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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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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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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乾陵

我是头一回到西安。

从咸阳机场一出,便迎面有人来兜售2003年版的西安交通图:“5块钱一份,5块钱一份。”从旅游文化学的角度而言,有时候方言简直就是一种名片。比如,1966年9月我到北京出差,北京人那种柔美亲切的口音,甚至在将近40年以后的今天,在某地偶有一位纯北京人来,只要一开口,便依然能够使我像从前一样地不仅肃然起敬,而且愿意为他帮忙。而陕西,虽然久已不再是时下的“铮铮然有京都之音”,但那必竟是来自红色革命根据地之都的真秦之声;仅此便足以使如我的这一代人,一往情深。于是听到那羼杂黄河泥土的陕南陕北关中口音,明明知道是用不着那么多的浪费,可我们同行3 人,却也还是不约而同地各人买了一份西安交通图,并且欣赏着那些跟秦陵兵马俑一样的汉子,眼睛勒成一道缝儿,以为一开始就毫不费劲儿地宰了我们一把,而迅即高兴地远离。

西安有这么大!自东往西,依次为临潼区,未央区,雁塔区,长安区,一直到咸阳。看了这些分明自“中国人民从此站起来了”那一天起,便为世界准备好了的旅游的名字,先人的诗赋便一下子从记忆中把我唤起:

咸阳古道灞陵桥,秋兴与天高。

原来他们就是生长于斯而葬于斯。五陵原之上,挽送着中国的72位帝王,却掩埋了73位皇帝;那就是多了一座唐高宗李治与女皇武则天的合墓。

秦陵兵马俑在西安东线临潼,乾陵在西线乾县。

9月28日早8点,我们即准时出发,然而整个西安城中却早已经是细雨蒙蒙。50平方公里的秦陵,山上山下到处是一片硕大无朋的石榴,1块钱两个;软尽齿牙。而往乾陵93公里的一路之上,咸阳,茂陵,礼泉,乾县,夹道尽是高大婆娑黄金灿烂的柿子,1块钱一小筐。

雨渐渐地下大了,以至于距离乾县还有40公里的高速道上,竟然已经起了泡泡,车速缓慢如牛。车上行人,有的开始抱怨起来;有的禁不住颠簸干脆翻开背包啃咬着食物;有的拿手帕不住地擦拭着车窗上的一头雾水;此时,我也只好眯上眼睛打盹,一任车司机宛如黄河船夫一般地在如幕如注中推推搡搡地滑翔。

前天从西安归来,与在上海戏剧学院读余秋雨等先生博士的老乡张生通电话;他笃佛却专攻戏史。问有关法门寺真身舍利,我说看过了,是一段珐琅似的指骨;他说听说有高僧参禅时此骨曾经缓缓升起。问我,我说我既不是高僧,且又还不到老眼昏花的时令,自然无法看到,罢了。他又问秦陵地宫水银江河大海和项羽大火三天三夜不绝;我说我所看到的秦俑上的覆盖已成为草灰,那大概即你所谓项羽所为;他连连表示真真可惜。我说,既要朝代更迭,又要安然无恙,实在是有些勉为其难——看来也别无他法;但我是的确知道秦陵100年之内不作开掘。

在上海读史的张博士对西安秦陵的现在,尚存有如此之想,何况我们这些常人?看来,无论对此作何猜度,都不为过。

在临挂机时,他悻悻地说,那一天我们是永远等不到了,憾事憾事。我说,你尽可以往那里去品味一回秦陵的石榴,正如诗人邵燕祥所写,“九月榴光照眼初,看朱成碧碧成朱”,也十分惬意。

其实,我以为,不仅仅是秦陵,其他所有的陵,就都应该作如秦陵现在一样的处置:让漫山遍野的石榴树群,永永远远地覆盖着始皇帝末皇帝,让他们一生一世一如既往地安睡下去,以至于叫盗墓贼或发掘者都无从下铲;而给后来留下一个万祀千龄永保用享的神神秘秘或郁郁葱葱朦朦胧胧。

导游一人给我们租一把伞;在雨中,撑一把一把的伞看乾陵,不时从无名的巨木大树间冲过一道飒爽的风,的的叫人感到有些凌厉。

爬1公里的用青条石铺就的司马道,雨水从道路两侧向下冲激,不一会儿,便把我的胶鞋全部打湿。四野茫茫。在此处,在关中历史大至高点上,左不见壶口,华清池,华山;右不见法门寺,黄陵,霍墓,半坡;中不见明城,大小雁塔;后不见红都延安城……一切都只能凭空凭风雨凭游人自行设计了。

乾陵,位于乾县北6公里的梁山之上。所谓陵冢,即是整座梁山。东西两阙为乳峰山。朗日纵目远眺,乾陵景区,就如同一位仰身直肢的女皇,其依山为陵之宏大、为唐代帝王18冢之冠之势,可想而知。

在东南且有章怀太子、懿德太子和永泰公主等17座陪墓。人们猜想,女皇武则天生前称孤道寡,难免失之寂寥;于是,身后才作如是之构想:尽管这些陪墓最近的也在几十公里之外,但她能居高临下,想当然自是不会再有什么孤寂了。

在这位老太长达50年统治的大事记中,我只记有两件:一是她大大度度地容许了徐敬业辱骂到极致的讨檄;二是她发明了密封考卷。前者我无法推知此后是否还有一人,后者我是知道这作法到现在还一直延用。这是怎样的不同于寻常的事体啊!即使是到了用计算机管理考试的今天,也仍然叫人为之一振。

其实,她也不是什么都容许的。山下的懿德太子,她的嫡孙,就是因为谈评她的私密,在19岁时,被她杖死而竟然又下令葬在她左膝之下的山洼洼里。现时正在流行“真我”和“假我”的学说,难道在1000多年前的女皇武则天也是竟然如此地被我们这些理论家他们一语道破的吗?

大墓两侧的石像生已复原,且各就各位地安然而立。据说,其中两生,竟是世界上第2号大石狮,重达40吨。一座飞马,十分臃懒,带着翅,仰视上苍;没有人不相信它,这么重的大家伙,不会起飞。

当着墓道,左手是高宗李治述圣记碑,原有碑文,现仅存“洛阳”二字,其余全部为风雨所销融,几乎与右手的武则天无字碑一样,通体只有棱角而无雕凿,是一清如洗:就像一块巨大的青砖,沉沉地挫在关中山河表里之上。在风雨之中,仰望着他们,尚能听到游人各自深深地呼吸。

墓表是1963年郭沫若先生笨重苍直就像几堆劈柴似的手书:

唐高宗与则天皇帝合葬之墓

一位游客说,真了不起,在40年前的那时就能如此公允地对待中国的这位女皇;另一位游客说,郭老不是还曾经做过为这位女皇翻案的工作吗?

两组20位石雕翁仲还好;而令人惊愕的是两列61位藩臣石像,没有一颗头颅,全部被砸得只剩肩以下的垂衣拱手。

导游说,你们一定会以为是文化大革命红卫兵所为,那你们就全错了;就是连她也无法知道这谜底,只是当地老乡才有一个传说,可供大家诠释。

雨中游人纷纷退避到棚窗下购买纪念品;我一个人继续撑一把伞踽踽前行,雨水从胶鞋两侧漫流,前方不远的朦胧中即是乾陵土冢。

这时,有一位着旧中山装的农民汉子,从旁侧钻将过来,问说:“要导游吗?10块钱。往前200米即是乾陵,左侧有黄巢盗洞,我都可带你去看。”见他一脸质木,不似诓骗的一类,然而,我还是站住了,于是说:“就此停驻吧。即使有一天乾陵全部打开,对于后世,它也仍旧是个未知。”这正如登山,你总会感觉高峰不在脚下。

昨天晚上,到达西安时,电视台正在播放《大唐歌飞》;看过乾陵,只觉得编导演他们不过是一群光着膀子的大汉,在不停的拼命往一只漏壶中注水,真是白费!那百分百的努力添加,似与大唐所积累的水准,无干无系。

那位农民汉子很固执,仍旧堵住我,向我述说61藩臣的遭遇。说那藩国见自家元首生为属国,死为藩臣,于是壮心猝发。一日大夜弥天,聚首于此;把周围庄稼糟蹋殆尽,将61藩臣石像涂满灿泥,并作篝火狸鸣,且扬言说他们全部成精。闻此,于是,第二天成千上万的村民,便举来重器,把61头颅尽数砸落,不知置于何处而后散。

我想,假若这是真的,那也只能是唐代所为,因为有宋一代不仅失落属国,而且还曾一度自称过藩臣;因此,他们即使拥有成千上万的村民,且无论如何英勇,也绝不会出此上策有此壮士之举的。但总之,是全部砸落了,61藩臣。

骤雨歇了。

我回望曾经在潇潇暮雨中顶立的他们61个,觉得他们本来就是如此;似乎从来也并非曾经缺少过什么头颅;甚至有些家伙在此时还在做着一张张鬼脸,仿佛在傲慢地乜斜着游人的甘于远足;挺逗。

这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啊,乾陵!

我也走到棚窗中来。

有一老妇,送上一双她手工制作的布鞋,说:“买一双吧,5块钱;你看我这千层百纳的底儿,还不值5块钱?买一双?”我掏出10块钱给她,她为我包好鞋,我说:“不要找零了。你看你冷得手木脚麻。”

归来一路我堆在车上感到很疲惫,而乾陵却不知疲惫地仍旧坐在白茫茫的暮霭中;只有原上的陵时隐时现。或许是出于错觉,仿佛似有卖鞋的老妇,仍一直跟在车后追来,且高举5块钱币,口中还念念有词地要一定把它找还给我;眼光呆滞而混浊,就像两捧新出的黄土。在车上,我打开那双致密的布鞋,发觉与秦陵跪射俑的那一只一样的千层百纳,如出一人手。

进城时是晚上8点钟。

西安城钟楼正在报时,正在准时地播放《东方红》乐曲;我小心翼翼地推开车窗,用心倾听它,这支独一无二的乐曲,依旧跟70年代人造卫星升天时一样清澈而空灵。

2023-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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