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的震动声,混在掼蛋的哗啦声和酒后的哄笑里。我看了一眼屏幕,是某文学网站主编征夫老师。心头一紧。牌友催我出牌,我侧身接通电话,周围的喧闹下意识压低了些。
电话那头的声音平静温和:“李老师,看了您的稿子,有个错误需要纠正一下,您将元朝书画家黄公望,写成宋代了。”
他稍稍停顿,仿佛在留时间让我消化。接着又说:“这不是小笔误。朝代弄错,关乎基本史实。”
酒意瞬间退去大半,脸上发热。元代,宋代。一个朝代的误差,几百年的光阴,在我的笔下轻轻滑错了位置。羞愧之外,辩解的话抢先涌到嘴边。我大概嘟囔了些“我就是个公务员,业余写写”、“不是专业的”、“给您添麻烦了”之类的话,语气里透着自己都能察觉的推诿。
电话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征夫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平稳:“我也是公务员。”
只有六个字。我左手举着电话,右手还捏着没打出的牌。酒桌上的热闹、朋友的催促,忽然被推得很远,像是隔了一层玻璃。我仿佛看见自己,一身酒气,在为一把牌的输赢较劲;而同在这片夜色下,另一位同样忙完公务的人,正对着灯光,仔细审读一篇陌生人的文章。他审视的,不只是一个名字、一个朝代,更是一份托付。我的惭愧,这时才真真切切地漫上来,淹没了所有杂念。
他随即告诉我,稿子决定用了。但这个错误,他觉得必须让我本人知道。
挂了电话,牌局变得索然无味。我提前告辞,走进冬至前寒冷的夜里。风一吹,脑子更清醒了。“宋”和“元”,两个简单的字,笔画差不多,背后却是山河变色、王朝更迭。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画的是元朝的山水,若被我安错时代,文章发表出来,在懂行的人眼里,会是个多么刺眼的笑话。对我,是知识浅薄;对发表它的媒体,则是难以弥补的硬伤。编辑老师在那深夜里,用他的细致,为我,也为读者,避免了一次失误。
这让我想起古人对待文字的态度。他们好像总是在“苦吟”。贾岛为了“僧敲月下门”还是“僧推月下门”,在驴背上反复比划,纠结的不是两个字,是月光下整个画面的动静与意境。王安石写“春风又绿江南岸”,先用“到”、“过”、“满”,都不满意,最终找到那个“绿”字,让春风有了颜色,有了生命。他们面对文字,小心翼翼,反复斟酌。那种“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的执着,背后是对笔墨的敬畏。他们相信,字词有它的分量和位置,安放好了,文气才通,意境才对。
而我呢,一个业余写作者,在写下“黄公望”时,可曾想过要核实一下他的生平?大概没有。凭着模糊印象就落了笔。这种轻率,和古人灯下的推敲,相差太远了。文字于我,很多时候更像是一种即兴的抒发,一种爱好的点缀。我享受写成一篇的满足,却忽略了组成文章的每一个字,都需要踏实和准确。
征夫老师那句“我也是公务员”,此刻回味,含义很深。它轻轻抹去了我用“业余”当借口的那点心思。它告诉我,身份与职业,并非怠慢知识的理由。这是一种无言的示范:即便忙碌,即便本职并非于此,对待经手的文字,也应有一份基本的责任。他是在为一位陌生的作者负责,也是在为那些可能读到文章的、信任他们的读者负责。
编辑究竟是做什么的?以前我觉得,是挑选,是评判,是决定文章能否面世的人。现在我知道了,他们更是守护者,是修补匠,是站在作者与读者之间的那道人墙。他们背对着可能的热闹,面对着寂静的文稿。他们的工作,是把那些带着灵感也带着疏漏的文字,耐心地梳理、核对、打磨。他们修正错误,理顺逻辑,甚至调整标点。他们让文章能以更清晰、更准确的样子,抵达读者的眼前。他们的名字很少醒目地出现,但每一篇经过他们手的文章,都留着他们细心的痕迹。征夫老师深夜的那个电话,就是这痕迹最清晰的印记。
这个错误,像一记及时的提醒。它告诉我,每一次落笔,都应当心存谨慎。面对历史,要有敬畏;面对知识,要有求证的习惯;面对文字,要有起码的诚实。古人说“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这份“寸心”里,必须包含对真实的坚持,对细节的在乎。写作的快乐,必须建立在这种如履薄冰的认真之上。否则,再漂亮的情感与感慨,根基也是不稳的。
我想起征夫老师平静告知稿件采用时的语气。没有训斥,只是陈述事实。这让我更清楚地感受到一种风度:对事,严格把关;对人,留有体谅。他守护的是文字的严谨,或许,也小心地呵护着一个业余作者那份朴素的热情。
回到家里,我走进书房。窗外,夜色已深,城市渐渐安静。我打开电脑,找到原稿,光标移到“黄公望”前面,删掉了那个“宋”字,然后,郑重地,敲下了一个“元”字。
屏幕的光,静静地照亮书桌一角,也照亮了这个让我清醒、让我反思的夜晚。历史,被轻轻拨回了它本来的位置。而我心里一些关于写作、关于责任的东西,似乎也从今夜开始,悄然摆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