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组诗）

信

父亲从霍山路

一个小巷子里走出来，落笔

就有了去处

340门牌号，便在信笺上晃动起来

惦记，从信的另一端开始

空旷的怀念，似山，如海

动词，名词

一串排比句，杂乱地堆放在一起

把神情贴在一张纸上

不需要逻辑

也无关语法

用经年里的一束光，摁住

信中某一章节

挂着薄霜的一张脸

从细微处流出。我

嘶哑的嗓音，一遍又一遍地读出声来

父亲回家

一艘客轮，被奔腾的长江水

高高举起。一只鸥

紧贴在起伏不定的浪花上

疲惫的羽翼

落满尘埃。往事如潮——

船，粗糙沉闷的呼吸声

划破长夜，一路北上

当穿透北岸上空最后一缕炊烟后

父亲向我直面走来

父亲回家，我睁大双眼

糖纸，饼粉，在眼前飞舞

闭上双眼

留住了那段闪烁着金子般光芒的日子

留住了以后日子里

父亲的音容，笑貌

看那块瘦地

那几年，父亲一回到乡下

就往庄稼地里跑

总说自己家的秧壮，苗绿，玉米个头大

母亲时常埋怨地瘦

也埋怨野草疯长

我也经常去看那块瘦地

现在正是四月

一行嵌入瘦地的脚印

长满芦芽，野花，风一吹便跪倒的小草

莫名的忧伤

顺着脚印看到了母亲弯曲的背影

父亲依然说

秧壮苗绿玉米个头大……

父亲的背影

站着，始终撑起一片晴朗的天

弯腰，影子拉成一条桥

桥的这一头，童年

另一头有我远方的一个站台

直到某一天，我也学会弯曲时

才读懂：桥的弧度是沉默的弓

把未来

射向更远的地方

在捂胸蹙眉的日子里

他倾斜的背影

像一座山，缓缓沉入地平线

——那倾斜的坡度

藏着他所有未说出口的心事

先生

二十年后，我对着镜子说：

先生，不认识你了

一切都顺理成章

一切来得很自然

镜子中的我，变成了那年我父亲的模样

我活在了父亲的年龄里

那年父亲走了，第一次念道

死亡。念道声

落在右手触碰过的一卷经书上

左手握住右手。不撒手

先生

我相信，黄昏后的夜色依然迷人

我爱你的程序

与方式没有改变。等第一楼月光亲吻你时

我对着镜子也亲吻你

吻印落在父亲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