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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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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评论
2026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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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独”——兼谈词汇特征属性的诗化之四十五

“独”字大意多为孤独,其词汇指向多为忧愁。在秦汉以后的古典诗词中出现的频率较高,其主要原因是受 《诗经》和楚辞思想的影响。如:

“念我独兮,忧心京京。”(《小雅·正月》)毛传“京京,忧不去也。”句意为我独自一人,忧愁深重。“念我独兮,我事孔庶。”(《小雅·小明》)郑笺“孔,甚;庶,众也。”句意为我独自一人,事情繁多。按传统训诂学的说法,前一句为忧国,后一句为忧人。

“薋菉葹以盈室兮,判独离而不服。”(屈原《离骚》)薋菉葹:薋是聚积,菉是荩草,葹是苍耳。判独离:判是分辨,独离是独自远离。句意为到处长满野花杂草,唯独你不愿佩戴而远离。“汝何博謇而好修兮,纷独有此姱节。”(同上)博謇:广博而直率,指直言进谏。好修:喜爱修身。姱节:美好节操。句意为你为何忠言无忌、爱好修饰,还独有很多美好的节操。这两句都是女嬃劝诫屈原的话,“独”指的都是屈原。屈原的理想是“美政”,所以这里的两个“独”字的指向,既包括屈原对楚国现状的忧愁,也包括屈原对个人身世的忧愁。

“独”字在先秦古典诗词中的忧国和忧人之意象,秦汉以后,诗人们一直把这个传统延续了下来。

“独”字的词性原本为形容词(一说为副词),按照词汇属性的双向规则,即一对一或一对多的规则,“独”字的本体属性为人,特征属性为孤独。没有人也就没有孤独,两者不可分割。通俗地说,就是一个人所表现出来孤单的样子。

“独” 字词汇特征属性的诗化,是指它在后世诗词中由于被广泛的异化,而形成的以特征属性替代本体属性的一种词汇演变过程。如“卿当日胜贵,吾独向黄泉。”(《孔雀东南飞》)“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曹丕《燕歌行二首·其一》)这里的“吾独”“尔独”,本来的形式,是表示本体属性和特征属性两个不同词汇的“双出”,而后因诗的格律、意境等条件因素的限制,表示本体属性的“吾”“尔”往往为表示特征属性的“独”所替代,“吾”“尔”则被省略了。如“独夜忆秦关,听钟未眠客。”(唐韦应物《夕次盱眙县》),“海榴花发应相笑,无酒渊明亦独醒。”(元贝琼《已酉端午》)这里只有表示特征属性的“独”一个词汇“单出”,“独”也就转化为本体属性了。

不过这种转化,反而更加地丰富了中国古典诗词个体的独立性和整体的含蓄性,反言之,此种“独立性”和“含蓄性”也正是诗化反作用于词汇的结果。

“独+”,这里化用的是“互联网+”的新词。互联网+的核心是匹配,是通过信息通信技术和互联网平台,让互联网与传统行业进行深度融合,创造新的发展生态。而古典诗词“独+”却创造了新的古典诗词发展的境界。

一、独+上

“独+上”的经典境界,创自于唐五代时期的南唐后主李煜。如: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李煜《相见欢·无言独上西楼》)

词中无“我”,只“独上”一语,便把“我”一个失去君国的词人,孤独的身影,凄凉的秋景,不可摆脱的离愁别绪串联起来,使得孤寂凄凉的情怀循环往复地缠绕,不可休止。

“西楼”与“月”这一组意境,最早见于南北朝时期,“始出西南楼,纤纤如玉钩。末映东北墀,娟娟似蛾眉。”(鲍照《玩月城西门廨中》),西楼未必不是高楼,但因特指“回轩驻轻盖,留酌待情人”,故与高楼不同。“独上”词中的“西楼”也作“画楼”,如:

落红铺径水平池,弄晴小雨霏霏。杏园憔悴杜鹃啼,无奈春归。

柳外画楼独上,凭栏手捻花枝,放花无语对斜晖,此恨谁知。

(宋秦观《画堂春·落红铺径水平池》)

“画楼独上”是一个倒装句,即独上画楼。其所传达的情调还是在延续着李煜的“独上西楼”。不同的是李词是先写“独上”后写景物,秦词相反,是先写景物后写“独上”。“落红”“小雨”“杜鹃”等意象,虽不是写清秋,但已去的春天,也足够伤感,不是清秋,恰似清秋。

“独上”也有写高楼的,但已经把“西楼”的意境彻底地拉大,把怀人的“离恨”一直推广到了天涯。如:

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宋晏殊《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

回顾秦词,与秦词相比较——秦词的先写景物后写“独上”,与李词不同——应该是受到晏殊这一首《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的影响。而晏词的“明月”,则是对李词有意的继承。不过“槛菊”“轻寒”“燕子”,比李词单纯的静物,增加了动景,还是一个明显的突破。晏词“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一语,后来还被王国维化用,作为“为学三境界”的最高境界。

“独上”也不只是西楼和高楼,还可以是船。如: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宋李清照《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

清照词虽没有打破李词的“西楼”和“月”,也没有打破晏词的“欲寄彩笺兼尺素”,但以其女性词人独具的观察,却把相思的单向转换为双向,景物的选择也加入了“花自飘零水自流”的融情于景,并使用了心理描写的“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既是把李词“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意蕴的拉长,增加了弹性;又是在不求开阔中而自入深沉。

“独上”的对象还有“小楼”,如“独上小楼春欲暮,愁望玉关芳草路。”(唐韦庄《木兰花·独上小楼春欲暮》)等等。

二、独+坐

“独+坐”的经典境界,创自于初唐王维。如:

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王维《竹里馆》)

王维《竹里馆》还带有“竹林七贤”的韵味。“竹林七贤”他们生活在社会动荡的时期,需要排遣内心的苦闷,追求精神上的超脱,崇尚清谈和饮酒。而王维已经是生活在面貌一新的初唐,但他还是把这种情怀继承下来。王维是画家,“诗中有画”。这种“清谈和饮酒”思想,从他的《竹里馆》到《秋夜独坐》,却使他自己已经完全变成了两个人:

独坐悲双鬓,空堂欲二更。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

他“独坐”的指向一改为“果落”“虫鸣”,触景生情,只有为年迈体衰而发愁了,完全失去了“深林”“明月”的旷达。

到李白《独坐敬亭山》则一改颓唐而为清幽。如: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

李白是大自然的爱护者,写了很多爱护大自然的诗。《独坐敬亭山》是他唯一对大自然静态的描写。虽是以写独游敬亭山的情趣,表达他生命历程中的孤独,但与众不同,总体是向上的。

从唐朝到晚清大约1300年,有数不清的人在写“独+坐”。如唐王绩《独坐》;宋朱淑真《减字木兰花·独行独坐》、李清照《如梦令·谁伴明窗独坐》;元山主《临江仙·独坐岩前寻思虑》,明王九思《独坐》等等。

而到了王国维《点绛唇·厚地高天》则给予了“独坐”意象以一个完全豁然开朗的境界:

厚地高天,侧身颇觉平生左。小斋如舸,自许回旋可。

聊复浮生,得此须臾我。乾坤大,霜林独坐,红叶纷纷堕。

王国维一生追求学问,久居斗室,一出门满目“霜林”“红叶”,此刻那一间“如舸”的“小斋”也足以使他心满意足了。这首《点绛唇·厚地高天》与他同一词牌另一首的《点绛唇·屏却相思》“西窗白,纷纷凉月,一院丁香雪”,虽时地不同,心情不同;但词人所捕捉到的“独坐”最佳视点——全景构图,使“独坐”所形成的新美之境,同样感人至深。

“独+”的这种情况,除了独上和独坐,还有许多的独到。唐朝如:独在,王维《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独看,杜甫《月夜》“今夜鄜州月,闺中只独看。”独怜,韦应物《滁州西涧》 “独怜幽草涧边生,上有黄鹂深树鸣。”独倾,白居易《琵琶行》“春江花朝秋月夜,往往取酒还独倾。”独钓,柳宗元《江雪》“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独倚,温庭筠《望江南·梳洗罢》“梳洗罢,独倚望江楼。”再如宋朝:独向隅,晏殊《中秋月》“十轮霜影转庭梧,此夕羁人独向隅。”独立,郑思肖《寒菊》“花开不并百花丛,独立疏篱趣未穷。”不一而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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