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细无声,青了野草,绿了树木,艳了杜鹃,红了紫荆,谢了油菜花,也满了陂塘……又是一年清明季,田野葱郁盎然,清洁而又明净。祭扫毕,踏青后,归来,独自听着窗外欢悦的鸟鸣,雨滴断断续续敲打檐篷,我陷入了清明琐忆。忆“割股啖君”之功成不居,忆“游子寻春半出城”的奕然盛况,忆樊川居士路人断魂的凄怆悲凉……也忆我的清明点滴。
去年清明,我驱车前往“竢实少年,筑梦桑梓”之地——广安县协兴镇。此行,我并非红色旅游,也并非清明祭祀,而是满怀崇高的敬意和诚挚的谢意,追随春天的故事,饱受了一场精神的洗礼。在那里,我顿悟了伟人成长的足迹,“忠孝传家久,诗书继世长”;在那里,我明白了纪念伟人的意义:学习其坦荡无私的博大胸襟,学习其不断开拓创新的政治勇气,学习其高瞻远瞩的战略思维。
那夜,我坐在协兴广场边,沐浴着晚风,四处灯光璀璨,黄葛树高大挺拔枝繁叶茂,眼前不时路过三五成群的游人。我想起这些年去过的伟人故里:韶山毛主席的故居、毛主席纪念广场和滴水洞,想起宁乡刘少奇主席的故居,想起双江古镇杨尚昆主席的故居。
突然,我的耳畔荡起浓郁的川东口音,伟人和蔼慈祥地告诫着:“没有家庭不行,家庭是个好东西。”蓦然间,一股暖流弥漫我的全身,倍感家的其乐融融。
后来,我读了《青年邓小平》《邓小平的故事》两本书,还读了《邓小平文选》的部分,算是对伟人有了粗略的了解。“扶大厦之将倾,此处地灵生人杰,解危济困、安邦救国,万民额手寿巨擘;挽狂澜于既倒,斯郡天宝蕴物华,治水秀山、兴工扶农,千载接踵颂广安”,这颂扬和评价,伟人是当之无愧的。
离开广安,我莫名地依依不舍,似乎有什么挽留我的魂灵一般。回首那片红土地,我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盐皮蛋的气味,依稀看到了伟人慈祥的面容,好想大声呼喊:“广安,我会再来!”我虽然意犹未尽,但不得不浅吟作别:“漫步协兴缅小平,春天故事又清明。幽深塘水潜鳞泳,葱翠林园飞鸟腾。梓里老屋寻志趣,蚕房旧地觅神情。但谋社稷蓝图丽,巨擘安邦裕众生。”
“春假”遇上“清明”,实属小确幸,五天小长假,游人可以尽情地看风景,访名胜,寻古迹,享美食……大可谓不亦乐乎!“清明前后,种瓜点豆”,清明节前天,我种完辣椒苗、黄瓜秧、丝瓜苗和苦瓜秧,一想到不能荒废小长假,就匆忙前往濯水古镇,以飨游兴。
天气异常晴朗,浑身大汗淋漓,甚有夏之热烈的感觉。游人摩肩接踵,纷纷脱去厚衣,要么搭在肩上,要么挂在手臂上,悠然地踏着青石板,穿梭在古色古香的老街上。卖狗屎糖的吆喝声从老街这头响到那头,银饰铺“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很是悦耳,重见天日的千年金丝楠木散发着沧桑的气息。小吃店里,绿豆粉热气腾腾,马打滚香味扑鼻……人们你言我语,红扑扑的脸上笑意洋溢,正开心地大快朵颐。樊家大院、八贤堂、烟房钱庄……看上去学识饱满的游客,抱着脱下的衣服,踏着轻盈的步伐,似乎怕惊扰了院中安然的魂灵,走走停停,仰观俯瞰,左顾右盼,正试图找寻木板壁上、幽室里烙着的历史文化。
阿蓬江碧水倒映蓝天,江心游船荡漾,大有“舟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的状貌。水波轻轻地拍打江岸,“噼啪噼啪”作响,江畔游人稀疏,似乎厌倦了拍照留念,都行色匆匆地前往风雨廊桥。
风雨廊桥上,游人如织,脚踏木板,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在廊桥顶构成的狭小空间里共鸣着,沉闷的响声,犹如杂乱的鼓声。游人们,有的凭栏沐浴江风,俯瞰宽阔的江面,远眺碧翠的青山;有的靠椅而坐,欣赏廊柱上精美的对联,似乎被美妙的意境陶醉了一般;有的伴随优美的旋律,翩翩起舞;有的选好一江碧水的背景,要么伸着剪刀手,要么摆着“心”形图案,正拍照留念。商贩们,不厌其烦地兜售着旅游纪念品;卖麻糖的,铁錾敲得“叮叮当当”地响……
仔细听,远山上礼炮声、鞭炮声,此起彼伏,在古镇上空回荡着。可是,又有谁在意呢?此时,也许大家沉醉于踏青之乐中,暂且忘却了“清明”,真可谓:“古镇风光羁旅人,舟行碧水寄乾坤。廊桥笑语江中漾,不叹清明欲断魂。”
当初,杜牧何曾料到,他那即兴之吟——“路上行人欲断魂”,竟穿越时空,成了家喻户晓,至今仍叩人心扉的千古绝唱。清明前,女儿电话约我去她母亲茔前祭扫。念及女儿事务繁多,我再三叮嘱她:“安心自己的工作、家庭,不必为此操心。”
那天,我独自前往亡妻茔地,墓园里,柏树森森,挂青祭扫的人也不少,都不约而同的一副断魂状。目睹一排排整齐的坟墓,偶见石碑上似曾相识的人面、人名,我心戚戚焉,不觉追问起那朴素的哲学问题来:“我是谁?从何处来?到何处去?”于是乎,不由自主地喟叹:“渺沧海之一粟,寄蜉蝣于天地。”
不知不觉,我到了妻之茔前,望着那冰冷的石块和冢上密布的青草,一股怆凉直扑我的心间,直觉凄神寒骨。“念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此时纵有千言万语,在这阴阳隔阂之地,我这皮囊只能姑且默然。于是乎,我虔诚地将坟飘插在坟头,任由山风吹拂,发出“窸窸窣窣”的哀鸣。且说,黄纸钱是冥界的钱币,我担心她生活拮据,盼望她在那头阔绰体面地生活,毫不吝惜地烧了两大捆黄纸,如果用真人世界的百元大钞衡量,那起码也得几百上千万。焚香,是寄托祝语的最好形式,我为自己、女儿、孙子各点燃三炷香,虔诚地插在妻的茔前,嘴里念叨着美好的愿语。然而,伫立山间,转身之际,俯仰苍茫大地,直面翠屏似的远山,我顿生怅惘:“清明碧翠梗阴阳,焚纸挂青三炷香。凝目卿茔休问语,默然尘世一皮囊。”
窗外,此时雨声越来越清脆,似乎正与杜牧共情着,赓续那场下了上千年的清明雨,也打断了我的清明琐忆。抬望眼,窗前那紫薇,秃了几个月的枝上,正鲜嫩着绿叶。听着田园的鸟鸣,听着远方奔向梦想的汽笛,未来日子里,我愿心怀坦然,奔赴明天,留住琐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