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谁会拒绝星星的照耀（组诗）

1.一碗蜂蜜水

家访到小陶家

月亮就成了挂在天上的灯笼

老远就能看到一座桦林小屋

没有什么招待我

就从椴花香里端出一碗蜂蜜水

蜂是自家养的蜂，水是山泉水

一口下去，心就成了蜜罐儿

父母都去诺敏河打鱼了

家里只有小陶和姐姐

忘不了曾与她山路上的一次次擦肩

和她野参花般的回眸一笑

再次端起碗，就端起了她的指纹

两个人的眼里就都有了

一碗琥珀色的蜂蜜水

晚风习习，刮来烀土豆的味儿

仿佛是母亲在喊“回家吃饭”

月色下转身，就是黑黝黝的林海

多年以后，再来听蛙鸣

那座小屋已化为一片瓦砾

种上了黄菠萝，白皮松

2.乡下的龙葵

那时，我们都叫它黑悠悠

像黑色的星星

照亮了孩子们的秋天

扯猪草，也会在龙葵前蹲下

把黑亮的诱惑填进饥渴的童年

兴业村，只有几棵李子树

土地都留给了养家糊口的庄稼

我们就把黑悠悠当做樱桃苹果

邻居俊俏的亚珍姐

常收到山子哥倭瓜叶包的悠悠

就悄悄给她的弟弟做了零食

在乡下没有谁会拒绝星星的照耀

铲地时遇到了就留下来

像一棵棵编外的青谷子 红高粱

离开小村，带出了几粒龙葵的种子

播入回忆的花盆，即使是大雪飞纷

也会有黑亮的星光，点燃爬冰卧雪的日子

3.水黄瓜

每年都在楼前种上几垄

雨季到来它们就像听到了小黄花

吹响的冲锋号，长得又快又猛

黄瓜架下，挂满了顶花带刺的黄瓜

像一挂挂嫩绿的编钟

被阳光的小金锤敲打出阵阵清香

从老家黑崴子带来的种子

沾满了奶奶和母亲的指纹

此刻，每棵黄瓜秧都是对两位

故去的老人枝繁叶茂的怀念

偶尔也会带着外孙

在绿荫下背诵唐诗宋词

每片黄瓜叶，都如一只耳朵

听得是那么安静和仔细

每次摘黄瓜，都会在瓜蒂处

流下一滴滴苦涩的泪珠

像一个家族涓涓不息的痛

常到地里松土拔草，剩下的时间

就听蝈蝈演奏凄美的怀乡曲

4.木 梳

母亲去世后，在所有的遗物中

我选了一把木梳，仿佛浅粉色的

塑料把，就存储着她的体温

弥留之际，曾为母亲梳过头

每一根白发都是那么柔软疲惫

好像用尽了平生的最后一丝力气

母亲走了，木梳还在

常把她捧在手心，抚摸她留下的指纹

感受沉默透明的母爱

世界上最疼我的人越走越远

再也不能给母亲梳头了

时间从来都不给我们太多的机会

一直舍不得用这把梳子

唯恐碰掉一个齿，粘上一粒灰

当夜深人静，就打开手帕

用木梳把丝丝缕缕的月光

梳成母亲的银发，梳成白花花的怀想

5.雪是最小的花

比暴马子的花还白

比老桑芹的花还小

铺开，却是白茫茫的小兴安岭

落在父亲的狗皮帽子上

就成了湿漉漉的伐木号子

落在妹妹的蓝书包上

就成了上学的白雪公主

落在红辣椒上，奶奶的头发更白了

母亲的手就裂了，诺敏河

也把古琴藏进了蓝水晶琴盒

小村，都被埋在雪里

只有炊烟升起，出门在外的人

才能找到自己的家

雪里蕻炖着豆腐，也炖着

黄昏后一家人的团聚

门口的小路扫了一遍又一遍

还是白的，仿佛最小的花也在等

从桦树林趟出来的大脚印

6.蛙 鸣

老屋后有条小河，每到夏夜

林蛙的叫声就会涨潮，漫过河岸

流到小村的饭桌上

家人的话题里，孩子的书声中

叫声干净凉爽，乡亲们已习以为常

如果哪一天不叫了，像缺了点儿什么

午夜，小村在蛙鸣中睡去

孩子的梦都像长了蝌蚪的小尾巴

蛙鸣中，日子过的安详而和美

直到小村搬出大山，林蛙叫声

依旧，而听着蛙鸣长大的孩子

却像走进了一个嘈杂的世界

每次回到空荡荡的故乡，都会

坐在小河边听蛙鸣，或灌上一桶

河水，像要把清凌凌的蛙鸣拎走

7.听炊烟

炊烟袅袅升起

婉转，深情，苦涩缠着幽香

像一首首婆婆丁味的民歌

搬出大山，故乡就住进了小城

烧柴火的锅灶，就换成了电磁炉

每次归来，看不见炊烟

就闭上眼睛，听炊烟

抽油烟机轰隆隆的风轮声就是

豆浆机的嗡嗡声就是

声音里的炊烟，也是灰蓝色的

像小兴安岭野鸽子的翅膀

诺敏河跌宕南下的粼粼暮色

听着听着，奶奶和母亲

就会从松涛深处走出来

去放牧一群鸿雁留下的大鹅

听着听着，父亲就会从病榻站起来

扛着油锯，爬上红松岭，喊起伐木号子

而当我睁开眼睛，晨曦

已洒满社区，逝去的又再次逝去

虚构的炊烟也已散尽

天空湛蓝，如一座怀远的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