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软 肋
再刚强的男子汉
故乡都是他的软肋
父亲的呼噜声有时是上玄月
有时是一把镰刀
挂在夜空,唯恐掉下来
九十四岁,走过的山路
比奔腾的诺敏河
还要潮湿,还要漫长
被伐木的回头棒打过
被“纸糊的帽子”戴过
被隆冬的空心棉袄冻过
被九口之家的空米袋子压过
还是拄着自己的脊梁
走过来了,而摔断过的腿
还是把柏油路走成了颠簸的小道
每天都望向长满红松的群山
云雾缭绕,莽莽苍苍
除了玉米地就是白桦林
却能听见父亲难舍难分的心跳
2.秋夜送信
邻居来自省城的孙子病重
派我坐火车,去给他家
住在县里的另一个儿子送信
绿皮火车像邮箱
我就是它肚子里的一封鸡毛信
咣当咣当,车轮碾过黑夜
让九岁的我,肩膀像压了块大石头
一个人穿过五十多年前的县城大街
秋夜的苍凉如一块化不开的冰
口信送达正是午夜
连一口水都来不及喝
又去赶赴返程的列车
刚到列车门口,车已徐徐启动
邻居的儿子,把我拽上车厢外的踏板
秋风吹进裤管,衣袖,耳朵眼
抽走了身上的最后一丝暖
总算下了车,总算回到了茅草屋的家
又背上书包,跑进了用一块破犁铧敲响的钟声
3.驼背的树
每棵驼背的树
都有一群矮个子邻居
山茄子,暴马子或臭李子
没有了被覆盖的可能
就改变了直插云霄的走向
就像宋铎屯的童年和少年
我都高过同龄伙伴大半头
交谈或倾听都要俯下身去
日子久了,就有了驼背
直到走进小兴安岭的红松林
才学会仰望
才想成为大森林的一棵树
说出的话,也有了伐木号子的质地
而驼背还是赖着不走
一米八零的身高,如果抻直
或许就能摘下夜空的星星
只有禀性依然
风雪拧过,石头磨过,斧头砍过
还是那么直,如诺敏河畔的一棵白桦树
4.每座山都有自己的名字
在小兴安岭
每座山都有自己的名字
桦树岗,榛树坡,红松顶
各有各的禀赋,血肉相连
又独立成峰
有的盛产榛子,榛蘑
有的长满了松茸,松塔
一到初秋,树上树下都有采不完的珍宝
小村就会蹚着露水
把它们采进背篓,麻袋,柳筐
压弯了每条小路
母亲的驼背,妹妹的大呼小叫
和父亲的沉默
一喊山的名字,不管叫的是不是自己
所有的山都跟着回应
一声接着一声,直至融入涌动的林涛
有时我也对着重峦
喊自己的名字
千峰万壑就会和我一起呼唤
仿佛山就是我,我就是山
苍茫,巍峨,上面盘旋着一只鹰
5.当 兵
缺什么就向往什么
全家没有一个当兵的
那时,哥哥过了征兵的年纪
十七岁的我就更想当兵
草绿色的军装
樟子松一样笔挺的军姿
走在路上,就连向日葵
都要扭着脖子回头看上几眼
出身却成了我步入军旅的羁绊
待到政策放宽
我已退出青春的方阵
曾悄悄买来一件绿大衣
一个人的时候,就在林子里走正步
直练得大汗淋漓,漫山飞雪
每当遇到大灾大难
心里就会响起嘹亮的军号
扑打山火第一个逼近烈焰的是我
油田江湾抗洪,从惊涛中抬出电机的有我
直到年过花甲
仍把自己当做一个编外的老兵
每至建军节,都要叩响足跟
举起右手,向“八一”军旗敬礼
6.东沟子
流经小村之东
宽不过十米,直通克音河
像一条纳底绳
扯动着我少年时的回忆
曾在水流深处,跟着一位退伍海军
学泅渡,给父亲搓过背
也用柳筐打捞过麦穗,山胖头
暑热蒸人,每到月夜
全村的男人,都把它当做软床
脱光衣服,躺在浅水湾
看自家孩子摸鱼,打水仗
也有吵架的小媳妇
哭着喊着,扑通一声跳进去
又被小河挽在臂弯
等待嫂子、小姑慢慢哄走
粗心的野鸭在岸上下过蛋
我也在岸边丢失过一串童年的小脚印
后来,小河被改成了稻田
我家也迁入深山密林
遇到了浩荡的诺敏河
而只有东沟子,才算我的母亲河
却已化为田埂,稻浪
此生,再无东沟子,再无母亲河
7.窗前明月
夜读后,总要抬头看看月亮
有时像父亲用过的镰刀
有时如母亲使过的大铝盆
镰刀有时豁个口
那是父亲割豆时被手指硌的
铝盆也有几个坑
是母亲去诺敏河洗衣,鹅卵石磕的
有时,窗前只有星光
小的是黄豆,大的是鹅卵石
有它们在,故乡就在
有时数豆子,有时数石子
更多的时候,是抚摸那些坑
仰望夜空久了
田埂纵横的脸就会淌满露珠
就会有月色和星光
流入嘴角,都是盐味
就像父母湿漉漉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