐在房梁上,坐在窗台上,坐在你床边。它看你哭,它着急,可它说不出话。”
陈老师听着,没打断。
她说:“四十九天里,我们给它点灯,给它念经,给它指路。它要是认得了路,就走了。走好了,下辈子投个好人家。走不好,就在外面飘。”
“飘到哪儿?”
“飘到它认得的地方。山上,河边,它爱去的地方。”
陈老师沉默了一会儿,问:“阿妈,你信吗?”
她说:“信。”
“为啥信?”
她笑了笑,露出没牙的嘴。
她说:“不信,我活不到八十。”
陈老师说:“课上那个美国老头说,人没有灵魂。人就是一坨肉,肉坏了,人就没了。”
她说:“那老头没死过。”
陈老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阿妈,你说得对。他没死过。”
她说:“你也别听他的。他讲的,是他想的。我讲的,是我看见的。”
“你看见过?”
“看见过。”她说,“我男人走的那年,我看见他坐在灶台上。坐了七天。第七天,他走了。”
“你怕不怕?”
“不怕。”她说,“他是我男人。”
屋里静了一会儿。
卓嘎看着他,说:“陈老师,我问你一句话。”
陈老师说:“你问。”
她说:“你怕啥?”
陈老师说:“怕死。”
她说:“不是。”
陈老师愣了一下。
她说:“你怕的不是死。你怕的是,没人记得你。”
陈老师的脸就僵住了。
他说:“阿妈……”
她说:“我瞎了一只眼,可我另一只眼,看得见人。你从进门,眼睛就瞟那个窗户。窗户上有啥?”
陈老师不说话。
她说:“啥都没有。你就是想看看,外面有没有人。”
陈老师的眼睛红了。
她说:“你在这儿教了三年书。你的娃娃,认字了,会算账了,走出去了。他们记得你。”
“记多久?”
“记一辈子。”她说,“他们生了娃娃,会跟娃娃说,我小时候有个陈老师,从重庆来的,瘦,爱骂人,骂‘龟儿子’。”
陈老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他说:“阿妈,你咋晓得我骂‘龟儿子’?”
她说:“全村都晓得。”
那天,卓嘎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住了。
她说:“陈老师,你听着。”
陈老师说:“嗯。”
她说:“人这辈子,是借了一副身子。身子用完了,还回去。魂才轻。”
“魂轻了,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她说,“风里,云里,桃花里。”
她走了。
陈老师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片山,山上没有树,只有雪。
他忽然说:“扎西。”
我说:“嗯。”
他说:“你阿妈点灯,卓嘎阿妈念经,你们这儿的人,把死当个事办。”
我说:“啥意思?”
他说:“我们那儿,死不当事办。人一死,拉去烧了,装个盒子,埋了。埋完了,各回各家。谁也不提。”
“那不好?”
“不知道。”他说,“我娘死了十年,我一年也就去一回。去了,站一会儿,说两句话,走了。”
他停了停,说:“我娘要是能坐在灶台上,看我七天,我大概就不那么难受了。”
那天夜里,他让我把那部手机拿过来。
他打开,找到那门课,点开一集。
外国老头说:我们能不能在死后存活?如果有灵魂,也许可以。如果没有,就不能。
他按了暂停。
他说:“扎西,你说,这老头和卓嘎阿妈,谁说得对?”
我说:“不晓得。”
他说:“我也不晓得。”
他把手机关了,放在枕头边。
他说:“可我晓得一件事。”
“啥事?”
他说:“他们俩说的,我都不怕。我怕的,是没人记得。”
他闭上眼睛。
他说:“你回去跟你阿妈说,灯,别灭。”
听课笔记(第十七集)
卡根:最佳解释推论下,灵魂不是必要假设。
陈批:哲学解释不了“记得”。可“记得”,能让人不怕。
又批:卓嘎阿妈说,人是借了一副身子。这话,比卡根讲得好听。
四月十七,最后三天。
那天早上,他就不大认人了。
他睁着眼,看着屋顶,嘴里说话。他说的是重庆话,说得很快,像是在跟很多人说话。
他说:“妈,我不抢救了。”
又说:“小满,把窗子关一下,风大。”
又说:“知意,你的橘子,爸给你买回来了。”
何小满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说:“老陈,我在。”
他看了她一眼,说:“你是哪个?”
何小满的眼泪就下来了。
她说:“我是小满。”
他想了想,说:“小满啊。你瘦了。”
到了下午,他开始喊。
喊声不大,可是尖,像一根针,从屋里穿出去。
他喊的不是“疼”,是一个“不”字,拖得老长:“不——”
后头就呜呜的,像风从门缝里挤过去。
喊一声,停一下,喘一口气,再喊一声。
隔两道门都听得见。
知意站在门外,捂着耳朵。
她说:“妈,他这是干啥子嘛?我们哪点对不起他,他要这样折磨我们。”
何小满说:“他不是折磨你。”
“那是啥?”
何小满说:“他是过不去。”
“过不去啥?”
何小满说:“过不去他自己。”
那天下午,村里人都来了。洛桑校长站在院子里,白玛背着药箱,格桑的阿爸站在门口,多吉蹲在墙角。
谁都不说话。
我阿妈也来了,她手里端着一盏酥油灯,站在门外,没进去。
她嘴里念着经。
我站在门口,往里看。
陈老师躺在床上,两只手在空中抓。他抓了两下,抓住被角,又松开,又抓。
何小满按着他的手,说:“老陈,我在。我在。”
他听不见。
知意哭了。她跑进屋,跪在床边,喊:“爸!爸!”
他看了她一眼。
他的眼睛是散的。
他说:“你是哪个?”
知意说:“我是知意。”
他说:“知意啊。”
他说:“知意,爸对不起你。”
知意说:“你没有对不起我。”
他说:“有。”
他说:“爸不该走。”
知意说:“你别说了。”
他说:“爸不该走三年。”
知意哭着说:“你回来了。”
他说:“回来了。”
他把手抬起来,想摸知意的头。
手抬到一半,落下去了。
那天夜里,他一直喊。喊累了,睡一会儿,醒了再喊。
何小满守在床边,一夜没合眼。
天亮的时候,她出来了,眼睛红得像兔子。
她说:“扎西,你进去看看他。”
我进去了。
屋里有一股味道。不是臭,是甜,甜的,发腻,像放久了的水果。
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屋顶。
我在床边坐下。
我说:“老师。”
他没反应。
我又说:“老师,我是扎西。”
他慢慢地转过头。
他看了我半天。
他说:“扎西。”
我说:“嗯。”
他说:“你来啦。”
我说:“我来了。”
他把手伸出来。
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很干,像一把柴。
他抓着我的手,抓得很紧。
然后他把我的手拉过去,贴到他嘴上。
他的嘴唇很干,像一块晒裂的土。
他哭了。
眼泪从他眼角流下来,流到我手心里。
热乎乎的。
他说:“扎西,把国旗挂到窗户上。”
我说:“好。”
我出去,把国旗抱进来。
那是学校星期一升旗用的旗,平时卷着,放在校长办公室。我跟洛桑校长说,他要。
洛桑校长说:“拿去吧。”
我把旗抱进来,问:“挂哪儿?”
他说:“窗户。钉子上。”
窗户上方有一个钉子,是挂塑料布用的。
我搬了个凳子,踩上去,把国旗展开,挂在那颗钉子上。
国旗是新的,红得很。
风从窗缝里进来,国旗就动了一下。
陈老师躺在床上,看着那面国旗。
他看了很久。
他说:“让它替我看着你们。”
我说:“好。”
第三天下午,雪山上的光从窗户照进来。
光是斜的,金黄,照着那面国旗,照着陈老师的脸。
他的脸在光里,黄里透白,皱纹全摊开了,看着很松,很安静。
他忽然不喊了。
屋里一下就静了。
静得能听见风。
他看着那面国旗,说:“原来是这样。”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多好。”
我们都以为他睡着了。
何小满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
她说:“老陈?”
他没应。
她又喊了一声:“老陈?”
他还是没应。
她把手放到他鼻子底下。
她的手停在那儿。
过了很久,她把手收回来。
她的脸就垮了。
她转过身,说:“校长……”
洛桑校长进来,看了看,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
他说:“走了。”
何小满扑上去,哭得撕心裂肺。
知意也哭,抱着她妈,两个人哭成一团。
院子里的人,都低下了头。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壶酥油茶。
茶已经凉了。
我没哭。
我答应过他。
我看着窗户上那面国旗。
风还在吹,国旗还在动。
雪山上的光还在,照着屋子,照着他,照着那面旗。
亮得晃眼。
我想起他说过的话。他说人死了,就是没有这个人了,像灯灭了。
可是那天下午,我觉得灯没灭。
那灯在我阿妈手里,在窗台上,在卓嘎阿妈的念珠里,在他教我的那两个字里。
我把茶壶放下,走过去,把国旗理了理。
国旗的红,是那种很实在的红,像血,像火,像桃花。
我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听课笔记(第十八集·最后一页)
卡根:当未来只剩痛苦,死亡就不是坏事。
陈批:我不怕了。不是想通了,是看见了。
——光。
卷三
回声
陈老师是四月十九下午走的。
二十号,李援开车上来,把人拉去昌都火化。何小满跟着去了,知意也去了。我没去。洛桑校长说,娃娃不要去。
二十五号,她们回来。
何小满抱着一个盒子,深红色的,方方正正,不大,用一块黄布包着。
她把盒子放在桌上,坐在那儿,看着,不说话。
知意站在旁边,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何小满说:“他说,一半撒山上。”
洛桑校长说:“撒哪儿?”
何小满说:“他说,撒在有桃花的地方。”
第二天,我们上了山。
那片桃林,就是三月里陈老师带我们去看的那片。桃花早谢了,枝上结了小毛桃,青的,硬邦邦的。
何小满打开盒子。
里头是灰,白的,粗的,掺着一些碎渣。
她抓了一把,撒出去。
风一吹,灰就散了,散在草里,散在石头缝里,散在那几棵老桃树上。
知意也抓了一把,撒。
她撒的时候,手在抖。
轮到我。
我伸手,抓了一把。
那灰是温的,粗的,从指缝里漏下去。
我撒出去。
我看着那些灰落在草上,落在土里。
我想,陈老师说过,桃花明年还开。
那天下午,我阿妈在佛龛前点了一盏灯。
她说,点四十九天。
我说:“为啥四十九天?”
她说:“魂要走四十九天。”
从那天起,那盏灯就没灭过。每天早上,阿妈添一勺酥油,捻一遍灯芯。
一个月以后,村里的阿旺爷爷死了。
阿旺八十九,是村里最老的男人。他死在夜里,睡着走的,早上他儿媳妇喊他吃饭,喊不醒。
多吉来了。
多吉是村里天葬师,五十来岁,黑,瘦,不爱说话。他平时给人修鞋,补锅,谁家死了人,他就上山。
他来的那天,背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刀和糌粑。
他站在阿旺家门口,说:“什么时候?”
阿旺的儿子说:“今天下午。”
多吉点点头,说:“准备桑。”
下午,我跟着去了天葬台。
天葬台在村后头的一座山坡上,海拔四千五。坡上有一块大石头,平平的,像一张桌子。石头周围插着经幡,风一吹,哗哗响。
多吉在石头边上点了一堆桑。柏枝烧起来,烟是白的,直直地往上冒,被风一吹,散开,铺在山坡上。
烟一起来,天上的鹰就动了。
先是两三只,在小圈子里盘。后来是十几只,越盘越低。
我站在经幡底下,不敢动。
多吉念经。他念得很低,我听不清。
阿旺的遗体用白布裹着,由他儿子和几个亲戚抬上来。他们把遗体放在石头上,跪下,磕头,然后退到一边。
多吉走过去,解开白布。
我转过头,没看。
风很大。经幡响。
过了很久,我听见多吉说:“好了。”
我回过头。
石头上干净了。
天上还有鹰,在盘。
多吉在石头边洗手。他洗得很慢,洗完了,坐在一块小石头上,掏出糌粑,捏了一团,吃。
他吃完,抬头看我。
他说:“你是陈老师那个学生?”
我说:“嗯。”
他说:“他死了?”
我说:“死了。”
他说:“烧了?”
我说:“烧了。”
他点点头,说:“汉人,都烧。”
我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怕不怕?”
我说:“怕。”
“怕啥?”
“怕他疼。”
多吉笑了。他笑得很难看,牙齿是黄的。
他说:“他不疼了。疼的是活人。”
我说:“为啥?”
他说:“死人啥都不晓得。活人看着,想着,疼。”
他抬头看了看天。
他说:“人这辈子,是借了一副身子。身子用完了,还回去。魂才轻。”
我说:“还回去,就没了?”
他说:“不是没了。是轻了。”
“轻了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他说,“风里,云里,鹰肚子里,桃花里。”
我说:“陈老师烧了,没天葬。他的魂认得路吗?”
多吉看了我一眼。
他说:“认得。”
“咋认得?”
他说:“魂不认身子,认灯。”
我愣住了。
他说:“人死了,眼睛瞎了,耳朵聋了,就剩一个鼻子,闻桑烟。桑烟往哪儿飘,它往哪儿走。没桑烟,就点灯。灯在哪儿,路在哪儿。”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我想起我阿妈在佛龛前点的那盏灯。
那盏灯,点了四十九天。
那天晚上,我回家。
佛龛前的灯还亮着。火苗很小,一跳一跳的。
我问我阿妈:“这灯,给谁点的?”
我阿妈说:“给陈老师。”
我说:“他都走了一个月了。”
我阿妈说:“四十九天还没到。”
我说:“到了呢?”
我阿妈说:“到了,就灭了。”
我说:“灭了,他就走了?”
我阿妈看了我一眼,说:“就走了。”
我说:“走哪儿去?”
她说:“该去哪儿去哪儿。”
她在灯前坐下,开始念经。
我坐在她旁边,听着。
她念的经,我听不懂。可是我听着,心里就静了。
那天夜里,我想了很久。
我想,陈老师要是晓得,有一个藏族女人,给他点了四十九天的灯,他大概会笑。
他会说:“龟儿子,我又不是喇嘛。”
可他心里,大概是高兴的。
听课笔记(扎西补记·第一页)
卡根:如果人只是肉体,死亡就是彻底的终结。
扎西批:可那天鹰飞起来,我觉得不是终结。
又批:多吉说,魂不认身子,认灯。这话,我记一辈子。
五月,何小满和知意要走了。
走之前,她们收拾陈老师的遗物。
东西不多。
一箱书,二十几本。《红楼梦》《西游记》《平凡的世界》《汪曾祺全集》,还有一本《西藏生死书》,书页折了角。
一部旧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缝。
一沓听课笔记,用一根橡皮筋捆着,一共十八页。每一页上是卡根的话,底下是陈老师的批注,字很潦草,越到后头越歪。
一个氧气瓶,蓝颜色的,阀门磕歪了。
一张全家福,是很多年前在重庆照的。照片上陈老师还胖,何小满烫着头发,知意还是个小娃娃,缺了门牙。
还有一面小国旗,叠得方方正正,压在书底下。
何小满把东西一件一件摆在床上,摆完了,坐在那儿看。
她说:“就这些。”
知意说:“就这些。”
何小满把那部手机拿起来,看了看,说:“这个我带走。”
我说:“何老师。”
她抬头看我。
我说:“手机,能不能留下?”
她说:“你要它干啥?”
我说:“他听的课,在里面。”
她说:“你要听?”
我说:“我想听。”
她看着我,看了半天。
她说:“那是他听的东西。”
我说:“我晓得。”
她说:“你听得懂?”
我说:“现在听不懂。以后听得懂。”
她不说话了。
她把手机翻过来,摸了摸那道裂缝。
她说:“这手机,是我给他买的。他走的时候,我给他买的。他说山上没信号,买这个干啥。我说,你听歌。”
她笑了一下,说:“他拿来听课了。”
她把手机递给我。
她说:“拿去吧。”
我接过手机。
她说:“扎西。”
我说:“嗯。”
她说:“你比他的姑娘还像他的姑娘。”
屋里静了一下。
我回头,看见知意站在门口。
她站在那儿,没进来。
她手里拿着耳机,一直没戴。
她看着我,说:“扎西。”
那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说:“嗯。”
她说:“手机里的课,你听完了,告诉我。”
我说:“好。”
她说:“我爸听的时候,老骂‘龟儿子’。你听的时候,别骂。”
我说:“为啥?”
她说:“骂了,就跟他一样了。”
我说:“跟他一样不好?”
她低下头,说:“好。”
她说完,把耳机塞进口袋里。
那天下午,她们走了。
李援开车送她们下山。车开出院子的时候,何小满回头看了一眼东头那间屋。
她没哭。
她只是看了一眼。
车走了,扬起一路灰。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部手机。
手机是凉的。
我把它揣进怀里,贴着胸口。
那天晚上,我把那十八页听课笔记,一页一页看了一遍。
第一页,字很工整。
“卡根:这门课要先问——人是什么?人有灵魂吗?”
“陈批:我教了二十三年《论语》,没想过这个问题。”
最后一页,字歪得厉害,像蚯蚓爬。
“卡根:当未来只剩痛苦,死亡就不是坏事。”
“陈批:我不怕了。不是想通了,是看见了。——光。”
我把十八页纸叠好,用那块橡皮筋捆上。
我把它们放在枕头底下。
从那天起,我每天晚上,都把手机拿出来,听一集。
听不懂。
可是一集一集地听,听到后来,有些话,就听懂了。
听课笔记(扎西补记·第二页)
卡根:我们能在死后存活吗?有灵魂也许可以,没有就不能。
扎西批:老师,我把你的声音留下了。
又批:知意叫我名字了。她第一次叫我。
二〇一六年,我考上了内地西藏班。
通知书是一张纸,红头的,盖着章。洛桑校长把纸送到我家,站在院子里,喊:“扎西!考上了!”
我阿妈从屋里出来,手上还沾着面。
她不识字,把纸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说:“这是啥?”
洛桑校长说:“你儿子要去重庆念书了。”
我阿妈愣住了。
她说:“重庆?”
洛桑校长说:“重庆。”
我阿妈的嘴动了动,没说出话。
那天晚上,她杀了一只鸡。
我们那地方,杀鸡是大事。鸡是自家养的,平时舍不得杀,留着下蛋。她杀了鸡,炖了一锅,端上桌,一句话不说。
吃完了,她说:“去吧。”
我说:“阿妈。”
她说:“去吧。你阿爸没念过书,我也没有。你去念。”
我说:“我走了,你一个人。”
她说:“我一个人过了十几年。”
她说完,进屋了。
第二天早上,她给我收拾行李。
一个旧帆布包,里头是两件衣服,一双鞋,一包糌粑,一小袋酥油。
她把那袋酥油塞进包里,说:“重庆没有酥油。”
我说:“有,超市里啥都有。”
她说:“那不一样。”
她把包拉上,拍了拍,说:“走吧。”
从我们乡到重庆,要走三天。
先坐汽车到昌都,一天。再坐汽车到成都,两天。从成都坐火车到重庆,一夜。
我第一次坐火车。
火车很长,一节一节,像一条铁蛇。我上车的时候,脚有点软。
我找到座位,坐下,把包抱在怀里。
火车开了。
窗外的山,一座一座往后退。先是雪山,后来是石头山,再后来,山矮了,绿了,最后,山没了。
我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我看见窗外是一片平地。
平平整整,一望无际,种着庄稼,绿油油的。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平的地。
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的树。
我把脸贴在窗户上,看。
我想起陈老师。他当年进藏,是倒过来的:先看见平原,再看见山,最后看见雪山。
他看见雪山的时候,说了啥?
他说:“龟儿子,这地方,连棵树都没有。”
我笑了。
重庆很热。
下车的时候,一股热气扑上来,像有人拿热毛巾捂我的脸。
空气是湿的,黏的,吸一口,肺里沉甸甸的。
我在车站门口站了半天。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车,到处都是声音。有人在喊,有人在笑,有喇叭在响。
我抱着包,站在那儿,不敢动。
后来有个穿制服的过来,问我:“同学,你哪个学校的?”
我说:“西藏中学。”
他说:“跟我来。”
他把我带到一辆车前,车上已经坐了十几个学生,都穿着藏袍,都跟我一样,抱着包,东张西望。
车开了。
窗外的楼很高,一层一层,看不到顶。轻轨从楼里穿过去,像一条龙。
我看呆了。
学校在城边上,围墙很高。
我们班的同学,都是从西藏来的。有的从那曲来,有的从阿里来,有的从林芝来。
第一堂课,老师让我们自我介绍。
轮到我,我站起来,说:“我叫扎西,从昌都来。”
底下有人笑。
老师说:“笑啥?”
一个男生说:“他说‘扎西’,说得像‘扎西德勒’。”
大家又笑。
我也笑。
后来熟了,那个男生问我:“你们那儿是不是骑马上学?”
我说:“我们那儿有学校。”
他说:“真的?”
我说:“真的。我们学校有二十三个学生,一个老师。老师是从重庆来的。”
他说:“重庆来的?哪个学校?”
我说:“不晓得。他叫陈默。”
他说:“不认识。”
我说:“他教了三年,死了。”
他不笑了。
第一个周末,我上街找火锅。
陈老师说过,火锅是红的,咕嘟咕嘟冒泡,里头煮毛肚、鸭肠、黄喉、藕片。
我找了一家小店,坐下,点了一个锅。
锅端上来,红的,油在上面漂着,一层一层的。
我涮了一片毛肚,放进嘴里。
辣。
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我一边哭,一边吃。
老板过来,问:“娃儿,辣到了?”
我说:“没得。”
他说:“没得你哭啥子?”
我说:“好吃。”
他笑了,说:“重庆人,都这么吃。”
我吃了两个小时。
吃完了,我坐在那儿,摸着肚子。
我想,陈老师说的“好吃得想哭”,原来是这个意思。
听课笔记(扎西补记·第三页)
卡根:永生未必是好事,无尽的时间会让一切乏味。
扎西批:我不要永生。我想活到八十岁,回山上去。
又批:重庆的火锅,真辣。老师没骗我。
二〇一九年,我考上师范。
学校在重庆,一所专科学校,三年制。我读中文。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点名。
“扎西。”
“到。”
“你是西藏的?”
“嗯。”
“普通话练练。”
全班笑。
我脸红到脖子根。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练普通话。
我们那地方,说汉话,“是”和“四”不分,“z、c、s”和“zh、ch、sh”搅在一起。我每天早上到操场,对着墙练。
“四是四,十是十,十四是十四,四十是四十。”
练一遍,不对。再练一遍,还不对。
练到后来,嗓子哑了,出血了,痰里带红丝。
同学说:“你至于吗?”
我说:“至于。”
他说:“你又不是播音员。”
我说:“我要当老师。”
他说:“当老师也不用这么拼。”
我说:“我们那儿的娃娃,听我说话。我说不清,他们就学不清。”
他不说话了。
那三年,我读了很多书。
《红楼梦》是第三次读。第一次是陈老师讲,我没听懂;第二次是高中,我读了一半;第三次,我读完了。
读到“黛玉葬花”,我停住了。
“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
我坐在图书馆里,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我想起陈老师。
他讲《红楼梦》,讲到葬花,讲不下去了。他站在窗边,看山,看了很久。
那时候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他不是讲不下去。他是想到了自己。
大三那年,我给知意写信。
知意考上了医学院,在成都。我们通了几封信,信都很短。
我写:“知意,我把《红楼梦》读完了。你爸说得对,这本书要受了伤才看得懂。”
她回:“你受啥伤了?”
我写:“不晓得。就是看懂了。”
她回了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话:
“我爸的墓,在歌乐山。你来看他吗?”
我拿着那封信,在操场上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坐车去了歌乐山。
墓地在山坡上,一排一排的,白色的碑。
我找到了。
碑上刻着:“陈默之墓”。生卒年月,一张小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是他年轻时候的样子,白衬衫,站在讲台后头,笑着。
我把一包火锅底料放在碑前。
我说:“老师,我来看你了。”
风很大。山下的重庆,雾蒙蒙的,看不清楚。
我说:“老师,你的课,我还在听。”
我说:“我听懂了。”
我说:“死亡不是坏事。坏事是没活够。”
我说:“你活够了没有?”
没人回答。
我坐在碑前,坐了很久。
天黑的时候,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
我说:“老师,我走了。”
我说:“我要回山上去了。”
我说:“你的课,我替你上。”
我下山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那块碑立在那儿,白白的,在暮色里,像一面小旗。
听课笔记(扎西补记·第四页)
卡根:死亡的坏处是比较性的——你失去了本可拥有的东西。
扎西批:我失去了一个老师。可我也得到了一个老师。
又批:老师说,这书要受了伤才看得懂。我懂了。我宁愿不懂。
二〇二二年春天,我在师范的最后一年。
那年我二十二。
论文写完了,实习也结束了,宿舍里就剩我一个人。别人都出去找工作,或者回家。我不着急。我晓得我要回山上去。
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听那门课。
听了八年,从十四岁听到二十二岁。
一开始是听不懂。后来是听懂一半。再后来,是听懂了,可不敢往下听。
现在我敢了。
卡根讲伊壁鸠鲁。
伊壁鸠鲁说:你活着的时候,死亡还没来;死亡来的时候,你已经不在了。所以死亡跟你没有关系。
我听到这儿,笑了。
我想起陈老师。他当年听到这儿,骂了一句“龟儿子,说得轻巧”。
我现在也骂了一句。
可是骂完了,我接着听。
卡根说:伊壁鸠鲁错了。死亡不是“你不在的时候发生的事”,死亡是“剥夺”。
死亡剥夺了你本可拥有的东西。
不是剥夺了你的疼,不是剥夺了你的苦,是剥夺了你的好日子。
桃花,火锅,毕业证,一个娃娃叫你一声老师。
这些东西,你本来还能有。死亡一来,就没了。
我听到这儿,把耳机摘下来,坐了一会儿。
我想起陈老师在昌都说的那句话。
他说:“做了,能好不?”
李援说:“不能。”
他说:“那就不做了。”
他不是不怕死。他是算过账了。
多活三个月,是三个月的疼。少活三个月,是少三个月的疼。
他选了后者。
卡根说,如果死亡剥夺的是痛苦,那死亡就不是坏事,是好事。
陈老师是这么想的。
可他最后还是想活。
他挂国旗的那天下午,看着那面旗,说“多好”。
他不是想死。他是看见了什么。
最后一集,卡根说了一段话。
他说:我们都将会死,我们不会永远活着。这个事实,塑造了,或者至少部分塑造了,恰当的生活方式。
他说:不要浪费时间,去做那些让你在临死前后悔的事。
他说:面对死亡而活。
我把这一集听了三遍。
第三遍听完,天亮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重庆的天是灰的,雾蒙蒙的,看不见山。
我忽然想回山上去。
我想看看那座山,看看那根旗杆,看看东头那间屋。
我想看看,那三棵树,活了没有。
那几天,知意来信了。
她的信,这几年越来越长。
她说她在医学院读到最后一年,准备报援藏。
她说她妈不同意。
她说:“我妈说,你爸死在西藏,你还要去?”
她说:“我跟我妈说,就是因为我爸死在西藏,我才要去。”
她说:“扎西,你说我做得对不对?”
我回信,只写了一句:
“你爸要是在,会骂你‘龟儿子’,然后帮你收拾行李。”
她回了一封信,信上画了一个笑脸。
毕业那天,我穿着学士服,在学校门口照了张相。
照片上,我黑,瘦,笑得有点傻。
我把照片寄给我阿妈。她不识字,收到照片,让洛桑校长念背面的字。
我写的是:“阿妈,我毕业了。我回来了。”
洛桑校长在电话里跟我说:“你阿妈哭了。”
我说:“她哭啥?”
他说:“她说,你阿爸要是看见,就好了。”
我在电话这头,半天没说话。
听课笔记(扎西补记·第五页)
卡根:面对死亡而活。
扎西批:老师,我终于听懂了。
又批:懂了以后,我一点都不怕了。我怕的是,懂了也没用。
二〇二二年九月,我回到甲拉乡中心小学。
学校新修了。
三层楼,白瓷砖,窗户是铝合金的,装的是玻璃,不是塑料布。教室里有多媒体,黑板是绿的,能推拉。操场铺了塑胶,红绿相间,踩上去软乎乎的。
旗杆换了不锈钢的,立在新操场中间。
旗杆底下种了三棵树,杨树。
活了两棵。
我到的第一天,先去看东头那间屋。
屋子还在。土墙,铁皮顶,门是木头的,漆掉了。
门上挂着一把锁,锈得打不开。
我从窗户往里看。里头堆着扫帚、旧课桌、半袋水泥。
墙上钉着一颗钉子。
钉子上空着。
我站在窗外,看了很久。
第二天,我上班。
学校现在有二百多个学生,十二个老师。校长是个年轻人,姓王,从县里调来的,比我大两岁。
他给我排了课,教三年级语文,还带一个班的班主任。
第一堂课,我走进教室。
教室很亮,黑板很绿,孩子们穿得干干净净。
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
死。
粉笔是新粉笔,很好写,一笔下来,清清楚楚。
孩子们抬起头,看着我。
我说:“认识吗?”
他们说:“认识。”
“念。”
“死。”
“什么意思?”
一个女孩举手,说:“就是人不动了。”
我笑了。
我说:“你们比我小时候实在。”
那堂课,我没讲课文。
我给他们讲了陈老师。
我讲他怎么上山,怎么抱着氧气瓶,怎么骂“龟儿子”,怎么在黑板上写“死”字。
孩子们听得眼睛都不眨。
讲完了,一个男孩举手,说:“老师,他后来呢?”
我说:“他后来死了。”
教室里静了一下。
那男孩说:“他怕不怕?”
我说:“怕。”
“那他咋办的?”
我说:“他听了一门课。”
“啥课?”
“《什么是死亡》。”
“好听不?”
我想了想,说:“好听。”
事情是从十月里起来的。
乡里要搞旅游。
桃花节一年比一年火,去年来了三万人,今年说是要来五万。车没地方停,人没地方上厕所,村口那条路一到花开的时候就堵死。
乡里开了会,决定在村口修一个停车场。
地方选好了。
就是学校那三间旧土房。
那三间土房,是六十年代盖的,早就不用了。学生搬进了新楼,旧房子空着,堆杂物。
拆了,能腾出两千多平米。
乡里的方案是:拆旧房,建停车场,再在旁边盖一排摊位,租给村民卖土特产。村集体一年能多收几十万。
村民大会开了。
我在会上。
村支书站在前头,讲方案,讲收益,讲分红。
底下的人都点头。
格桑也在。
格桑现在是我们村的村委会主任。他胖了,肚子起来了,穿一件夹克,头发梳得亮。他当年是我同学,坐在我旁边,考试老抄我的。
他站起来,说:“这个事,我赞成。我算过账,一年能多分两千块。两千块,够一个娃娃一年的学费。”
底下鼓掌。
我站起来。
我说:“我反对。”
所有人都看我。
格桑说:“扎西老师,你反对啥?”
我说:“那三间房,不能拆。”
“为啥?”
“那是老校舍。”
“老校舍早不用了。”
“那是陈老师住过的屋。”
格桑愣了一下。
他说:“扎西,陈老师都走了八年了。”
我说:“走了八年,也是他住过的屋。”
格桑说:“一间破土房,能值几个钱?”
我说:“不值钱。”
“那你还拦着?”
我说:“格桑,你忘了?你当年在牛圈里铲粪,是谁把你拽回来的?”
格桑的脸就沉了。
他说:“扎西,你别拿这个说事。”
我说:“我不是拿这个说事。我是说,那间屋,是我们这些人念书的地方。”
格桑说:“我们现在有新学校,比那个好十倍。”
我说:“新学校是好。可新学校是从哪儿来的?”
格桑不说话了。
底下有人小声说:“就是,一间破房子,留着干啥。”
也有人说:“扎西老师说得对,那是念想。”
吵起来了。
那天晚上,格桑来我家。
他提了两瓶酒,坐在火塘边,不说话。
我给他倒了一碗。
他喝了一口,说:“扎西,你别怪我。”
我说:“我不怪你。”
他说:“我当这个主任,得给村里办事。修停车场,是真能给村里挣钱。”
我说:“我晓得。”
他说:“你晓得,你还拦?”
我说:“我拦的不是停车场。”
“那你拦啥?”
我说:“我拦的是,把那间屋推平。”
格桑不说话了。
他喝了一碗,又倒了一碗。
他说:“扎西,你还记得不?那年冬天,陈老师去我家,把我从牛圈里拽出来。他膝盖摔破了,血混着黄土。他跟我说,‘你念出去,念到山外头去’。”
我说:“我记得。”
他说:“我念出去了。我念到县里,念到中专。我回来了。我回来,是想让村里人过好日子。”
我说:“你做到了。”
他说:“我做到了,可我还得拆他的屋。”
他抬起头,眼睛红了。
他说:“扎西,你说,我是不是个混蛋?”
我说:“你不是。”
“那我该咋办?”
我说:“留一间。”
“留一间?”
我说:“三间拆两间,留东头那一间。改成校史室,挂陈老师的照片,摆他的笔记。剩下的地方,够修停车场。”
格桑看着我,看了半天。
他说:“能行?”
我说:“能行。你去跟乡里说。”
他说:“乡里能同意?”
我说:“你说,这是红色教育,是援藏精神,是民族团结。他们能同意。”
格桑笑了。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说:“扎西,你这个人,比我还会办事。”
十一月,方案定了。
三间拆两间。东头那间留着,加固,换顶,刷墙,改成“校史陈列室”。
我出了力。
我把陈老师的那十八页笔记,复印了一份,装进镜框,挂在墙上。
我把那张全家福,放大,挂在正中间。
我把那部旧手机,放在一个玻璃柜里,旁边写着:“陈默老师听课用的手机。内有网易公开课《什么是死亡》全二十六集。”
开馆那天,来了很多人。
洛桑校长来了。他退休了,头发全白了,走路要拄拐。他站在陈老师的照片前,看了很久,说:“这个龟儿子,走得早。”
何小满和知意也来了。
何小满站在照片前,没哭。她伸手,摸了摸镜框,说:“老陈,你看,你的屋还在。”
知意站在门口,看着那颗钉子。
钉子上,挂着一面小国旗。
风从门口进来,国旗动了一下。
听课笔记(扎西补记·第六页)
卡根:死亡剥夺了你的未来。可有些东西,死亡剥夺不了。
扎西批:比如一间屋,一颗钉子,一面旗。
又批:格桑哭了。他哭的时候,还是当年那个在煤油灯下写字的娃娃。
二〇二三年三月,陈知意进藏。
她分在县医院,内科。
她来的时候,是李援去接的。李援现在是县医院的副院长,头发也白了。
知意二十六了。
她穿白大褂,戴一副眼镜,头发扎在脑后。
她站在医院门口,我差点没认出来。
她看见我,笑了。
她说:“扎西。”
我说:“知意。”
她说:“你黑了。”
我说:“山上晒的。”
她说:“你瘦了。”
我说:“山上吃的。”
她笑了。
我们站在医院门口,笑了半天。
那个周末,我带她上山。
路还是那条路,土路,一边是崖,一边是江。她坐在车上,一路不说话,看着窗外。
到了学校,她下了车,站在操场上,看了半天。
她说:“比照片上好看。”
我说:“新修的。”
她说:“我爸那间屋呢?”
我带她去。
东头那间屋,加固过了,刷了白墙,换了新门。门上挂着一块牌子:“校史陈列室”。
她站在门口,没进去。
她看着门上的牌子,看了很久。
她说:“他要是晓得,自己的屋变成陈列室,肯定骂人。”
我说:“骂啥?”
她说:“骂‘龟儿子,搞这些虚的干啥’。”
我们都笑了。
她进去了。
她在陈老师的照片前站了很久。
她看那十八页笔记,一页一页地看。
她看那部旧手机,隔着玻璃。
她说:“这手机,我妈给你了?”
我说:“给了。”
她说:“你听完了?”
我说:“听完了。”
她说:“二十六集?”
我说:“二十六集。”
她说:“你听了几遍?”
我说:“不晓得。有的集听了七八遍。”
她转过头,看着我。
她说:“扎西,我爸的日记里,写满了你。”
我说:“他的笔记里,也写满了你。”
她说:“他写我啥?”
我说:“他写‘我想我姑娘’。”
她的眼睛就红了。
那天下午,我们去了桃林。
三月,桃花开得正好。
那几棵老桃树还在,树干更粗了,皮裂得更深了。
知意站在树下,抬头看。
她说:“这就是他撒骨灰的地方?”
我说:“嗯。”
她说:“哪一棵?”
我说:“不晓得。风一吹,就散了。”
她伸出手,接了一片落下来的花瓣。
她说:“扎西,我问你一句话。”
我说:“你问。”
她说:“他最后喊‘不’,是恨我们吗?”
我说:“不是。”
“那是啥?”
我说:“他是舍不得。”
她说:“舍不得啥?”
我说:“舍不得你们。舍不得那些娃娃。舍不得桃花。”
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那时候,烦他。他喊,我捂着耳朵。我跟我妈说,他这是在折磨我们。”
我说:“我晓得。”
她说:“我妈说,他不是折磨我们。他是过不去。”
我说:“你妈说得对。”
她说:“他过不去啥?”
我说:“过不去他自己。”
她看着我。
我说:“他一辈子要强。他不想让你们看见他那个样子。他喊,是想把那个样子喊出去。”
她说:“他喊了三天。”
我说:“三天。”
她把花瓣攥在手里,攥了半天。
她说:“扎西,我学医,是想搞明白,人为啥会死。”
我说:“搞明白了?”
她说:“没有。越学越不明白。”
我说:“我也不明白。”
她说:“那你为啥不怕?”
我说:“我不怕,不是因为明白了。”
“那是因为啥?”
我说:“是因为有个人,在我十四岁那年,跟我说了一句话。”
“啥话?”
我说:“人都是要死的嘛。”
她笑了。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说:“扎西,你这个人,真怪。”
我说:“我老师也这么说。”
那天傍晚,我们下山。
走到半坡,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桃林。
她说:“扎西。”
我说:“嗯。”
她说:“我留下来。”
我说:“留多久?”
她说:“三年。援藏三年。”
我说:“你妈同意?”
她说:“我妈说,你要去,就去。你爸在那儿,你替他看看。”
我点点头。
她说:“扎西,你说,我爸要是看见我穿白大褂,会咋说?”
我说:“他会说,‘龟儿子,我姑娘比我出息’。”
她笑了。
她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听课笔记(知意补记·第七页)
卡根:临终者最需要的不是被欺骗,是被理解。
知意批:我现在懂了。
又批:扎西,谢谢你陪他。
二〇二四年三月,桃花又开了。
我带学生去看桃花。
三十个娃娃,排成一队,往沟里走。
路还是那条路,窄,一边是坡,一边是沟。娃娃们一路吵,一路闹,格桑的儿子走在最前头,顿珠的孙女走在最后头。
走了两个钟头,到了。
那片野桃林,还是那样。老树,粗干,裂皮。花开得疯,一枝压着一枝,风一吹,花瓣往下掉。
我说:“唱。”
娃娃们说:“唱啥?”
我说:“《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他们就唱。
这一回,一个都没跑调。
我站在树底下,闭着眼睛听。
风把我头发吹起来。
我瘦,站在那儿,大概像一根树枝。
唱完了,一个女孩举手。
她说:“老师,我有个问题。”
我说:“你问。”
她说:“人死了,去哪儿?”
娃娃们都看着我。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桃花。
我想起十四岁那年,陈老师问我:“你说,人有没有灵魂?”
我说有。
他说:“在哪儿?”
我说:“心口。”
他笑了。
我又想起,他问我:“扎西,说实话,我是不是要死了?”
我说:“人都是要死的嘛。”
他愣住了,然后笑了。
现在,轮到我了。
我说:“人都是要死的嘛。”
那女孩说:“我知道。可死了去哪儿?”
我说:“去有光的地方。”
“啥是光?”
我说:“你抬头看。”
她抬头。
太阳从雪山那边照过来,照在桃花上,照在她的脸上。
她说:“老师,你哭啥?”
我说:“风大,迷眼睛。”
她信了。
她跑开去,追别的娃娃了。
回程,我落在最后。
走到半坡,我扶住一棵桃树,站住了。
我喘。
喘得很厉害。
我才二十四,可这地方,二十四岁的人,喘起来像五十岁。
我扶着树,看着那棵老桃树。
树皮裂着,像老人的手。
我想起陈老师。
那年他也这样扶着树,问我:“扎西,你说,这桃花,明年还开不?”
我说:“开。”
他说:“十年以后呢?”
我说:“老师,桃树能活几十年。”
他说:“那就好。”
现在,二十年过去了。
桃树还开着。
我松开树,继续走。
走了两步,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桃林。
桃花开得正好。
听课笔记(扎西补记·第八页)
卡根:面对死亡而活。
扎西批:老师,我把课上完了。
又批:你的娃娃,现在教你的娃娃的娃娃。
二〇二四年冬,一个夜里。
我坐在宿舍里,听课。
手机是新买的,屏幕很大,不裂了。可我还是把陈老师那部旧手机摆在桌上,摆在旁边。
旧手机不开机了。电池坏了,配不到。
可它在。
我点开一集。
卡根盘腿坐在讲台上,穿牛仔裤,帆布鞋,头发白透了。
他说:欢迎来到这门课。
这一集,讲的是“面对死亡而活”。
他说:我们都会死。这个事实,应该塑造我们的生活。
他说:不要浪费时间。
他说:去爱你想爱的人,去做你想做的事。
他说:因为你会死。
我听着,笑了。
窗外风很大。旗杆呜呜地响,国旗在风里飘。
我抬头,看见墙上挂着那十八页笔记的复印件。
最后一页,字歪得厉害:
“陈批:我不怕了。不是想通了,是看见了。——光。”
一集结束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下一集。
自动播放。
卡根又出来了,盘腿坐着,说:今天,我们来讲一个老问题。
我关了灯。
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
课还在放。
我想起那块藏毯。想起那面国旗。想起那句“人都是要死的嘛”。
我想,陈老师现在在哪儿呢?
也许在风里。
也许在云里。
也许在桃花里。
也许,就在这门课里。
一集一集地讲,讲给一个又一个,怕死的人听。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卡根的声音,慢慢地说着。
窗外,风停了。
听课笔记(最后一页)
卡根:这门课结束了。
扎西批:没有。下一集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