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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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章先生有句自勉诗，“文学百友书半楼”。书半楼的人很多，而文学百友的人不多。就拿我个人来说，文学“百友”就那么几个人，顶多也不过七八个，比起刘章先生还不到十分之一。
不过，也有破例，不但有文学百友，而且还有文学百友轶事的随笔，在我所知者，有二人。一是我的同学钦鸿，他的《文坛话旧》两集（上海远东出版社，2008），从冰心到王一桃，不止一百人。一是我的文友沙金成，他的《东北作家群像》（春风文艺出版社，2025），正好一百人。
钦鸿是南通社科院研究员，沙金成是《长春日报》《深圳商报》资深记者，两人职业不同，而“书途同归”，都成为了集中国现当代文学史料与研究于一身而勤奋有加的学者。钦鸿编著过《中国现代文学作者笔名录》，写起来百友不用跑多少路，而沙金成虽有《东北文学初探》在前，但看他的《东北作家群像》，他跑的路要远比钦鸿多得多。钦鸿以一生完成了他的《文坛话旧》，沙金成的《东北作家群像》则用去了他四十四年的光阴（见作者自序）。当然，作为文学研究的工作者，他们与大多数作家一样，还有许多别的著述和涉及，而不在本文的絮语之内了。
我是在今年正月初十收到沙金成寄下《东北作家群像》一书的，至元夕过后的二月二大约用了三个礼拜的时间，把书看完了。其中有一部分是近几年他在《今日头条》上发表过的电子本，书所以看得很快。
我看的时候，最初只是觉得书的装帧，只是一般的胶装；但他告诉我，他是要求印刷厂锁线的，我这才拿来放大镜看书脊，果然致密而规矩得惊人，可见其为人处事的谨敬和周严。书中的图版都是依据原图或黑白或彩印，印工也十分精良。有的一人一幅，有的一人多幅，文图并臻。而且这些图版，都是他与文学师友往来的实物。比如，高兰写给他的信（014），在萧红研讨会上方未艾写萧红的诗（018），萧军夫人王德芬代萧军写给他的信（028），萧军给他《第三代》的亲笔签名（031），罗烽给他写的祝语（045），公木赠本的《诗论》（059），白朗、端木蕻良、金汤、梁山丁，这些令人肃然起敬的老辈作家与他的书信往来，还远不止于此，比如，与一代文史大家杨公骥（210）、茅盾研究专家孙中田（267）、《东北现代文学大系》（沈阳出版社，1996）主编张毓茂（321）、当代文学“第一快枪手”张笑天（369）等的交集，孙中田先生还是我师大的老师。这些史料有的是我知悉的，但没有他那样的详明和亲切，其中还有不少是我只闻其声而未见其事的学者和作家。而且读者从书中所见到的，无论是与他交往者的签名，还是书信，都个顶个的文辞典雅、书写规范精美得令人称道。那是一个值得怀念和保留的文学时代。
沙金成东北现代文学研究起步早，坚守时间长。在我的“百友”中，较早的是萧红故居原馆长孙延林先生，他是一个为萧红纪念馆兴建和对萧红研究做出过无私奉献的先行者，那时他同时分册主编出来的《萧红研究》第一至第三辑（哈尔滨出版社，1993），包括萧红传记，都会一包包认真地亲自包装，整整齐齐寄下。第一辑，即有沙金成的《萧红与〈夜哨〉》，第二辑还有沙金成的《论萧红与〈马伯乐〉》，这是我与沙金成相熟之后，重新看他的文章的。
我很喜欢随笔这种文体，随和而广博。比如，沙金成在《古道热肠力推“萧红热”的陈隄》中写道：
这让我喜出望外，因为沈策是我的日语老师，而此前我与高兰也通过信。那年冬，沈老师因摔伤住进医院，我一有时间就去陪伴他。向他提起陈隄，沈老师说，我们很早就认识。之后，我与陈隄多次书信往还，他每次都认真回复，有时太忙，就让他的小儿子刘大平代复，大平是与我同届的同学，当时就读东北师大中文系。我们很快成为好友，经常在长春相聚，交流学术上的心得。1981年中，我在给陈隄的信中提到东北师大教授蒋锡金。因我与其女儿在一个工厂，我在上大学之前就认识了。陈隄在17日回信中说：“锡金为人令我由衷敬佩，宽宏大量，个人恩怨从不放在心上。他是一个典型的善良正派文人，是个有真才实学的学者，三十年代著名诗人。与萧军、萧红等人系至交，我与萧红也系至交，故与锡金关系不比一般。”（121）
像这样大容量、多信息的文字，在他的《东北作家群像》中是一抓一堆的亲和而自然。如《关注关吉罡》《我记忆中的端木蕻良》《翻译家张铁弦的人生轨迹》等等。
2025年12月21日，我去北京参加了一次中国萧军研究会举行的“纪念萧军《八月的乡村》出版90周年及反法西斯文学传承”研讨会，沙金成告诉我他刚好在准备把他的新著《东北作家群像》寄给萧军先生的家人留作纪念，这真是把东北现代文学作家研究都“送到家了”。他在《武化文人萧军》中写道：
萧军知道我在搞东北现代文学研究，他很高兴地说：“这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是个空白，值得研究。尤其是《大同报》上的《夜哨》副刊，有不少共产党员撰稿，在别人的报纸上办我们的刊物，应该很好总结。”他的女儿萧耘插话说：“爸爸，您发表在《大同报》上的那篇散文《杀鱼》就是小沙（系指沙金成）找到的。”萧军面带谢意地对我说：“五十多年了，连我自己也记不得了！”（029）
如果把萧耘也算上，沙金成的文学“百友”已经远远地超额完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