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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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民
◎荒田
老赵家的田，草比稻子高
他站在田埂上看了半天
说这草认得我
是我年轻时候锄过的那些
它们的孙子辈又回来了
他没有力气再锄
就坐在田埂上跟草说话
说你们长吧，长高点
等稻子没了，你们就是庄稼
草不回答，只管长
有一棵长得特别高
在风里晃来晃去
像在招手，又像在摇头
◎留守
小丫头的辫子，是她自己扎的
歪歪扭扭，像田埂上的车前草
她说妈妈在视频里教过
先这样，再那样，就好了
她每天晚上对着镜子扎
扎了拆，拆了扎
等妈妈回来那天
要扎得和城里孩子一样好看
镜子里有两个人
一个是她
一个是墙上妈妈的照片
照片里的妈妈也在扎辫子
◎电话
老袁家的电话，一个月响一次
响三声，接起来
那边说忙，这边说好
那边说挂了，这边说嗯
电话挂了以后，老袁还拿着听筒
听里面的忙音嘟嘟嘟，嘟嘟嘟
他说这电话线里
有他儿子的声音
走了一千多公里
累得只剩下嗯和好
他要让那些声音多歇一会儿
◎空巢
屋檐下的燕子窝，空了三年
燕子不来了，麻雀住进去了
麻雀不走，一年四季都在
马大爷说燕子认路
路变了，就不来了
村口的水泥路太硬
踩上去没有泥巴的味道
他每年春天都往窝里塞点棉花
说万一有燕子迷路了
能有个软和的床
棉花放了三年，还是白的
燕子没来，棉花等白了头
◎磨盘
碾坊的磨盘，拆下来当桌子用
老邹头在上面吃饭，喝酒，打瞌睡
磨盘中间的洞还在
漏过风，漏过雨，漏过粮食
他说这个洞是磨盘的嘴
吃了一辈子粮食，现在不吃了
嘴还张着等下一顿
孙子回来过年，在磨盘上写作业
写着写着，笔掉进洞里
老邹头伸手去掏，掏出一把碎麦子
黄的，硬的，像一粒粒时光
◎炊烟越来越少
傍晚的时候，村子上空的烟柱
一根，两根，三根
数得过来
以前数不清，密密匝匝像竹林
风一吹，都往一个方向倒
倒下去的是烟，站起来的是日子
现在烟少了，天就空了
空得像一个人，把要说的话咽回去
只有王奶奶家还烧柴
她的烟最浓，最久。从四点烧到七点
烧给老伴看，老伴在山上
看得见
◎看病
村卫生室的门开着
里面坐着
医生老唐，病人老房，还有一只猫
老房说头疼，老唐给量了血压
说没事，就是想儿子了
这个病不用吃药，打电话就行
老房说电话打了，说忙
老唐说那就再打，打了不接，就发语音
语音不回，就等
猫叫了一声，老房说猫也想儿子了
老唐说猫的儿子在隔壁，刚出去抓老鼠
老房站起来，说，我比猫还不如
◎池塘
村口的池塘，水还清
就是没人洗衣服了
洗衣板长满青苔
青蛙跳上去，滑了一跤
周婶子偶尔来
不洗衣服，就坐着
看水里的云
云走得慢，她也走得慢
她说这池塘记得所有人的衣服
花的，素的，大的，小的
水一搅，都混在一起
像日子，过了就分不清了
◎钥匙
刘奶奶腰上挂着一串钥匙
七把，叮叮当当
六把是别人家的
邻居走了，把钥匙留给她
让她帮忙看看房子
她每天去开门
开一扇，看看
关上，开下一扇
房子里空空的
只有灰尘和旧时光
有把钥匙打不开了
锁生锈了
她把钥匙攥在手里
说，锁死了也好
省得惦记
◎稻草人
田里的稻草人穿了件新衣服
是村里小芳的旧裙子
花花的，在风里飘
鸟不怕了
落在稻草人肩膀上
拉屎，唱歌，谈恋爱
老宋头说鸟聪明了
知道人是假的
可假的人还在站着
真的都走了
他给稻草人换了顶帽子
草帽换成棒球帽
是孙子丢下的
帽子太大，遮住了脸
稻草人像一个低头走路的人
不知道要去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