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雁阵,一把扫帚
褐色的羽毛,裹紧肉身
连缀起来,就是一把扫帚
从夏商周汉,扫到今秋
仿佛扫的就是时间的后院
从南到北,再从北到南
每年都要扫上一遍
叫着喊着,扫阔了天空
扫弯了月亮,扫蓝了乡愁
扫,绿了江南,黄了塞外
磨软了风,划白了云
多想也加入浩荡的它们
扫一扫,寒露后的苍凉
人世的霜雪,落日的苍茫
也扫一扫身上的落叶
露出生命的底色,再种一茬
金谷子 红高粱,白桦林
2.收割后的黄豆地
像采金人捏起金沙
捡庄稼的人,把炸落的豆子
一粒粒捡起来,让渺小在掌心放大
此刻,土地属于远道而来的“拾穗人”
属于留在田垄上壮实的根茬
羊群带着大野的体味
也从地那头漫过来,捡食着豆秸
咩咩的叫声惊起一群觅食的野鸡
胆大的喜鹊,学人的样子
长喙如指尖,捡起土地的馈赠
收割后的田野,如一张餐桌
万物各取所需,都有一席之地
风,带着收获的喜悦,吹过高粱的红
白菜的绿,秋色又深了一层
胡吉吐莫如一幅夕阳涂抹的油画
寂静,凝重,苍茫,辽远
3.一群用膝盖走路的人
一片连着一片的土地
到处都是弯腰秋收的男人女人
有人像坐在自家的土炕上
挪动沉重的呼吸
拾起遗落的大豆 花生
有人跪着,用膝盖走路
脚印就变成了带着布纹的坑
连起来,就是一排吹奏丰收的笛孔
累极了,就躺成一个大字
垄台就是枕头,再盖上阳光的被子
地越大,人就越小
远看像几只觅食的喜鹊
只有站起来,才会把野兔吓跑
而土地还在弯着腰,粮仓
在替它们站着,小村在替它们站着
只有大雪飘飘,它们才能钻进被窝
喘口气,直直腰,做做梦
4.麻袋里的秋天
雨后,诺敏河安静下来
像一头小鹿的眼波,河对岸的土豆
已变成我和父亲麻袋里的秋天
扛上肩,横渡齐胸的激流
偶有细鳞鱼,胖头鱼
与我沉甸甸的喘息相撞
回望对岸,父亲正在寻觅
遗落的“金疙瘩”
像个花白胡子的拾穗人
秋水甘冽,如加了糖的冰
站在河心痛饮,河流就浅了几寸
当我背上父亲过河
夕阳已落上他的脊背
5.红蓼花
粉嘟嘟的花穗,搭在秋天的
肩膀上,长在地脑 田头
芍药和虞美人都凋谢了
你还在为冷下来的日子
编织一道热辣辣的花边
有人把你采成一束
送给开收割机的姑娘
也会陪伴稻草人,守护一片红高粱
为路过的风哼唱一串经霜的歌谣
母亲也曾把你养成家花
像收养了一个漂亮女儿
俯下身去,就能看到你红肿的骨节
就像母亲刚从冰凉的稻田,拔出双脚
6.磨镰刀
每到九月,都把从老家带来的镰刀
放到一块父亲赠送的磨石上,磨
嚯嚯的磨刀声,像小村秋收的晨曲
家家都在磨刀,之后拨开稻浪
把熟透的九月一行行割倒,码成垛
稻海深处,银镰欢舞,笑语沉浮
一派丰收景象,让沉寂的小村犹如过节
母亲总要搓几粒稻子,扔进嘴里
嚼出丰收的泪花,嚼出咯嘣作响的喜悦
离开故乡,想家了就磨一磨镰刀
磨去乡思的锈斑,磨出怀远的月色
磨石和镰刀也都老了,凹下去的时光
像两钩弯月,一边钩着蹲在山沟的黑崴子
一边钩着把异乡当故乡的我
7.红叶红
书里夹的红叶
不多不少,整整七十七帧
与共和国同庚
从一九四九年的晚秋
到卧于病榻前,父亲每年
都选一片枫叶,藏于康熙字典
像一个总也读不够的汉字
之后,交给了我
一场接力,就这样悄然展开
每片红叶都是一个血色的脚印
红的发烫,透过叶脉
就能看到家和国步履维艰
气喘吁吁的身影
把它们叠在一起
就是一堆篝火,点亮了
一家人的眼神
像一面面旗帜正在心底升起
当合上字典,红叶还在用它的香
在小兴安岭燃烧,父亲
就是那根,永远也划不完的火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