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赏

“滴铃铃”我在睡梦中被电话铃声吵醒了，一看是台长打来的顿时睡意全消。

“小李，本台公安局里的通讯员发来简讯，漏网的嫌犯贾是虎被抓住了，这个振奋人心的消息将马上在本台播出，贾是虎是被磊磊化工厂一名叫钱大果的工人抓住的，你赶紧去做个详细采访，争取中午播出。钱大果和他厂长的电话号码我发短信给你。”王台长说道。

“好，好。我马上去！”几天前，警方在高壁抓捕一伙毒贩过程中，和毒贩进行了一场枪战，战斗结束后发现狡猾的毒贩头子贾是虎漏网了。贾是虎持枪出逃消息传出后，引起了高壁周边一些民众的不安。省公安厅昨天发布了悬赏20万的通缉令，没想到，通缉令发布不到12小时,犯罪嫌疑人就让给人家抓住，太神速了。

钱大果为什么能抓住嫌犯？为什么敢抓住嫌犯？面对穷凶极恶狗急跳墙的家伙，他是智取还是力敌？放下电话后几个问题立即在我的脑海里不停的翻腾。我得赶快找到钱大果！这是一个重大事件，有轰动效应，台长亲自打电话过来，足见台里对这个事件报道的重视程度，打电话给我也是对我的重视，为我提供一个成名的机会，一定要好好把握。

我立即穿好衣服下床，一看手机，是早晨6点，喝了一瓶牛奶后，按照台长发来的电话号码给钱大果打去，大果关机。我又打电话给磊磊化工厂厂长，厂长一听，激动地说马上到厂办公室去，让我直奔他办公室。

我开着车，按照厂长发来的位置来到磊磊化工厂，工区还算宽大，厂房显得有些老旧，最显眼的是一根冒着烟的十多米高烟囱，一间满屋雾气昭昭的车间，一打开车门，一股该厂特有的味道扑鼻而来。厂长在大门口迎接我，把我领进院子右侧离车间较远的工厂接待室，我一看时钟，7点12分。或许上班时间未到，接待室没别人。厂长一边泡茶一边问：“就你们市电台一家来采访吗？”我说：“这我就不知道了。”见厂长有些失望，我说：“如果只有我一家来采访，台领导也许会把它上传到省电台等传媒去。”。“很好！”厂长指着墙上的奖状执照证书对我说：“我们厂原来是乡办集体企业，前年承包给我经营，看，我们厂的是县优秀企业，产品是省优产品......”

我看墙上挂的东西有些旧了，便打断厂长的话说：“还是介绍一下钱大果吧。”

“其实我想说的是，英雄的诞生跟我厂教育宣传是分不开的呀。刚刚我一听说钱大果抓住了大毒枭，先是有些惊讶，后一想，没必要大惊小怪，觉得那是早晚要发生的事。因为我从小崇尚英雄，经常告诉我的员工，我们要有正义感，要见义勇为，敢于同社会上的坏分子作斗争。如今我们厂的员工呀，包括我，是人人想做好汉，个个争当英雄呀，机会是让小钱遇上了，合该他成为英雄，换是我厂其他员工，恐怕也会这样做的！”

太好了，这正是最理想的素材，非常有正面教育意义。“您是怎样经常告诉你们员工要心存正义感的？”我问。

“会上说的呀，我厂一个月开一次会，布置完生产任务就讲要学英模做好人呀。可以说，由于厂里注重宣传，员工素质高，工厂产品质量好产量高。”厂长回答说。

“是。那你们厂以前出现过见义勇为，同社会上的坏分子作斗争的英雄事件吗？”

“有，当然，就是没有这么轰轰烈烈。”厂长降低音量说。

“比如……?”

“比如我吧，那是八年前，我还是厂里的车间主任的时候，我在街上看到一个小偷要偷一个老汉的钱，我就冲上去想抓住他,不过小偷很警觉，没等我靠近便钻进人群里去了。”

“那老汉什么反应？”

“愣了一下，摸摸口袋后，看我一眼，连声谢都不说就走了。”

“钱大果练过武吗？”我问。

“这个……也许练过，去年，我准备回老家去，见厂里有一根拆卸下来的大铁管丢厂里要当废铁卖，就决定载回去给老家的人用。见厂里的工人们正忙，我自己去扛，铁管真重，我扛到汽车的后斗后，见一个人装不上去，正想喊人帮忙时，突然觉得我肩上一轻，一股大力推得我向前趔趄一步，差点撞上车斗后门。‘嘭’的一声响，铁管已射进车斗里。我侧身一看，是钱大果，是他右手托上铁管中部，左手从后部往前一推把铁管推送上去的，大果手劲太大了！

我脑海里突然闪现出一段故事画面：钱大果在微弱的月光下,在野外和嫌犯进行激烈打斗，嫌犯斗不过大果，退了几步，从腰间掏枪……

“钱大果现在在哪？我们尽快地去走一遭吧！”我着急地说。

陈厂长说：“应该是在家里，从公路上走，到他家8公里多，从山路走，3公里，公路像弯弓山路似弦，山路边有林木有坟墓极其阴森，可大果胆大，每天上下班都步行而来步行而回！”

“我们走吧。”陈厂长接着说。我们刚走出办公室，见到走过来一员工，陈厂长赶紧对喊道：“阿虎，过来一下，你知道大果的家在哪，领我们走一趟吧。”

“去他家干嘛？”阿虎应声过来，问道。

“钱大果抓住大毒枭了，成为大英雄了！”厂长自豪地说。

“钱大果敢抓毒枭！”阿虎惊讶地问。

“真真的！公安厅的人都说他是大英雄了。你看,这位李同志就是前来采访他的电台记者。”厂长说。

“大英雄？”阿虎一脸惊愕，摇了摇头。

难道钱大果没有高大勇猛的形象，没有嫉恶如仇的性格？我心中又起了疑问。

一阵小天鹅舞曲响起来了，厂长掏出手机一看，一面接听一面慢慢往厂外踱去。

“阿虎呀，钱大果家里经济条件怎么样？”见厂长走远了，我问。

“不好，唉，如今山里人要娶个媳妇不容易呀，甭说要布置房子买家具啦，单单彩礼一项就要二十几万呐，他是去年娶的亲，至今还欠了十几万的债呀，把他愁死了。”阿虎说。

哦，难道大果抓嫌犯，是为了钱？！

“缺钱，他有买过彩票炒过股吗？”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阿虎说。

如果一个被债压得喘不过气来，一旦真有了可以一下子脱下债衣机会，肯定会奋不顾身！钱大果是个普通的工人，自然不排除是这样的人，“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嘛。

本来文章提纲已经拟好，第一部分“良好环境”内容已组织十有七八，现在看来可能要推翻重来了。

这时，厂长大步走回来说：“嗨，真不巧，厂里有点急事要办，实在抱歉，不能陪你去了，让阿虎带你去吧。”

“好，您忙您的去。”我说。

厂长把阿虎叫到一边，交代了几句后，朝我挥挥手走了。

阿虎上了我的车。我一边开着车一边问：“阿虎，你们厂长经常开会强调要学英模是吗？”

“这……是的。”阿虎说。

“一年开几次呀。”

“这个我不大清楚，我比较忙，没时间参加。”

看来厂长的话不可全信，钱大果为钱而拼命的可能性又提高了，当然，也可能还有其他原因，哦，对了，他会不会因为其有亲朋好友吸毒或制毒贩毒受到惩治而对贩毒分子深恶痛绝呢？冒出一个新想法后，不禁暗暗着急起来，恨不得马上到大果家，问个明白。

钱大果的村子偏僻，一条小溪从村头流到村尾，溪的两边稀稀落落建了几座木头房子，太阳已离山头很高了，把村庄照得亮晃晃的。

阿虎把我领进钱大果的房子。

“阿叶，有客人要找大果。”阿虎看到正在养猪的钱大果妻子叫道。

“好好，大果昨晚下半夜才回来，还没起床呢，你们先坐一下，等我把猪喂了就给你们叫去。”阿叶一边舀着猪食一边回话说。

见阿叶正忙，我在房子里里外外转了一圈。

“李记者，在找什么呢？”阿虎跟在我后面问道。

“随便看看。”其实我是想看看有没有哑铃、沙包、棍棒之类的东西。

正谈着，厨房里传出阿叶呼唤：“阿虎，请客人来喝茶。”

我们来到厨房，阿叶已泡好茶等我们了。

“大果昨晚什么时候回到家里的。”喝了一口普通的观音茶后，我问。

“应该是凌晨一点之后吧。我也不大清楚了，我等他等到一点就睡着了，他回来时自己开锁进来的，我睡得正香，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我这就把他叫起来。”阿叶说。

“让他再睡一会儿吧。他太疲劳了……”体谅人话一出口后，就后悔了，我狠狠掐了自己的嘴角一把。

我不能闲着，问：“阿叶，刚刚我转了一圈，看出你们家境还不错嘛。”

“没有啦，穷人，现在还背负近十万的债务哟。”阿叶说。

“完成娶亲大事欠个几万块很正常，没事，很快就能还清的。”我安慰道。

“那倒是，我公公婆婆都很勤劳，非常吃苦，公公到邻乡一家水泥厂装卸，一个月有五六千工资，婆婆去编制袋厂打工一个月也有两三千，加上我老公的工资全家一个月可以还一万元债，自去年我进门后，他们已还掉五万元的债了。家里计划今年要还清所有债务。”阿叶有些自豪地说。

“阿叶，你知道什么是毒品吗？”见这个话题可能作用不大，我又换来一个话题问道。

“毒品？是鸦片一类的东西吗？”阿叶回答道。

“对，就是，你懂得鸦片？”我兴奋地问。

“老师讲过的呀，不是有林则徐虎门销烟的故事吗？”阿叶说。

“哦，对。那亲朋好友知道毒品吗？”

“这我哪里知道？你问这些干什么？”阿叶问完嘴巴没有合上，睁大着眼睛注视着我。

“不要误会，是这样的，昨晚大果先生抓住了一个贩毒的嫌犯，所以我问问。”昨晚大果的事迹反正等一下她就会知道得清清楚楚，所以我说。

阿叶愣了5秒钟，突然变了脸色，快步跑进屋子里,不多时，屋子里传来阿叶低低冲冲的声音:“大果，起来,起来！我问你……”

不一会儿，睡眼惺忪一脸疲惫钱大果出来了,我连忙站起来迎上前去,伸出右手说：“钱大果先生，你好！”

“你好！”大果握了握我的手后揉了揉眼睛说：“太晚睡了起不来，你们是？”

“市电台的记者。真是对不起，突然到访打扰你休息了。本想打个电话预先问一下是否方便，你关机。”我出示了一下记者证后说。

“昨晚手机用电太多，自动关机了。”钱大果解释说。

阿虎说：“大果呀，厂长要和客户签订单没空来，让我提醒你：只有成为英雄才能得到公安厅的20万奖金；把厂里鼓励你的事全说出来，厂里也会发给你奖金的。”

“其实，事情是这样的......”接着,钱大果对我们讲起昨晚的经历：

昨天当班时厂里炉灶坏了，火烧得不旺，作业时间延长了近一半，半夜才能交班。回不回去呢？为使老婆安心必须回去，可山路这么阴森真有点害怕，正犹豫，同事“阿猫”“阿猴”嘲笑我胆小，还要和我打赌，我一恼火，就下定了决心回去了。“阿猫”为了吓我，编了一个他走夜路遇鬼的故事，我捂住耳朵不听。

我踏上回家小路时，天空中蒙上一层薄薄的轻纱，一瓣桔子似的月儿才升出两杆高，山朦胧水朦胧。我感到越来越心虚，脚步声时不时把自己吓一跳，四周黑黝黝的石头、树木似魔影在晃动。

绝不能让阿猫小看我。一路上，我不断地给自己打气。蓦地，一条黑影从前面路上移了过来！我止住脚步定睛一看，发现这回确实不是虚幻，心顿时“怦怦”狂跳起来。是人？是畜生野兽？还是真有鬼怪？我呆了一呆后，本能地闪身躲在身边的一棵老甜槠树下。不多时，一个人便从我面前走过，像是阿猫，我先是松了一口气，接着怒火又升上来了——想不到这家伙竟然为了区区100元赌资赶到这里来吓我！我见阿猫往厂的方向一直走去，突然心念一动：既然你没看见我，不如我反吓你一下，教训教训你。我大喝一声：“抓坏人呀！”寂静的山岬突然来这么一声，把我自己都吓了一大跳。“哗啦”阿猫闪电般往路边外窜出。“站住！危险！”我本能地大喊起来——从那里出去是斜坡，不出十米有个很深的悬崖的！我一边大喊一边追上去。“阿猫——”“阿猫——给我站住！”我呼唤着就是得不到阿猫回应。我追到崖边吃惊地发现崖边有人滑下的痕迹。“阿猫——”我连忙大声呼喊起来，没听到回应，我惊慌失措地找个地方连滚带滑下去找，结果在崖下，也就是溪岸，发现了昏迷不醒的阿猫，我打开手机照了照他的脸，不禁目瞪口呆起来——此人不但头破血流还不是阿猫！我摸了摸那人的胸口，还有心跳，急忙拨打“110”。我带着哭腔报完案后，把那人背起来，沿着溪岸往外走，我知道溪岸有一条斜斜向上的小岭。我快要到我们厂里的时候，突然一大批荷枪实弹的警察包围上来，闪过来两人察看我背上之人，他们让我把那人放下，仔细查看那人的相貌，一人从那人身上搜出一把手枪和一把匕首，惊喜地大叫：“啊，抓住了，抓住他了！”这时旁边走过来一个人紧握着我的手，对我连说了几声谢谢，说是我抓住嫌犯了……

原来如此，太意外了！那么，这篇通讯要怎么写呢？我慢慢地向屋外院子踱去。这时，太阳已把大山照得更亮了，一阵山风徐徐吹来，我精神一爽，才闻出一种山村特有的古老村庄清新淳朴的味道，脑海里顿时冒出一个题目：《一个老实人的奇遇》。

大果的讲的故事已经录好音，得抓紧时间把它整理出来，我准备向大果家道别。到了厨房门口时，看见大果正坐在饭桌前吃早饭，阿虎正坐在一旁陪着他说着话。只听阿虎小声说：“……现场又没有别人，你不会说看出了那就是通缉令上的嫌犯，你嫉恶如仇和他进行了一场生死搏斗，最后把他推入悬崖的吗？就是说是出其不意地把他推入悬崖也可以呀！按照你刚才的说法报道，奖金可能拿不到呀！若失去实在太可惜了!20万呀，对了，还有厂里的，啧啧啧……”

“让我说谎我会吗？当时我确实不知道那人是嫌犯呀。我觉得呀，靠自己双手挣来的钱花起来才最心安理得的，我不是什么英雄，更谈不上是厂里鼓励下的结果，这奖金呀，我,我不能要！”大果回应道。

“闪光点！”我突然从心里叫起来。我重新审视了一遍大果：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中等身材，国字脸，古铜色的皮肤。他说完话大口大口吃起饭来，这时一只飞蛾飞到餐桌前，他伸出左手张开手掌扇了扇，飞蛾落在他身前的一盘菜上后，挣扎着飞走了。他用筷子拨掉飞蛾污染处的一筷白菜后，夹起一筷放在稀饭上，继续埋头吃起来……

发表于《集美风》2018第四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