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说,“我生长于都市的大家庭里,从小就受着古书和师傅的教训,所以也看得劳苦大众和花鸟一样。有时感到所谓上流社会的虚伪和腐败时,我还羡慕他们的安乐。但我母亲的母家是农村,使我能够间或和许多农民相亲近,逐渐知道他们是毕生受着压迫,很多苦痛,和花鸟并不一样了。”(英译本短篇小说选集自序,《鲁迅全集》7:第389页)
鲁迅在“母家农村”,使他有机会“能够间或和许多农民相亲近”的,主要有两个地方:
一是外婆家安桥头。鲁迅去安桥头,是他十一二岁以前,差不多每年都要去外婆家安桥头两三次,特别是清明节前后,总是要随同母亲鲁瑞去扫墓、探亲,有时会住到一两个月。
一是大舅家搬迁到的皇甫庄,当然也包括后来又搬迁到的小皋埠。鲁迅去皇甫庄,是他十三岁的这年(1893)秋天,因祖父“科场案”,和他的二弟离家避难。安桥头规模狭小,鲁迅的大舅家已搬迁到皇甫庄,鲁迅和二弟就去了皇甫庄。从亲戚家的角度,皇甫庄也是鲁迅的外婆家。
又因皇甫庄租期已满,鲁迅大舅家又于第二年(1894)的1月底,搬迁到小皋埠。鲁迅兄弟俩在皇甫庄大舅家大约住了五个多月。小皋埠距离皇甫庄也只有三四里地远,是毗邻而居的江南水乡。到清明时,看看家里没有发生什么风波,便叫鲁迅兄弟俩回家。这样鲁迅和二弟跟着大舅在小皋埠家又住了两个多月。皇甫庄和小皋埠前后加起来,总共住了大约八个月。(参见吴中杰等,《鲁迅年谱》:第10-17页;简称《吴谱》)
鲁迅在“母家农村”的这两段生活经历,除从思想上使他逐渐知道劳苦大众是“毕生受着压迫,很多苦痛”外;在文学创作上,也更加使他产生了对江南田园美好生活的向往,这就是那篇著名的小说《社戏》,收在他的第一本小说集《呐喊》中的。
小说《社戏》,全篇共写了“我”三次的看戏经历。前两次,是“我”倒数二十年的后十年,在京城里看戏。因找座和拥挤,而“使我省悟到在这里不适于生存了”。
第三次看戏,也就是现行初中《语文》教材节选的《社戏》(人教版七年级下)。小说是以作者回忆的方式,写“我”十一二岁时,在平桥村夜航前往赵庄看社戏,“我疑心画上见过的仙境,就在这里出现了。”鲁迅小说《社戏》,以对比的手法,通过这两段他曾经暂住过的“母家农村”生活的回忆,表达了他对江南田园美好生活的向往,以及对劳动人民淳朴品德的礼赞。
一、小说“赵庄”的原型为皇甫庄村
鲁迅小说《社戏》,写第三次从平桥头夜航前往赵庄去看社戏,“赵庄”的原型,即鲁迅的大舅家,现在的孙端镇皇甫庄村。
在绍兴,社日演戏由来已久。皇甫庄有名的包公殿,每年农历六月十六日包公爷爷生日,他们都会在此搭河台演社戏,祈求五谷丰登,安居乐业。每次演社戏至少二三天,附近的人或坐船,或步行,汇集到包公殿观看一年一度的社戏。少年鲁迅和母亲也常被请去看社戏(注释1)。
孙端镇,2013年由原绍兴县(现柯桥区)划入绍兴市越城区。皇甫庄,旗杆台门范家西边半个台门的鲁迅大舅家,已被列为县级文保单位得到整修,2014年作为“鲁迅外婆家旧宅纪念馆”,对外开放(注释2)。
鲁迅小说《社戏》所设定的从平桥头到赵庄看社戏的路线,即是实际生活中,从鲁迅外婆家安桥头到鲁迅大舅家皇甫庄的路线。皇甫庄与安桥头,两村水路相距约七八里。从绍兴城里鲁迅家直接到安桥头鲁迅外婆家,水路约三十里;皇甫庄比安桥头略靠近绍兴城一点。这条水上的行程,是鲁迅少年时期使用最多、最熟悉的路线,也是鲁迅小说《社戏》最原型的地理。而在小说《社戏》中,鲁迅对这条路线是这样描写的:
一出门,便望见月下的平桥内泊着一支白篷的航船,大家跳下船,双喜拔前篙,阿发拔后篙,年幼的都陪我坐在舱中,较大的聚在船尾。母亲送出来吩咐“要小心”的时候,我们已经点开船,在桥石上一磕,退后几尺,即又上前出了桥。于是架起两支橹,一支两人,一里一换,有说笑的,有嚷的,夹着潺潺的船头激水的声音,在左右都是碧绿的豆麦田地的河流中,飞一般径向赵庄前进了。(社戏,《鲁迅全集》1:第564页)
鲁迅小说《社戏》中,敢说敢为的双喜,质朴无私的阿发,有些世俗而又真诚善良的六一公公,以及那些明知戏已经没有好看的,却想着法迟迟不愿离去的台下的观众。还有,这水乡的夜航,都成为读者心目中永难消逝的境界。
二、关于鲁迅大舅家的两说:一说在王府庄,一说在皇甫庄
鲁迅说,“听人说,在我幼小时候,家里还有四五十亩水田,并不很愁生计。但到我十三岁时,我家忽而遭了一场很大的变故,几乎什么也没有了;我寄住在一个亲戚家里,有时还被称为乞食者。我于是决心回家,而我底父亲又生了重病,约有三年多,死去了。”(鲁迅自传,《鲁迅全集》8:第304页)
“我家忽而遭了一场很大的变故”,指的是这年秋天,因祖父事离家避难。祖父丁忧回家后,因受人之托,代向乡试主考买通关节,事泄,被判“斩监候”,押在杭州府狱内。父母为免孩子受累,便把鲁迅和他的二弟送往皇甫庄舅家去避难。(参见《吴谱》:第15页)“丁忧”,又称守制,是古代官员在父母去世后离职回乡守丧的制度。
这个事件又称作“科场案”,起因于鲁迅祖父周福清为参加乡试的儿子和亲友冯、顾、陈、孙、章五姓子弟赴苏州贿赂主考殷如璋。鲁迅所说的“亲戚家”,即是他母亲的鲁家。那时他的外祖父晴轩公早已去世,只有外婆和两房叔伯而已。鲁家旧宅是在靠近海边去镇塘殿不远的安桥头,规模狭小,因此暂时移居在王府庄。后来他的大舅父(怡堂)从王府庄移到小皋埠去,他也跟着在小皋埠住了半年(按《吴谱》应为两个多月)。他在王府庄时描画《荡寇志》的插图。(参见曹聚仁《鲁迅年谱》:第4、9页;简称《曹谱》)
三、称“皇甫庄”为“王府庄”,系浙东方言所致
鲁迅大舅家第一次搬迁到的地址(不包括小皋埠)实际是一处,而有两说:《吴谱》说为“皇甫庄”,《曹谱》说为“王府庄”。其实王府庄就是皇甫庄,本没有王府庄。
我在慈溪住的时候,我的朋友告诉我,浙江方言“黄王不分”。说一个姓王,一个姓黄,本来不是一个字,当然也不是一家子,却读一个音——类似于“王”。两个人见面,互致问候,我本姓王我说“我姓三横王”,他本姓黄他却说“我姓草头王(黄)。
此种方言古籍记载很多。如“黄王不分,江南之音也,岭外尤甚。柳子厚《黄溪记》:神王姓,莽之世也。(王)莽尝曰:‘余黄虞之后也。黄与王声相迩。以此考之,自唐以来已然矣。’”(南宋朱翌《猗觉寮杂记》卷下)又如“浙之东言语黄王不辨,自昔而然。”(南宋周密《癸辛杂识》“黄王不辨”条)又如“书之同文,有天下者力能同之。文之同音,虽圣人在天子之位,势亦有所不能也。今天下音韵之谬者,除闽、粤不足较已。如吴语黄王不辩,北人每笑之,殊不知北人音韵不正者尤多。”(明陆容《菽园杂记》卷四)
浙江方言“黄王不分”,从唐朝一直到明朝,一直到近代。《曹谱》的作者曹聚仁(1900-1972)是浙江浦江人,浦江旧制属于浙东。王府庄与皇甫庄音近,称皇甫庄为王府庄,系当时浙东方言所致。鲁迅大舅家当依《吴谱》称为皇甫庄。
而近查互联网,又有“皇甫庄村历史悠久,相传皇甫庄古称王府庄”之说。(《越城区孙端街道皇甫庄村历史沿革》,博雅地名网,2026年1月9日)这个说法,因暂尚无事实依据可考,姑且存疑;但我仍以为,与其相信皇甫庄“相传古称王府庄”,不如相信称皇甫庄为王府庄系浙东方言之误,更较为理性。不能为景区的建设,在没有弄清楚的情况下而罔顾史实。因“相传”这一类说法,在目前开发景区环境中实属高频词,尚多需确证。
注释:
1.少年鲁迅和母亲也常被请去看社戏:参见鲁迅外婆家旧宅纪念馆,《水韵皇甫庄》。
2.“鲁迅外婆家旧宅纪念馆”,对外开放:参见《鲁迅外婆家旧宅修缮记》,“同治六年(1867),外祖父鲁希曾因病从户部退隐还乡,典借皇甫庄旗杆台门范家西边的半个台门。鲁迅幼年时常随母亲到皇甫庄拜年、扫墓和消夏。光绪十九年(1893),受祖父周福清科场舞弊案影响,鲁迅与二弟周作人在此避难,被人视为“乞食者”。近百年来,岁月变迁,风雨剥蚀,旗杆台门及旧宅日渐颓败。鲁迅文化基金会绍兴代表处成立后,即约请绍兴县和孙端镇政府,磋商修缮事宜。2013年11月,旗杆台门被列为县级文保单位得到整修;代表处会同鲁迅纪念馆征集展品,陈列布展。2014年6月,鲁迅外婆家旧宅开放参观。”
参考文献:
[1]鲁迅.社戏[M]//鲁迅全集1.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564.
[2]鲁迅.无常[M]//鲁迅全集2.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271.
[3]鲁迅.英译本短篇小说选集自序[M]//鲁迅全集7.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389.
[4]鲁迅.鲁迅自传[M]//鲁迅全集8.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304.
[5]吴中杰等.1893(十三岁)[M]//鲁迅年谱.合肥:安徽人民出版社,1979:10-17.
[6]曹聚仁.一八九三年(清光绪十九年癸巳)十三岁[M]//鲁迅年谱.北京:生活·读书·新知 三联书店,2011:4、9.
[7]相传皇甫庄古称王府庄.越城区孙端街道皇甫庄村历史沿革.http://www.tcmap.com.cn/zhejiangsheng/shaoxingxian_sunduanzhen_huangfuzhuangcun.html
(说明:本注释1、2条内容,包括从绍兴城里鲁迅家到安桥头鲁迅外婆家、皇甫庄鲁迅大舅家与安桥头鲁迅外婆家的水路情况,均由绍兴市柯桥区李美芳2026年实地采访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