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乡下老屋,竟成了地地道道的猫窝。左邻右舍饲养的猫们,不约而同地搬来老屋,安营扎寨,黏着我年迈的父母,“喵喵”地叫不休,唬不惊,赶不走。猫们俨然易主了。在旁人眼里,我年迈的父母大有夺宠之嫌。这是多么尴尬的事情呀!不过,事出必有因,我想弄个水落石出。
一个周末,我一如既往地回家。刚进家门,只见母亲佝偻着身子,左手搭在空置的木桌沿上,右手往桌下的碗中放着东西,不停地招呼着:“快来吃!快来吃!”
我一怔:“她老人家还没看见我的身影,就喊我吃,而且是去桌子底下那个灰扑扑的碗里吃。难道出什么事了吗?”
看着母亲的背影,我一声不吭。突然,一只黑猫一溜烟逃窜而去。母亲方才转过身来,本是要招呼猫的,却与我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哪来的猫呢?”我注视着母亲,看了看桌下喂猫的大碗。
“隔壁户的。”母亲缓缓地直了直佝偻的背,好像永远也伸不直一样,连忙用手中攥着的纸巾揩了揩手指,“这猫不在好久了,都以为回不来了,前几天终于找到回家的路了。这一回来,他们一家人都在外面打工,关门闭户的,猫无依无靠,就跑到我屋里来。它也是一条生命呀!全当做好事。它喜欢吃煮熟的红苕!”
我正视着母亲慈祥和蔼的面容,被她的悲悯心肠感动了。对一只猫,她尚能如此体贴关爱,更何况对她的老儿子——我呢?
晚饭时,我夹了几坨炖猪蹄投到猫碗里。黑猫远远地看着,十分机警,直到我离开,离得远远的,它才迅速跑到碗边,狼吞虎咽起来。吃完晚饭,我担心猫没吃饱,特地盛了半碗米饭,泡上肉汤,倒进猫碗中,然后朝四处看了看,不见猫的踪影,赶紧高声呼唤:“黑猫,快来吃饭!”没等我离开多远,黑猫不知从什么角落里蹦出来了,耷拉着尾巴,伸长脖子,蹑手蹑脚地探近猫碗,不停地嗅来嗅去。原来,它早就躲在我不知的地方,窥视我的动静。
时间是可以冲淡戒备的,动物也一样。回家的次数多了,喂猫的次数多了,慢慢地,黑猫对我的戒备之心减弱了,肯将它黑魆魆的身子暴露在我的眼前,和我面面相觑了。有天傍晚,我蹲在地上,一边朝它招手,一边亲昵地喊道:“猫猫,过来……过来……”没想到,这一招手一喊话,还真灵验,黑猫怯生生地靠近我,怯生生地弯腰接受了我的抚摸。就在我手触到它背部的时候,猫的身子抽搐了一下,我感觉到猫的神经高度紧绷着,只要稍有不测,它就会做出凶猛反抗似的,或咬或抓,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逃之夭夭。然而,我的轻抚,还有我轻声地呼唤,总算换来了黑猫对我的信任,打消了它的戒备之心。它的身子变得柔软了,后来索性躺在地上,任我梳理黑亮柔顺的毛发。最后,它依偎着我的裤腿,蹭了几下。
就这样,我和黑猫熟络了。多么可爱的生灵呀!它就这样怯生生地靠近了我,察言观色,试探着相信了我。黑猫是否易主,我不得而知。但我觉得没有主人的猫,是孤单的,是需要一个家作为依靠的。我亦相信,我那年迈的父母绝非夺人之宠。
猫是最能感受到人间烟火气息的动物。
暮秋时节,我买了铁皮烟筒回乡下,给老屋的烤火炉换排烟筒。我搭好木梯,匍匐着身子钻进逼窄的楼中,一股酸腐奇臭的屎尿味扑鼻而来,令人作呕,定睛一看,面前摊着稀糊糊的粪便。我只能屏住呼吸,把烟筒换好,赶紧离开那肮脏之地。
下得楼来,我喘着粗气,手掌不停地在鼻前扇着:“好臭!好臭!臭气熏熏。”冲进洗漱间,急急忙忙洗手洗脸。
母亲忍俊不禁:“幺叔家那黄猫,带着三只小猫崽儿,也跑到我家来了,还在屋后做了猫窝。那些小猫儿,成天在楼上跑来跑去,肯定会在上面拉屎拉尿的。我屋都成了猫窝啦!”
“他家有人在呀!这猫怎么能跑到我家来呢?”我随口说道。
“他家哪有人在,你幺叔出去做活路儿了,几天不回来一趟。你那婶娘在镇上送几个孙娃上学,个把星期不回来一回。”母亲解释道,“冷火秋烟的,猫儿生活无着落,不跑才怪呢?”
经母亲一番解释,我总算明白黄猫带崽离家的原因——为了生活有着落。我家的火炉,很早就生火了,一到煮饭时间,烟囱里冒起浓烟,屋里散发出炒菜炖肉的香味。别说动物,就是路人嗅到香味,也会垂涎的。大概猫的嗅觉比人灵敏得多,黄猫经常跑到炉边,有黑猫作伴,一边烤火,一边向我的父亲讨要些食物。父亲喝下几口白酒,便会生起悲悯情怀,胡乱夹起一些肉,扔给猫们,然后享受着猫们吃食的快乐。吃了食物的猫们,倚在炉边,要么陪着父亲玩耍一阵,要么就美滋滋地酣然大睡,一副无忧无虑的模样。
可是,周围那么多人家,猫们为何不去呢?周围人家,不是一个年老的人在家,就是没有人在家。在家的老人,大多忙着地里的农活,吃的方面极不讲究,煮碗汤面,炒点饭,聊以饱肚即可,哪里有闲情炒菜煮汤,慢慢享用。每年腊月间,在外务工的人回家过年,周围人家才会炊烟袅袅,酒肉飘香,那时的乡间,才真正充满烟火气息。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人间烟火气,也慰动物心。猫们,不仅仅是为了生活有着落,更是在用自己的灵性寻觅人间的烟火气息。也许,这乃我家成为猫窝的真正原因吧。
小猫崽渐渐长大,由最初的羞羞答答,遮遮掩掩,变得敢大摇大摆走到火炉边,抬头向人讨要食物,与它们的母亲——黄猫争抢食物了。然而,黄猫对自己幼崽争抢食物行为的断然拒绝,完全超乎了我对母爱的既有认知。
又是一个周末,我照常陪父母围炉就餐,锅中的肉汤沸腾着,散发着诱人的香味,涮上刚从园子里采来的蔬菜,味美无比。父亲偶尔端起酒杯,轻轻抿上一口,安然地享受着。炉子底下,猫们走来走去,“喵喵”地叫着,时不时弓起身子蹭裤腿,好像在提醒人一样:“不要忘了,我在这里馋着呢,快给我点食物。”
“唉,真是太可爱的猫啦!”我夹起一块肉,扔到地上,黄猫一下子逮住了,黑猫立刻赶来争抢。黄猫抡起前爪,猛地扇了黑猫一耳光。这真是让人始料未及呀!挨了耳光的黑猫,懵懵懂懂的,只好避而远之,眼巴巴地垂涎着。我顿觉不公,于是,又夹起一块肉扔给黑猫。黑猫立即叼起肉,跑到角落里享用去了。这时,一只小猫崽冲到黄猫嘴边,淘气地抢夺妈妈的食物。没想到,黄猫“呼哧”一声,闪电般地伸出一只前爪,抵住小猫崽的头,使劲一推,把小猫崽摁在自己一腿之遥的地方,狼吞虎咽地吞下了肉块。小猫眼巴巴地看着母亲吃食,可怜兮兮地。
“啊!这是母爱吗?动物真是太自私啦!”我惊诧不已,“黄猫怎能如此对待自己的亲身骨肉呢?”
也许,悲悯之心作祟,我接连拈起五块肉放到碗中,然后定点投喂,一只猫一片,嘴里不停地呵斥:“不许抢!”猫们很听我的话,各自乖乖地吃属于自己的那片肉。
我的心里总算没了厚此薄彼的罪孽感了,倒是围炉坐着的家人不断斥责我浪费食物。
“它们也是生命呀!芸芸众生,都值得怜悯的。”我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一副对食物不以为然的样子,胡乱地搪塞起来。
然而,猫妈刚才力拒猫崽争夺食物的场景,依旧浮现在我的眼前,颠覆着我对“世上只有妈妈好”的认知。我情不自禁地心灵叩问:“难道儿女情长只存在于人类吗?”可是,黄猫为何要把它那三只嗷嗷待哺的小猫领到我家来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冬日的暖阳晒着房前院坝,母亲早已把篱笆上的丝瓜藤扯得干干净净了。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屋前,一边喝茶,一边沐浴日光,享受周末惬意的时光。院坝边,桂花树依旧绿意葱葱生机盎然,橘子树上的橘子染上了淡淡的黄色,李树、紫薇上残存的黄叶,不时簌簌飘落。看着眼前的冬色,我想起了“草不谢荣于春风,木不怨落于秋天”,大自然的一切,不过是遵道而行罢了。
就在这时,偏屋那钢瓦篷顶上,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敏捷而又急促有力,显然是动物在上面嬉戏追逐。
还有什么动物呢?鸟雀做不出如此大的动静的,是猫,一定是猫。如果不出我所料,一定是黄猫在教授小猫捕鸟雀、逮老鼠的技能。幺叔曾经描述过黄猫捕鸟雀、抓松鼠的场景,也曾经自豪地夸赞过黄猫逮老鼠特别厉害。我恍然大悟,黄猫对幼崽并非无情,它似乎比我们人类更知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的道理。
如今,小猫们正“学而时习之”,或许已具有“渔”的本领了。黄猫当然对它们弃之不顾了。
“深知身在情长在,怅望江头江水声。”触景生忆,我不由自主地想起李商隐的诗句。人类舍不掉割不断的儿女情长,人类的多情多思,虽然铸就了人类生活的特有美好,但也成了人类惆怅、痛苦、伤感解不开的巨大枷锁。如果人类都能像猫一样,调教并逼迫孩子练就一项生存的本领,拥有一项生存的技能,哪会有“啃老族”呢?
谢谢,我的猫们。我从你们那里领悟到:何谓灵性,何谓人间烟火气,何谓悲悯情怀;更从你们的以身示范中,明白了养儿育女的真谛——“授之以渔”。待你们的主人回家时,愿你们带着胖胖的身子,油光发亮的皮毛,回到那留守已久的家中,蹭主人的裤腿,接受主人温柔的抚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