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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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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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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克的婚礼

前些日子收到别克结婚的邀请,我开心得不得了,早早便计划着要请假去参加这场盛宴,别克是我在单位的同事,是当地哈萨克族人。

婚礼当天别克安排了朋友照应我,就这样,我跟着并不认识的哈萨克族男性搭了伴。婚礼前天晚上我问那个朋友大概几点出发,想着好提前收拾收拾,他说“大概十点左右吧”,又说“可能十点、十一点、十二点这个样子”,听得我一头雾水,却也不好意思再细问了。只好在次日早早收拾好自己,等收到电话我便跟着他出发了,这一出发,我还以为是要去阿勒腾也木勒乡别克的家里,想到要起程去辽阔的地方参加民族婚礼不禁亢奋了起来。结果刚过了几个红绿灯车子就开进一个停车场熄了火,才知,原来我们是要先在县城去接新娘子的。

我们在停车场等了约莫有两个小时,在这里见到了大半年没见过面的别克,不同往日忙碌的办公室形象,此时他一身笔挺的西装,打着油亮的发蜡,让人眼前一亮。我们简单打完招呼,他便忙着去招呼其他朋友,忙着准备接亲的事了。就这样,我掺和在一大群不认识的哈萨克族朋友中,糊里糊涂地等待着,而这样的等待又因为新奇因为未知,每分每秒都是令人神往的。

随着太阳光线的变化,车内越来越热,车窗外来客越来越多,他们三三两两呜啦啦的讲话,每个人都神采奕奕像是自己要结婚似的。他们说的哈语我真是半个字也听不懂,只好在眼神不小心碰撞时露出微笑以示好。

就这样大概在十二点多的时候,我们终于来到了新娘子家楼下,楼下不大一会便站满了年轻的哈萨克族巴郎子。其中三个人开始弹琴唱起了催嫁歌,他们各自抱着一把手风琴、一把吉他、一把冬不拉,歌词大概是新婚祝福和催新娘起程的。唱着唱着周围年轻人便跟着一起唱和了起来,有口哨声,有哄笑声,衬着琴声,就这样一首接着一首,越唱越起劲,欢腾的氛围让人想要跟着跳起来大声呼喊。他们是那样自在无束,无所顾忌,仿佛要让每棵草木都跟着跳动起来,仿佛要把所有生命都完全打开。人们沉醉在这样的氛围里,心自在地随着这歌声去往任何地方,只剩我独自一人缩在角落里,为他们充满生命力的欢畅而欢畅,又暗自为不能加入这欢畅而感到遗憾和羞愧。

歌唱着唱着突然唱进了单元楼,我由于急着想观看出嫁仪式,还没来得及摸清状况,就也涌进人群跟着上楼了。结果刚走到到二楼,人群又掉过头往出涌,才知原来是去接新娘子,结果去敲门人家说还没准备好,让过会儿再去接。这样我们第二次上楼才迎出新娘子,新娘子家里挤满了客人,不同于门口器乐弹唱催嫁歌的欢快,房间里哼唱起了哭嫁歌,低沉哀婉的吟唱声瞬间把人带入了全然不同的情境中,这时门口弹唱声也自觉消减了下去。

哭嫁是哈萨克族女子出嫁中的重要仪式,丝毫不亚于男方的娶亲,他们给分离留出了独有的空间和仪式感,允许亲人把对女儿的祝福和不舍都用歌声用泪水表达出来。在吟唱声中新娘阿尔娜缓缓走出房间,与过道两边的亲人拥抱贴面道别。新娘子外披一件红丝绒金边长礼服,下着白色蕾丝花边长裙打底,头戴镶着彩色宝石插着猫头鹰羽毛的红丝绒沙吾克烈帽,胸前梳着两个麻花辫子,妆造简单而隆重。

送亲出发前,我结识了个汉族女性作伴。“你昨天怎么没来,昨天可就我一个汉族”“昨天是出嫁仪式,那些哈萨克族女孩子都打扮得太漂亮了,就我一个土包子”她说,说罢我们哈哈大笑了起来,好像互相观见了对方的困窘。是啊,即便我精心编了花辫子,戴了略显夸张有民族风情的耳饰,准备了晚宴穿的长裙,站在这样的人群中仍觉困窘。仍能被外界轻易洞见刻意迎合的部分,仍不如她们自然大方得体自如,这样鲜明的不同,仿佛是造物主本身的意思,没人能改变。

是的,他们是十分讲究仪式感的民族,几乎把仪式看得与实质同等重要,兴许是由于以往流离的游牧生活居无定所,人与人的相见和别离都遥远没有定数,永远不知道下个春天牛羊要去往哪里,毡房要迁往哪里。因之,哪怕是生活中最平常的聚会,大的小的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要盛装出席。不管昨天穿的是旧裤子还是烂鞋子,不管是从遥远的牧场还是嘈杂的舞厅而来,他们必须用浓烈的香水盖掉身上泥土和牛粪的味道,用明亮鲜艳的布料遮住被晒得黢黑黢黑的肌肤,用歌声用舞步用烈酒驱散生活给人带来的疲乏和阴霾。

车辆快开到新郎别克家的时候停了下来,马路中央停着四匹打扮喜庆的马,是为了延续传统民族婚礼仪式,新郎新娘和伴郎伴娘在途中骑上去象征性地走了一段路。也就是在这时,他们身上游牧民族的痕迹才显露了出来,新娘子一身红装跨在马背上抡起马鞭的瞬间一下子就把人带到了辽阔的草原上,让人看见了这个民族与生俱来的狂野不羁。

走到路口,迎亲的人已经排成了两排等候着,看见新娘走近便拥簇了过来,送亲队伍和迎亲队伍混合在一起,一路弹唱着走到新郎家门口。此时,别克家亲朋早已围着院子坐了一大圈,院子一角留出来一块空地用来举行婚礼仪式,空地上为新人铺着红色绣花地毯。由于婚礼主持全程是哈萨克语,我常常处于很懵的状态,跟不上现场节奏,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哄然大笑,又为什么突然低头静默做祷告,弄不清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后来我找到了一点规律,那就是不管主持人在讲什么,只要在他音调猛然提高时赶紧鼓掌就对了,这样倒是莫名其妙融入到了人群之中。

婚礼仪式中间,场地上突然放上了一个凳子,凳子上放了个空纸箱子,主持人弹起了冬不拉开始了欢快的即兴演唱。直到一首歌唱罢停下来,有人上前把钱放进去,我才明白过来原来唱歌和纸箱大概都是类似于让在座亲友随份子钱的意思。就这样,主持人弹唱一会停一会,唱歌的时候人们跟着唱,停下来的时候人们就把首饰和亲吻献给新娘子,把礼金放进纸箱子里,直到满院子的亲友把口袋都掏空。最后走向纸箱边上的是两个小孩子,引得人们一阵大笑,我想大概是因为主持人唱了一句类似于“小孩小孩,把钱拿来”的歌词吧。

撤掉箱子后,院子里突然有只羊被拉了进来,一直拉到院子中央,由众人一起低头施礼作祷告,因为那只羊是要被屠宰掉上餐桌的。这样的祷告大概意思是“你不因有罪而死,我不因挨饿而生”,他们虽则杀生食肉,却也敬畏生命与天地。这样进进出出有三只羊接受了人们的祷告,其中一只羊进来的时候硬是扯着脖子不肯走,等终于被拖拽到院子中央,在接受人们祷告时被吓得又是撒尿又是拉屎的,羊粪蛋蛋撒了一院子。真是一点也不体面,看到这场面我觉得好笑极了,差点笑出声来。但身在这样虔诚的人群中,我实在不敢放任自己由着性子来,只好掐着手指头把一肚子的笑意憋着硬压了下去。是啊,要是真的笑出声未免太过失礼和冒犯,我虽生来未被要求成为信徒,但总以为心怀信仰的人是值得被敬重的,虔诚的心灵是值得被敬重的。

在仪式结束后,人们又沉浸在了节奏欢快的歌声中,院子变成了巨大的舞池,满院子的男女老少都加入到了这欢乐的庆祝中载歌载舞,他们舞步随意的简直没有任何规律可言,让人不自觉想要跟着舞动。我本想站在台阶上感受这样自在的氛围,可由于过于担心像之前在其他场合一样被邀请又不会跳舞生出尴尬,就只好转身紧跟着新娘子进了里屋。屋子里不一会儿就坐满了来客,桌子上撒满了各种糖果坚果和手工制作的果子甜点,二十多个客人围着桌子坐了一圈,等待主人献奶茶。那简直是我到新疆这么多年喝过最好喝的奶茶,以往对于奶茶我几乎都是喝不进去的,而那天我连着喝了三碗,又把桌子上不同的东西挨个尝了一遍。大概是因为“物以稀为贵”的缘故吧,由于桌子上只有我一个汉族,几乎所有人都把关注点投射到了我这里,又是介绍桌子上的吃的,又是帮忙添奶茶的。在众捧之下我也顾不得这许多眼光,顾不得什么民族大节,在桌子上连吃带拿的,走出门时包里已经被塞满了吃的。

在屋子里我又结识了新的搭子,是远从伊犁特克斯而来的新娘子的大学同学,她身材修长高挑,一头乌黑的及腰长发,身着黑色礼服长裙,妆容浓烈艳丽,五官精致笔挺,是长相极标致的哈萨克族女孩。虽是哈萨克族,但她举止间的局促显然与桌子上其他人不同,也不能放开融入到众人的欢庆中,我们在人群中看到了对方身上相近的特质,并结伴同行。

别克家出来以后已是中午两点多了,年轻人跟着新娘新郎来到了外场,是在一个农场庄园中,所谓外场其实就是西式舞会,是独属于年轻人的欢乐场。舞台上黑走马和交际舞轮换着跳,年轻的男男女女尽情展示着自己,等待着爱情的到来。阿尔娜的同学和我一起站在舞台边上,成了我的贴身翻译,不停地给我翻译主持人讲了什么,新郎说了什么,新娘子又说了什么。舞会结束后,在用餐之前她邀请我去她住的酒店一同休息,我没做推脱便跟着去了。我们在房间漫无边际的谈话聊天,具体说了些什么已经记不清了,那样的谈话并没有什么实际目的和意义,唯一的意义不过是两个萍水相逢的人短暂作伴。

晚上的宴会才是整个婚礼的主场,但由于太晚,我已经实在饿的挨不住,便偷偷溜到院子里煮肉的小房子靠着一张稀有的汉族脸蛋去讨肉吃了。晚宴一直等到了十点半才正式开始,来往的宾客个个浓妆艳抹,衣着华丽,好像每个人都是这宴会的主角。在宴会厅门口吹风和同事聊天的间隙,走过来一位哈萨克族大哥和我打招呼说道“你不就是白天在路上拍马的那个汉族女孩吗,怎么样,我们的婚礼有意思吧”,“你们年轻时候结婚也是这样吗?”我问到,“我们年轻的时候可比这热闹多了,来来去去一个多星期呢”“没办法,现在不让了嘛”他笑了笑又说。我没有问是谁不让了,话了笑着向他致别进了大厅。

大厅两头一边是用来唱歌跳舞的场地,另一边是类似于主席台一样的地方,整个晚上在我们用餐的时候,舞台上又是一番载歌载舞热闹欢腾的景象,而新郎新娘和伴郎伴娘高坐在主席台上面向来客用餐,倒像是在参观自己的婚礼一样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吃完饭我方才看见了白天和我搭伴的哈萨克族女孩子,急着去和她打招呼,“一会儿还有夜场呢,你去不去?”她问我,“夜场是做什么,大概到几点?”我问道,“还是唱歌跳舞,可能就到天亮了”她说,“我不去了,因为我还不打算找个哈萨克族男朋友”我打趣着说道,“我也不去,我也不打算嫁到这里”她俏皮回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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