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觉寺的月光（组诗）

1.无字碑

站在时光深处

历经传说或猜测的打磨

已不再是一块

空空荡荡的石头

曾一次次拜谒

又总是背着沉甸甸的落日

和一个谜，回到咸阳梁山下的客栈

叩问大唐留下的星空

乾陵安恬如神，静卧于巍峨的远山

小城睡了，唯有满天星斗

为我讲述奖励农桑，改革吏治

明察善断，那些还在闪闪发光的故事

而应该刻进石碑的文字

却刻在了一代代老百姓的心上

即使石头烂了，人心还在

偶尔用手摸一摸，字都是热的

有些字，写与不写

都改变不了历史的真相

有些碑，立或不立

都无法扶起倒下的名字

2.惊 异

惊异于一块雨花石

在它斑斓的皮肤上，竟还原了

呼韩邪单于迎娶昭君的画面

只见黄沙漫漫

山连着山，一位窈窕的女子

骑一匹枣红马正颠簸在出塞的路上

骏马被昭君沉甸甸的离愁别绪

压得气喘吁吁，低下了头颅

昭君也摘下母亲缝制的貂皮帽

转过头来，回望越走越远的长安

越走越小的大唐

一段和亲的佳话，讲了二千多年

一块石头好像还没有听够

拿起来轻轻敲击，就会发出嘚嘚的轻响

像历史一去不返的蹄音

捧起石头就像捧起了不朽的灵魂

久久凝视，像目送，更像迎接

3.净觉寺的月光

路过恰是晚上，月光

涂抹的木鱼声比夜色还凉

我从车上带来暖暖的拜谒

你还在城市森林打坐

远处的万家灯火，鞠躬叩首的

抽油机，被悬于风铃之外

不敢惊动你厚重的安谧

百米开外，我是一棵

胸口怦怦作响的樟子松

一只小松鼠从身边匆匆跑过

去追赶一粒松籽状的流星

鸟鸣和被一首诗踢圆的小石子

都已进入幽蓝的梦

我不动，世界就是安静的

只有失眠的猫头鹰从这棵树

飞到那棵树，不断调整坐姿

端详着忽明忽暗的夜

4.孔林

孔子有多苍老

十万株古树就有多年迈

像他撰写的另一部论语

读一读，思想就有了松柏的清芳

古风的呼啸，在树干上

留下的弧度，就是圣人的风度

遇到蛮横的事物

没有道理可讲，不妨先避一避

活下去，才能撑起一片蓝天

乌鸦搬到了更远的地方

不忍再为一个潦倒过的老师抹黑

林间除了雕塑，就是一层层脚印

像后来者的追随，和线装的《春秋》

有人在老槐树下盘腿而坐

掏出面包和水，又塞入了行囊

我抱住一棵桧树，像抱住了

一个粗枝大叶的人，想把他抱起来

却被他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5.拜谒过乐山大佛的人

妻子带回来的观感

也像是由紫砂岩雕凿而成

流淌着岷江 青衣江 大渡河

汇流的水声

71米通高，看到了什么

7米长的耳朵听到了什么

她说，只有海通禅师知道

只有大佛24米的宽肩膀知道

8.5米的脚背，蹚平了三江水患

蹚平了三代石匠的一生

摸一摸，就摸到了盛唐的脚趾

摸到了磨出茧花的慈悲

坐在脚上，仿佛一步就能跨越

乌尤山 凌云山 龟城山

走进某座小城，成为一个修行的过客

人回来了，佛还端坐于心

偶尔捧出来，与她对视

像要模仿他的样子，雕塑一个自己

6.路遇牛皋墓

迷行误入西湖畔

宝石流霞竹径深

苍苔掩处，相逢宋将牛皋坟

岳王陵近，只隔两箭之地

新筑丘茔简朴，青石生苔

碑石漫染岁月痕

鸟鸣清越，山径幽寂

游踪寥寥，野花自绽灼灼

世人多把他视为粗豪武夫

谁识他平生持重，百战功高

官阶遥登从二品

身后追封正二品侯

心藏忠烈，处世韬光

小事藏拙佯痴，临阵横戈赴死

身系家国柱石，甘为帐下前驱

站立碑前，肃然躬身下拜

撷一束婆婆丁

轻陈石案，金黄含苦，暗香幽幽

恰似他一生的简朴，风骨凛然

7.喇嘛洞

在松花江和嫩江交汇处

泥沙和牧歌堆积成一座江心岛

再往上走，就是喇嘛洞

据说有个喇嘛曾云游至此

被桑树林肥美的桑椹

拉住了赭色的衣袖

就以天地为庐过起诵经的日子

从此，大地土肥水美

风吹草低，成了站人的牧场

养军马，放牧犒劳戍边将士的牛羊

后来还在地下找到了石油

松花江，半江碧水半江鱼

养育了兰心蕙质的姑娘

俊朗多才的小伙

当我调离江畔油田

渔人正忙着采摘桑椹

走上小岛，成千上万的紫燕

正从沙丘的洞穴飞出来

那个喇嘛早已走进传说

只留下一群燕子和密密麻麻生儿育女的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