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吃奶的孩子
抽油机像一群吃奶的孩子
匍匐于大地的胸口
裹啊裹,直到吮尽最后一口乳汁
地母无言,养大了多少儿女
一次次叩拜,是为索要
还是在模仿牛犊跪乳
就像我的母亲,两儿四女
哪一个不是用她的血喂大
而我们有时像长不大的孩子
仿佛一辈子都不曾断奶
而她有时吃的就是一碗剩饭
摸摸大地的胸口
就摸到了被吸瘪的母爱
实在爱不动了,就选择离去
失去了,才知道喊妈
而她,也是个没了妈的孩子
一直想喊,却怕我们听见
2.一封泛黄的家书
父亲的字迹清晰豪放
就如他当年的五十岁
四十载光阴,早把父爱变成琥珀
还能闻到林涛松脂的清香
都是撑破信封的叮嘱
奶奶的,母亲的,都装在里面
每次从樟木箱取出
都要读上三遍,就像刚刚拆开
心里就会响起三种声音
沧桑的,舒缓的,粗犷的
读着读着,奶奶和母亲
就会从字里行间走出来
拉起我耦合色的毛衣袖
就如她们健在时的样子
信,早就被我磨出了老茧
灯光下,却能看到一个伐木人皲裂的指纹
两轮白发苍苍的月亮
3.空心棉袄
那时,棉袄里连个背心都没有
除了肌肤,就棉袄
人们都叫它空心棉袄
父亲就是用这样的装备
爬上大雪覆盖的小兴安岭
喊出的伐木号子却是实心的
一声声震撼山岳
而奶奶和母亲的棉袄
用的都孩子们用废的碎棉花
就像淋过雨水的柳絮
穿到身上,遇到风
就像筛子遇到了锥子,每次上山
拉柴,都会猫着腰躲避风刀雪剑
六个孩子,每年都长一点
年年到要添棉扯布
清贫,让日子,盖住了大腿
又露出了胳膊
多少年过去,空心棉袄
已变了大森林的传说,每到大雪盈门
父亲都要穿上紫貂大氅
到林子走走,身后是一行冒着热气脚印
4.窗前的樟子松
刚搬过来时
它就已是树中的小伙子
一直把它当做香樟
看一眼,日子就有了樟脑味
防腐,防虫,也防半睡半醒
挺拔,向上,与这个城市神似
懈怠时,就看看它
向苍穹钻探星辰大海的气势
更像小兴安岭大山里的日子
茫茫雪野,我与父亲 姐姐
喊着伐木号子,是它
为我们点燃了翠绿的篝火
天冷了,就把它摄入手机
揣进胸口,暖暖冻僵的回忆
此刻,它更像另一个我
以蓝天做纸,星芒为墨
誊写鸿雁一路嘶鸣的“人”字
5.给雪挂上一串红辣椒
一场大雪
就是一次对往事的覆盖
一切都是苍白的
唯有当下的日子
在长寿花上打着金红色的骨朵
如果要把苍凉点燃
就给雪挂上一串红辣椒
看一眼,自己就成了一堆篝火
从窗口望向远方
抽油机像一群爬坡上坎的牛
身上的雪还没有抖落
仿佛城市就坐在雪爬犁上
被它们拉向彩霞深处
红辣椒就是一串叮咚的牛铃
世界恍若初始,每个脚印
都是新的,觉得活的太累的人
正好可以换个活法
6.自行车后座上的雪
雪还在下
自行车后座上的雪越积越厚
多像白白胖胖的她
好多年了,不敢再让她坐在后面
都到了轻拿轻放的年龄
从小区,到朋友约好的八嫂手擀面
只隔着一场大雪
自行车的轮子,像磨秃了的齿轮
咬合已力不从心
而疾驰就是呼哧带喘的跋涉
后座上的雪,还坐在后座
颠颠簸簸,也不改本色
就像四十年的婚姻
也曾有过松动,却一直不肯撒手
路越来越滑,前面和后面
都是白茫茫的雪,只有后座上的雪
抓住车座,一路陪伴,不离不弃
7.醒着,或失眠
夜,盖在雪被下
世界安静,连一只猫都没有
美好,就是小城现在的样子
天空系上了星星的铜纽扣
怕月亮兔子般蹦出来,把外孙
昨晚背诵的“离离原上草”背走
站在窗口和玻璃里的自己对视
也有亮着灯的人家 像在等一个人
归来或离去不止是我醒着
失眠 都是一样的,却各有各的理由
这话好像被别人说过,他说的
是幸福或不幸,似一句年迈的箴言
我说的是一个男人,想喝一口水
灌溉一下刚刚梦到的一棵树
一棵故乡的树,一棵上了年纪的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