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民
网站用户
赵德民
◎磨斧记
后山的老刘磨斧子
磨了整个下午
水换了三遍，石头磨矮两分
他儿子在城里送外卖
说要回来开荒，种几亩果树
老周磨着磨着，停下来看山
斧刃亮得能照见云
他把它插进木墩，说再等等
等霜再落几场，等山路再硬些
◎看云的人
山顶有个石墩，被人坐出了凹痕
坐过的有放羊的老汉
有采药的哑巴，也有私奔的小两口
歇过脚，看过云
现在老罗常去坐，一坐
就是半晌。他儿子寄来照片
是城市的高楼，云从楼顶飘过
和山上的一个样
老罗看了又看，把照片
压在石墩底下，让山也看看
◎晚 炊
山腰那户人家，烟囱又冒烟了
是青杠木的烟，有一股子甜
过路的人说，这烟
比城里的煤气灶有味道
灶前的老妇人往灶膛添柴
火光照着她的脸
忽明忽暗。像年轻时候在河边浣衣
水光也是这样一漾一漾的
她男人走了三年
灶还是这个灶
烟还是那个烟
◎石 阶
上山的石阶被踩得发亮
尤其拐弯那几级，滑得能照见人影
挑山工说，这是汗浸的
一代一代，汗渗进石头里
石头就活了
他歇脚时，把扁担横在石阶上
说你们城里人走台阶累
我们走台阶像回家
台阶尽头是他的石头房子
门框上贴的春联
已经发白，却还牢牢粘着
◎山 雨
雨要来时，山先知道
松针竖起来，蚂蚁往高处搬
老张收起晾晒的柿饼
说这场雨下不透
果然，雨只湿了地皮
就收住了。山那边
云裂开一道缝漏下光来
老张又把柿饼摆出去
说老天爷也学会逗人玩了
从前可不是这样
从前说下就下，说晴就晴
他说话时
山风吹动他的衣襟
像在应和
◎守山人
老陈头守了一辈子山
死后埋在半山腰
坟朝着他守过的林子
每年清明，有人来烧纸
看见他坟前总开着几朵野花
不是人种的
是风从山上吹下来的种子
烧纸的人说
老陈头还在守山
只是换了种方式，不赶人了
不开罚款单了，就静静地看着
那些来盗木的
走到他坟前，总要站一会儿
然后空着手回去
◎山 路
山路有多长，老李说不清
只知道自己走了一辈子
还没走完
他年轻时，一天
能走两个来回
现在走一趟，要在半路歇三次
歇脚的地方都有石头
石头被人坐热了
热乎乎的像有人捂过
老李说这山上的石头
都认得人，你坐上去
它托着你像托自己的孩子
说完他起身
石头还留着
他坐出的温度
2026.03.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