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良才
冬去春来,绕了好几年,我和她,终于在这个春天走到了一起。这是我们在一起后的第一次出门。她坚持要拍春天,我负责开车。
此刻,她细软的手指正扣在我的掌心,我们在城郊的林间小路上慢慢走着。脚下的泥土带着青草味,路边的树枝刚抽出嫩芽,风一吹,轻轻扫过衣角。远处山涧的水哗哗流淌,偶尔几声鸟叫,四围更静了,心里松快。
一路上,她手里的相机,镜头大半时间都偷偷对着我。我低头走路的样子,被风吹乱的头发,她都一张一张拍下来。她本来就是做美术编辑的,对画面、光线特别敏感,这会儿,她像是把我当成了这个春天里最好看的风景。我是个程序员,天天跟数据、代码打交道,精于数据处理,却不会摆姿势。但我有耐心。她轻声说一句“往左一点”“头稍微抬抬”,我都乖乖照做。一个写代码的人最擅长的服从,大概就是这种“参数调整”式的配合。
玩了大半天,太阳已落入西山树林,只剩一片暖红留在天际,我们开始往回走。我开着车在路上缓缓行驶,车里放着轻柔的音乐,安稳又舒心。
车开到半路,她看到前面的路牌,用软软的南方口音轻轻说:
“前面调(tiáo)头。”
我几乎是下意识就开口,像平时核对代码一样认真,一字一句纠正她:
“表示转方向,读diào。”我语气平平,却很肯定。
她一下子愣住了,看着我:
“我一直都念tiáo头啊。我们这人人都这么说的。”
“平时习惯这么说,不代表就是对的。”
看我还在较真,她不做声了,紧抿着嘴,默默把头扭向窗外。
车厢里一下子就冷了下来。音乐还在响,却全然没了刚才的滋味。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填满了车厢。一两分钟,长得像一段死循环。我好几次想主动和她说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怕一开口又变成讲道理、抬杠。她也不说话,侧着身子看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我心里慢慢后悔起来。工作里代码是非对即错,可过日子、处对象,从来不是这么简单的判断题。就为一个字怎么读,把她惹委屈了,辜负了这一路的好心情,实在不值。想起今天在溪水边,她回头冲我嫣然一笑的样子,我心一下子软了。
就在这时,路边出现一块蓝色牌子:前方一公里服务区。我轻轻打了右转向灯,“咔哒咔哒”的声音,打破了车里的沉闷。
“咱们去服务区休息一会儿吧。”我的语气软了下来,没了刚才的生硬。
她微微一愣,轻轻答应:“好。”
看得出,她也舍不得跟我闹僵。
车子稳稳开进服务区,停好、拉手刹。发动机的声音一停,小小的车厢里,只有两人轻轻的呼吸声。我转过身,很诚恳地看着她,说:
“刚才……是我不对。读音的事,我太较真了。还有语气。”我顿了一下,“这两条,都改。”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接着就绽开了我熟悉的笑容。“你呀!”声音又软下来,“连道歉都像工作一样,这么认真。”
说完,她抬起手,把手机屏幕亮给我看,是词典页面。接着说:
“我刚查过了,还真是diào”
我轻轻摇了摇头,伸手盖住她放在腿上的手,对她说:
“以后你依你们的方言,说调(tiáo)头,我听得懂,我也可以跟着你说。”我眼里带着笑。
她也弯起眉眼,温柔地说:“是错的就该纠正。只是——”她眯了一下眼睛“生活中的纠错跟工作中的纠错,会有那么一点点不同哦!”
我们喝了一杯茶,车子重新启动。我开着车,脑子里还在过她刚才那句话。或许,她说的没错。此刻她伸手打开音响,还是刚才那首曲子,安稳又舒心。她把头轻轻靠在我肩上,柔声说:
“慢慢开。不急。”
我心里一暖。是的,不急。路还长,灯一盏一盏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