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的芦苇花(组诗)
王国良
1.镀金的秤
在大庆,每台橘黄色的抽油机
都是一杆镀金的秤
一次次,秤杆高高扬起
称量着当年的会战号子
成吨的汗珠子,白菜汤和窝窝头
称量铁人少活的二十年
那钢铁锻造的魂魄
实在是太重了,乃至把秤杆
压得咯吱咯吱直响
都有一个发光的秤砣
白天是太阳,晚上是月亮
也会把采油姑娘的青春
石油汉子的敦厚
放在看不见的秤盘上
每一天,每一年的重量都不一样
它能称量出,小路的短
岁月的长,也能称出
一座城市,一个民族的含油量
2.铁铸的火炬
每次路过,总觉得视野滚烫
用手去摸,却是凉的
点燃它的历史已经走远
只有它离我们最近
有人说它像一滴石油
有人说它是一滴眼泪
都像,都是,又都不是
它就是一堆铁,被思念烧红的铁
被感恩烧红的铁
不会更红了,我们还需要一点别的颜色
比如虹的七彩,丁香的藕荷
而红却是这座城市的根须
铁铸的火炬,很重,能举起它的人
正在采油小路上巡查油井
更多的人,像抽油机
正在练习举重,一会儿把月亮举向星空
一会儿把太阳举过头顶
3.长在地下的树
一棵又一棵,树杆就是树根
穿过古海的鹦鹉螺,恐龙的大脚印
直插地层下的太阳河
枝叶是铁,年轮是铁,拔节声也是
就连脉管里的血
都浩荡着铁的魂魄,铁的涛音
而在地上,它们却低调得
像盐碱地的一株马齿苋
芦苇旁的一片节节草
只有石油红擦去枝头的铁锈
才知道它们是采油树
比马兰草要绿,比丁香花要香
一代代采油女,都成了奶奶 姥姥
它们还在顶风冒雪
发芽,开花,喷涌着青春与爱
4.没有河流的城市
大庆只有湖
一口气把一百多座湖泊
当做银亮的棋子,与荒凉对弈
没有河流,就用想象
把星星湖,碧绿湖,黑鱼湖
裁成故乡的诺敏河,草叶溪
想家了,就去湖边转转
搬一块石头,坐成饥馑年月
父亲的样子,钓细鳞鱼
鸭鳞鱼,和一家九口的期盼
或走回知青岁月
扑通一声跃入碧水蓝天
洗洗结满盐粒的伐木号子
煤油灯熏黑的备考之夜
让一条大白鱼撞个趔趄
喝几口甘冽的河水
或什么都不做,只把河畔的
青草,躺成一个翠绿的“人”字
等母亲隔着篱笆墙,喊“回家吃饭”
5.当年的杠杠服
当年,杠杠服像另一种军装
是大庆石油人的标配
几条线,把风雪绷起来
棉服就绷出了老家的田埂
就种上了父母人到中年的指望
杠杠服用的都是蓝粗布
恍若延安的纺车摇出来的
穿它走过冰雪覆盖的大野
走着走着,身后就开满了马兰 打碗碗花
回老家,总会被邻居大婶拦下
摸摸里子面子,一惊一乍的表情
像摸到了神往已久的地名
父亲曾穿过几次,走出家门
就挺起了腰板,若再穿些日子
会不会治愈多年的驼背
如今,脱掉了杠杠服
却没有脱下当年的那股劲儿
铁人依旧穿在身上,耸立蓝天之下
站成了一个时代的坐标
6.窗外的抽油机
低吼,轻吟,挺起的脊梁
撑高雪后的天空
又去按摩大地的胸口
仿佛只要休憩片刻
时间就会冻成一块铁
趴在窗口看你的,不仅有我
还有沉思的外孙,大雪覆盖的城市
一盆打着骨朵的玫瑰
一到冬天,你就是一头跪着爬坡的牛
鼻腔喷着浓雾,从苍凉走向苍茫
留下一路白皑皑的蹄音
我也常把你装进体内
装进生命的深油层,打捞沉睡的星星
石化的梦幻,血管里流淌的火
当落日用尽黄昏,你依旧趟着大雪
一跐一滑向黎明行走
只有夜读的楼窗,为你提着千万盏灯笼
7.绕不开的雕像
每次路过铁人广场
都要绕开一座花岗岩雕像
又忍不住送去一抹仰望
退休后,总想让自己像一座冬天的湖
沉淀下来,养一轮清澈的月亮
大半生风来雨去
摸的是铁,扛的是铁,喊的也是铁
常被骨头里的铁
敲打出生命的颤音
直到满脸都是铁的指纹
于是,就想从铁里转身
去做抽油机旁的一棵老杨树
听听鸟鸣,闻闻花香
等待一群鸽子落上肩膀
而绕来绕去,又回到了老路
左边是抽油机,右边是采油树
雕像就在不远处,笑眯眯地等着我
8.紫色的芦苇花
紫色的花蕾,每一簇
都像憋了许久的话
到说的时候,已至初秋
无人观看,也开
像从芦苇荡走过的采油女
一个人时,就唱“也有老母亲,
也有心上人”
风来,就练习匍匐、倒下
弯弯腰,就如她拧紧一颗松动的
螺丝,提取一桶油样
更多的时候,只顾静静地绽放
在碧绿湖边,抽油机旁
无霜期太短,青春
也只是扭几次绿秧歌的事
不赶快开放,雪又覆盖了
大地,属于苇絮飞扬的大地
是那么白,那么软
抓起来,就是一把烫手的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