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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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扁舟”本指小船，是一个本体属性的词汇。“范蠡既雪会稽之耻，乃喟然而叹曰：‘计然之策七，越用其五而得意。既已施于国，吾欲用之家。’乃乘扁舟浮于江湖，变名易姓，适齐为鸱夷子皮，之陶，为朱公。”（《史记·货殖列传》）扁舟此前又作轻舟。如“反至五湖，范蠡辞于王曰：‘君王勉之，臣不复入越国矣。’……遂乘轻舟以浮于五湖，莫知其所终极。”（《国语·越语下》）扁舟，具体地说即是指一种扁平而小巧轻便的船。
古典诗词中，本体属性的词汇往往有很多的特征属性，即一对多的特征属性。船最突出的特征属性是快，如“愁一箭风快，半篙波暖，回头迢递便数驿，望人在天北。”（宋周邦彦《兰陵王·柳》）船又因与航行之地的江湖有关，因此还具有了被文人墨客用来表达淡泊世事、悠然自得情感的特征属性。如“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李白《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
本体属性词汇“扁舟”的诗化，与一般特征属性词汇的诗化，如“应是绿肥红瘦”绿代指叶、红代指花不同，是以本体属性扁舟直接进入诗化的过程，用来表达特征属性意象的。简单地说，就是以扁舟直接指代某种思想上的诉求。扁舟的诗化，归纳起来，大致有一下几种情况：
一、扁舟：淡泊之志
在司马迁之后，有东汉会稽山阴（今浙江绍兴）人赵晔，起来著《吴越春秋》，使范蠡“乃乘扁舟浮于江湖”的故事，得到了进一步的普及，到唐朝几乎家喻户晓。因此唐朝有许多诗人以此明志。如“扁舟泛湖海，长揖谢公卿。”（孟浩然《自洛之越》）“烟波洞庭路，愧彼扁舟人。”（刘禹锡《到郡未浃日登西楼见乐天题诗因即事以寄》）“浃日”是古代干支纪日的术语，从“甲”到“癸”的一个周期，也常借指“十天”。“未浃日”就是不到十天。“江海有扁舟，丘园有角巾。”（高适《答侯少府》）等等；但较早使用范蠡这个典故，并有较大影响的，当推陈子昂。如：
贵人难得意，赏爱在须臾。
莫以心如玉，探他明月珠。
昔称夭桃子，今为舂市徒。
鸱鸮悲东国，麋鹿泣姑苏。
谁见鸱夷子，扁舟去五湖。
（《感遇三十八首·其十五》）
此诗多处用典。“明月珠”即夜明珠，这里比喻封官赐爵。“夭桃子”，语出《诗经》“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形容人英俊潇洒。“舂市徒”，语出《汉书·外戚传上》“高祖四年，临泗侯吕公薨。高祖崩，惠帝立，吕后为皇太后，乃令永巷囚戚夫人，髡钳衣赭衣，令舂。戚夫人舂且歌曰：‘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女？’”也就是戚夫人被吕后勒令剃头着红衣舂米的故事。“鸱鸮悲东国”，鸱鸮是《诗经·豳风》的篇名，传为周公所作，这里比喻周公东征的悲伤。“麋鹿泣姑苏”，即伍子胥痛哭麋鹿将游姑苏，预言吴王夫差的宫廷腐败而必使吴国灭亡，姑苏是吴国的都城。
陈子昂在诗中表达了他对封建社会所谓“富贵”的看法，他认为富贵不过是须臾之间的事情，表现了他对自由、无拘无束生活的向往之意。
这个典故，从西汉司马迁到南宋朱熹大约1270多年，除了陈子昂，还有许多诗家词人写过，如上文提及的李白。之后，如南宋杨万里“昨梦西湖，老扁舟身世。”（《昭君怨·咏荷上雨》），吴文英“午梦扁舟花底，香满西湖烟水。”（《拜星月慢·林钟羽姜石帚以盆莲数十置中庭宴客其中》），学界大多认为姜石帚即姜夔。这些都是暗写“扁舟”的；明写“扁舟”的，如朱熹“何似鸱夷子，散发弄扁舟。”（《水调歌头·富贵有馀乐》）。这是唐诗宋词的大家们所表达的关于“扁舟”的看法，大致与陈子昂的看法相同。
为什么会出现以“扁舟”寄托“淡泊之志”这种扎堆的现象？
“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诸葛亮《诫子书》）在漫长的封建社会里，淡泊之志逐渐被视为一种高尚的品德。面临当朝的各种诱惑和压力，如权力，如财富等，为保持清廉的名节，一些文人宁可弃富贵而选择淡泊，不随波逐流，体现了他们美好的情操。
“中国有诗人，当推屈与陶。”（郭沫若《题画记》，1943）其中陶渊明就是东晋时期这种以“扁舟”寄托“淡泊之志”的代表人物。如“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陶渊明《归去来兮辞》）“舟遥遥以轻飏”，说明陶渊明也是乘船——“扁舟”回归田园的。他曾任江州祭酒、建威参军、镇军参军、彭泽县令等职，最末一次出任彭泽县令，八十多天便弃职而去，从此归隐田园，表现了他“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这种可贵的精神世界。陶渊明是中国大诗人中第一位成功回归田园的诗人，因此也就成为了以“扁舟”明“淡泊之志”——出仕的符号。
二、扁舟：苦闷之思
以“扁舟”寄托“苦闷之思”这种情况的产生，是源自于绝大多数文人积极要求“入仕”，而其理想一时又无法实现，或不能完全实现的苦闷心理，即陈子昂所言“谁见鸱夷子，扁舟去五湖”的内心纠葛。这种内心纠葛与以“扁舟”寄托“淡泊之志”不同，几乎成为文人诗词作品中的一种常态化的复杂心理描写。最著名的是南宋辛弃疾《水调歌头·落日古城角》：
落日古城角，把酒劝君留。
长安路远，何事风雪敝貂裘。
散尽黄金身世，不管秦楼人怨，归计狎沙鸥。
明夜扁舟去，和月载离愁。
功名事，身未老，几时休。
诗书万卷，致身须到古伊周。
莫学班超投笔，纵得封侯万里，憔悴老边州。
何处依刘客，寂寞赋登楼。
这首词也使用了较多的典故。“敝貂裘”，语出《战国策·卷三》，“苏秦说秦王，书十上而说不行，黑貂之裘弊，黄金百斤尽。”后即以敝貂裘指破旧的皮衣。“秦楼”，语出汉乐府《陌上桑》，“日出东南隅，照我秦氏楼。”此以指代妻室。“狎沙鸥”，与沙鸥相近，指隐居生涯。“致身”，指出仕做官。“伊周”，伊尹和周公，伊尹佐商、周公佐周，都是大贤。“班超投笔”，语出《后汉书·班超传》“（班超）久劳苦，尝辍业投笔叹曰：‘大丈夫无他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间乎？’左右皆笑之。超曰：‘小子安知壮士志哉！’后果奉使赴西域，立功封侯。”此指鸿鹄之志。“依刘客”，语出《三国志·魏志·王粲传》，“（王粲）年十七，司徒辟，诏除黄门侍郎，以西京扰乱，皆不就。乃之荆州依刘表。” 后常常用以表示投靠有权势者。“赋登楼”即《登楼赋》，亦为王粲所作，赋中倾吐了他渴望施展抱负、建功立业的心情。
这首词是辛弃疾为送友人赴临安而作，约作于南宋孝宗淳熙元年（1174）冬，时辛弃疾正在江东安抚司参议官任上。上片充满对友人的依依不舍之情，同时也表现了对友人远行的忧虑。下片是对友人的期望，同时联想到了自身的情况，劝慰友人莫像班超一样有家难回。全词流露出词人壮志难酬，不被重用的郁闷之情。
辛弃疾在《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中还有“生子当如孙仲谋”句，表达了他一如既往地即使自己功业无成，也要把希望寄托于下一代，希望他们能够完成南宋统一的大业，而付出如三国时期东吴孙权那样的努力。
这一类的作品还有“铭鼎倘云遂，扁舟方渺然。”（李白《金门答苏秀才》）“功名梦断，却泛扁舟吴楚。”（陆游《谢池春·壮岁从戎》）等等。
三、扁舟：红豆之恋
以“扁舟”寄托“红豆之恋”的这一类作品，在唐朝即已出现，如“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张若虚《春江花月夜》）。而最著称的还是清纳兰性德的《南乡子·烟暖雨初收》：
烟暖雨初收，落尽繁花小院幽。
摘得一双红豆子，低头，说著分携泪暗流。
人去似春休，卮酒曾将酹石尤。
别自有人桃叶渡，扁舟，一种烟波各自愁。
这首词典故不多。红豆子，即化用王维诗《相思》“红豆生南国，秋来发几枝。劝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之意。卮酒，即杯酒。酹，指将酒倒在地上，表示某种祭奠。石尤，即逆风。桃叶渡，渡口遗址在今江苏南京秦淮河畔。相传东晋王献之常在此迎接爱妾桃叶渡河，还为她写下《桃叶歌》。后人以此代指情人分别之地。
词上片为追忆往事，描写与恋人离别的场景。下片写与恋人离别后的愁怨。“扁舟，一种烟波各自愁”，一叶扁舟，一头牵着情人，一头牵着词人，成为离别的象征。
这一类的作品还有“荻花枫叶秋江晚，底事扁舟不肯留。”（南宋吴则礼《寄公卷》）“叶叶扁舟古渡头，目力所至海门止。”（南宋白玉蟾《觉非居士东菴甚奇观玉蟾曾游其间醉吟一篇》）等等。
由于“扁舟”与一般的特征词汇诗化不同——以本体属性直接入诗指代特征属性，虽然打破了词汇特征属性诗化的局限，拓展了“扁舟”一语的命题思路，但同时也带来了“扁舟”在诗化过程中的模糊性和不确定性。如“扁舟系缆沙边久，南国浮云水上多。”（杜甫《奉寄别马巴州》）“先泛扁舟烟水，西湖多定相逢。”（张炎《清平乐·柳间花外》）“寒食花枝插满头，蒨裙青袂几扁舟。”（范成大《四时田园杂兴》）等等。这些“扁舟”既不能完全为以上三类内容所划分，似又含有以上三类内容的某些意义。这个现象，当受制于以“扁舟”寄托“淡泊之志”的影响，使“扁舟”意象逐渐地被淡化而模糊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