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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无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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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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洁白的栀子花

奶奶走了33年了。

院子里的栀子也在几年前消失了。

1990年,父母去山东曹县跑生意半个月,奶奶和爷爷就来到我家,看门,也给刚当上教师、还是单身的我做饭。

当时是仲夏。院里墙角处一片栀子长得正旺,密密匝匝的白花,几乎遮住了绿叶。

许是栀子花长得好看,栀子花香气好闻,或是出于某种情愫,奶奶经常站在栀子花前,对着镜子,仔细地梳头,往脸上搽雪花膏。70岁的奶奶白发不是很多,脸上皱纹也少,肤色也好。听村里老人说,奶奶年轻时是个美人,跟着我爷爷在旧社会当过官太太。或许是盛放的栀子花让奶奶想起了年轻时的美好时光,很多时候,她会背着手,微驼着背,在栀子前站立,或是来来回回地走动,看着白花,喃喃地说些什么,我也没听清楚。不过,栀子花肯定是有印象的,奶奶的气息,说话,笑声,镜子,栀子花看见了,听见了,记住了。

我吃着奶奶每天做的三顿饭上下班,有时和奶奶坐在屋外一同吃着饭,栀子花飘来的香混着奶奶身上的雪花膏清香,让我觉得日子也沾上了这种气味。

晚上,我请奶奶爷爷在我家客厅看电视,奶奶说她看不懂现在的电视节目,只看唱古戏的节目。那天,她看豫剧《打金枝》,当时我不了解剧情,就问“金枝”是什么意思,奶奶用手指了指栀子,开玩笑说金枝是树。

这十来天,是我长大成人后和奶奶距离最近的一段时光。

上五六年级的时候,因为农村学校上早晚自习,父母在生产队干活早出晚归,不便照顾我,就让我就吃住在奶奶家,父母只需年底给奶奶爷爷交上200斤小麦。我和奶奶爷爷住在一间灰瓦顶的土屋,见爷爷把早准备好的棺材当床睡,我觉得奇怪,却没感到害怕。奶奶家院子里没有种栀子等树木,蚊虫极少,可是夏天照样逃不过热的侵袭。晚上我躺在小床上,奶奶给我一把芭蕉扇,让我扇凉,有时她也用扇子对着我用力地挥几下。奶奶讲的“狼来了”的故事与爷爷讲的少年时他遭土匪绑票的经历,直到现在我还记得清清楚楚的。

这中间发生过一件事:有一天,奶奶提到我的一个什么缺点,絮絮叨叨地数落了半天,惹火了我的犟脾气,就跟她较上了劲,一连5天都不跟她说一句话。刚退休的爷爷想打破僵局,就使了一招:他把为我订阅的《儿童时代》杂志交给奶奶保管。往常,每一期杂志都让我读得如饥似渴,急于阅读的渴望使我不得不向奶奶低头,承认了错误,在我喊出久违了的那声称呼——“奶”的瞬间,奶奶立刻喜笑颜开,那笑容,比栀子花还暖心。

小时候,父母常因生活琐事而拌嘴,甚至动手,把我和弟弟妹妹吓得心惊肉跳。一天傍晚,父母又上演了一出吵架打架的武戏,我赶忙跑到奶奶家搬救兵。奶奶拉着我的手,迈着小脚,跑到我家,对我父亲劈头盖脸痛骂了一顿。

1988年深秋,刚参加工作两年的我因植物神经紊乱而请假休养,奶奶来我家看我,带来了我爱吃的蜜三角。问过我的感受,奶奶瞅了瞅花已谢尽的栀子,叹气说:(你)还年轻着哩。几天后,我陪她去姑姑家,不经意间听见她跟姑姑谈到我,奶奶说了一句“才给国家干了一点事,敢歇恁长时间?”一时让我感到脸上有些火辣辣的。

在我20岁的时候,奶奶加入了为我说媒寻亲的队伍,她又是托人找关系,又是亲自出马,颠着小脚,忙前忙后的,一共给我介绍过3个对象,结局就像院里的栀子花,开了谢,谢了又开。

婚后某一天,我去看望在县城工作的三叔,返家后向奶奶诉苦,说午饭只吃了一小碗,没吃饱,却不好意思再吃第二碗。奶奶贴心地教导我:别怕你婶的脸色!大胆地跟她说你没吃饱!有你叔在,怕个啥!

1992年,得了绝症的奶奶在洛阳150医院进行放疗。在她住院期间,我与母亲、姑姑去探望。只见奶奶的头发像往常一样梳得齐整、顺溜,身上依旧散发着雪花膏的清香。她显得很高兴,精神也旺,笑着同我们唠嗑,还说等病好了,要亲手带重孙女,说这话时,她的眼睛放出希望的光。治疗结束回家后,她初时尚能走动,有一次走了2里地来我家。时值初夏,栀子开花已很繁密。我母亲搀扶着奶奶,站在栀子花下,我给她们照了相。当时奶奶尚未感受到癌痛折磨,衬着栀子花如云的背景,她的发间星星点点,脸色白里透红,眉眼含着笑。

1993年7月,栀子花香飘正浓。当时我女儿出生不到1个月,奶奶来我家探望,她把重孙女抱在怀中,笑得合不拢嘴。从发丝,眼珠,鼻尖,到耳朵,后脑勺,奶奶细致地端详,像鉴宝似的,眼光特“毒”——她发现了我和妻子都没注意到的一个细节:“这小人儿,俩耳朵咋长得不一样?一只大点儿,一只小点儿。”她是如此珍爱重孙女,但她终究没能等到两年后,看她的重孙女在栀子下挖土、捡花的幸福场景。

这年12月,奶奶病情恶化,身体已瘦得脱了形,脸色比栀子花还要白,毫无血色的苍白,而头发没有丝毫凌乱,那是我母亲、婶婶的功劳。她无时无刻不遭受着巨大的癌痛折磨,她疼得昼夜哭喊。家里请来了能人,看冲撞了什么,终究还是没用,奶奶仍旧疼得大声哭喊。她的子女们、孙子女们只能在病床边陪着,看着,却什么也做不了。

后来,经过特批,我从乡医院,父、叔们从县医院买来了杜冷丁,暂时可以缓解一点儿奶奶的痛苦。

那天,奶奶从昏迷中醒来,说是想吃牛肉。我立即跨上自行车往返10里地,从小饭店买回一疙瘩熟牛肉。我想,关键时刻,能支撑住人的东西可能是实实在在的肉香,但不能说它比花香更管用。

奶奶临闭眼的时候,以极其微弱的声音特地嘱咐我:出殡时,你要抱着你的女儿,扶住她的手为我打幡。这个时刻,我仍然能闻见雪花膏的气味,那是我从小熟悉的、奶奶的气息。我和女儿是打着白花花的纸幡为奶奶送葬的,栀子花虽好,却做不了幡。

几年后,爷爷走了。

不久,她疼爱的 孙子、也就是我二叔的儿子不到20岁就走了。

又过了二十多年,父亲也走了。

今年初春,二叔也走了。

今年仲夏,出国十年的女儿,戴着博士帽回来了。

这些,奶奶都不知道,正像她不知道,那看见过,听见过,记住过她的栀子花也消失了一样。

几年前,我家翻盖房子,工匠说栀子碍事,干脆刨了吧,于是栀子也没有了。

每年清明节,除了特殊情况,我几乎雷打不动地回老家上坟,竟然一次也没想到过给奶奶献上一捧她懂、也懂她的栀子花。

洁白的栀子花,看不见,闻不到,摘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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