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芽的橡子果（组诗）

1.父亲的半袖衫

怕自己被留在年的另一面

父亲就把半袖衫翻出来赠予我

深蓝色，像月光下的诺敏河

静静地流淌在父亲颤抖的手上

穿在身上，仿佛就穿上了

一条河流，就穿上了

父亲九十四岁的指纹

和曾被草参花薰香的夏日

袖头还留有被劈开的

桦木柈子扯出的线头，肩膀还蓬松着

挑水扁担磨起的毛边

后背还残留着洗不净的汗味

穿上，就再也不想脱下来

我是北方三月第一个穿上半袖衫的人

冷了就套上毛衣，羽绒服

不管走到哪儿，都像穿着

父亲曾经的体面

一个老人压在箱底的嘱托

走在路上，两鬓如霜的我

气宇愈加轩昂，驼了的背

也有了挺拔的理由，负重的底气

2.一生无掌声

老家的盲人五叔

两眼几近失明，却无师自通

拉一手漂亮的二胡

老天饿不死瞎家雀

他一辈子靠拉琴乞讨

村村留下让人心颤的琴声

被下放的老教授大病不起

他悄悄钻进牛棚，拉了一夜《二泉映月》

硬是用一支曲子倒空了黑夜的黑

把一条老命从死神手里夺了回来

村里人都叫他栓子

他却没有自己的家门

在碾坊借宿，饿了，就给自己拉上几曲

尔后，摇摇晃晃拄着影子上路

他还是倒在了一场暴雨里

雷电照亮夜空，他抱紧二胡

佝偻在一棵柳树下，睁大的两只眼睛

像突然看清了自己的命运

老教授把他背在背上

如背着一把骨瘦如柴的二胡

身后跟着的几条狗，汪汪叫着

为乡村音乐家念着简短的悼词

3.大山里的橡子果

野猪吃剩下的

就把自己埋进落叶

等待冰雪消融，被北归的大雁叫醒

我就像这些橡子果

每晚都用灯光埋在一本书里

外面是大雪覆盖的小村

偶尔听到梅花鹿咀嚼月光的声音

咔嚓咔嚓，像马儿咀嚼青草

笔尖，就成了犁铧

煤油灯下，就是我的沃野千里

当春风吹开冰凌花的黄金花冠

我也完成了孤独的备考

风是蓝色的，发芽的橡子果

却是红的，捡起一粒

就捡起了一座大山的春天

我也发芽了，谁也看不见

只有梅花鹿，闻到了破土而出的气息

只有橡子果，感受到了拱动大山的痛

4.我欠故乡一袋草

人越老，对故土就越亲

老屯子远去的那些事

也会被回忆的磁带吱扭扭的倒回来

四十多年前的那个隆冬

冷得鬼呲牙，父亲的半吨煤票

就如一轮燃烧的太阳

小村还在沉睡，我跟随父亲

摸黑赶着一辆一牛一马的大车

颠颠簸簸，奔往六十里外的煤场

排队，装煤，寒风里的忙碌

就如在小棉袄里点起一炉好火

人家的牛马都在嚼着草料，我家却忘了

给黄牤子和红懒蛋子带上一顿午餐

我第一次像个乞丐，讨来了半捆谷草

多年后，还常想起父亲愧疚的眼神

我也常随手扯来一片草叶放在嘴里

把苦涩嚼烂，嚼出懊悔的胆汁

5.离乡曲

藕荷色的大客车

像一把口琴，吹奏着离乡曲

刚握过父亲的手依旧是热的

整只胳膊都燃烧着亲情的不舍

每个乘客都是口琴的笛孔

躲避着时间的舌尖

用沉默演绎内心湍急的和旋

再次回首，故乡已被留在故乡

视野里除了雪还是雪

闭上眼睛，都是过完的年

父亲病榻上刮胡子的哗哗声

与妹妹和侄子碰杯的低响

有人开始聊天，都是老家的话题

老人的老，孩子的忙，日子的匆匆

我的倾听就是参与，偶尔送给自己一声叹息

车窗外，一掠而过的村庄

像一路跟随的老屯子

愈加矮小，仿佛一伸手

就能捧在掌心，化成一滴水

6.两个人的小路

那时，新婚如初遇

大永久，驮着干打垒的家

从荒芜里，踩出一条春风小路

婆婆丁镶满翡翠

蓝天挤满鸟鸣

百灵的，云雀的，灰背喜鹊的

野花未开，开了也不采

倦了，就靠在彼此后背

草地作席，一本书摊在两人膝头

你读累了，我接着读

蓝工服，大头鞋，便是时装

水泡子，就是我们的瘦西湖

留在水底的倒影，便是合影

偶尔被一尾鲫鱼，轻轻拖进芦苇深处

此刻，小路早已失踪

一只野兔领着另一只

从脚边淡定走过

仿佛把我俩，认作它们的同类

认作那棵挂满鸟窝的老杨树

7.杜鹃花语

开在白桦林的边缘

给白衣仙子缝制一条花裙子

山风吹来，就会露出

梅花鹿的大眼睛，看林人爬山的背影

走进去，就会被姹紫和嫣红淹没

每个细胞都是杜鹃花语

就会从发丝和灵魂抖落一地花粉

春播的父母累了，就倚着杜鹃花

打个盹，梦见自己变成了花仙子

心里一急，就碰翻了一盒五彩的胭脂

脸上 身上 笑声，都是杜鹃花的颜色

洒落的汗滴，也如杜鹃飘落的花瓣雨

布谷的叫声也有了杜鹃的血色

刨埯的父亲，点种的母亲，踩格子的我

相互追赶，汗湿的晚霞正把夕照叠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