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多年前的街巷里,茶馆酒肆的墙上、门边,报童手里挥着的、人们相互传看的,常常不是文章,而是一幅幅画。画里有肥头大耳的官老爷,有模样古怪的动物,还有摇摇欲坠的老房子。识字的人不多,可人人都能看懂画。大家围上来,指指点点,或摇头,或苦笑。一场变革,就这样在纸上静静发生。
这就是清末民初的漫画。它们不是闲来消遣的画儿,而是乱世的注脚、启蒙的利器。在那个昏暗年代,漫画成了一把刀,劈开迷雾;成了一座桥,渡人认知;也是一面镜子,照出世间的光怪陆离。
讲道理、谈时局,文章自然是正途。可文章遇到不识字的人,就像珍珠落入深井,悄无声息。漫画却不同,它绕过曲折的文字,直接“画给你看”。
比如《内政外交》:最下面是瘦骨嶙峋的百姓,背着层层叠叠的官老爷;官老爷肩上,又坐着趾高气扬的洋人。谁在受苦,谁在享福,谁在作威作福,一目了然。再比如那位“饭桶”老爷,圆头大肚,瘫在椅中,活脱脱一个酒囊饭袋。不必知道他的名字,一看便知:这就是咱们的“父母官”。
有些事太复杂,说不清、画不明。漫画自有办法:打比方。
《时局图》里,中国疆域上趴满各种动物:北极熊占着东北,老鹰盯着山东,蛤蟆蹲在越南……明眼人一看就懂:熊是俄国,鹰是美国,蛤蟆是法国。列强环伺的险境,立刻变成连孩子都能看懂的“禽兽图”。还有画家把清廷画成一栋破屋,柱子歪斜,梁上写着“云南”“西藏”的地方,眼看就要被锯断。山河破碎的意味,不言而喻。
漫画这面镜子,不仅照出外患,也映清内政的腐败与荒唐。
讽刺官场,小说家用文字,漫画则更凌厉。它把绵长的丑态,凝成瞬间,放大定格,逼人直视。比如《外交敏腕》:画里的大人物,有的开炮“谢罪”,有的拱手送“元宝”,有的低头“赔礼”,有的转身“惩办”自己人。对外软弱,对内强硬,晚清外交的真相,尽在画中。
当时,梁启超等有识之士高谈“民族危亡”,道理深刻,但文言门槛太高,常人难懂。漫画就像送货员,把艰深概念打成视觉包裹,送入千家万户。
讲边疆危机,画家画一条长凳,凳腿写着“蒙古”“西藏”“东三省”,其中几条已被锯短。旁边再画一间摇摇欲坠的屋子。什么“主权”“渗透”,都不用记了。卖菜的婶子看了也会着急:“凳子一倒,房子要塌!”漫画就这样拆掉知识的围墙,让街边孩童也能看见时代的乌云。
真正的好画,能动人心魄。它靠的不是文字,是“看见”。
《今日之上海》描绘“二次革命”惨状,只分六格:“耳之所闻”是炮声,“目之所见”是废墟,“身之所历”是逃难……一套看下来,流离之苦直撞心底。画水灾,满纸汪洋,只剩屋顶上几个黑点;画饥荒,骨瘦如柴的孩子望着空碗。这种直接的景象,比任何形容都更有力。
后来报纸流行,漫画找到了舞台,成为固定的“视觉评论”。今天朝廷办蠢事,明天漫画里就多一个笑柄;哪个军阀出丑,几天后他那滑稽样子就传遍大街小巷。
画袁世凯的漫画尤其痛快,把他画成穿龙袍、戴皇冠的猴子。复辟闹剧,顿时成了供人围观的猴戏。老百姓买报纸,先翻漫画,哈哈一乐,心里却明白:“原来这事这么荒唐!”就算不识字,也能借着画面,“读”懂新闻,“评”上几句。漫画在文人笔墨之外,开辟了一个热闹的“大众茶馆”,谁都可以进来坐坐,看着画,发发感慨。
说到底,清末民初的漫画,早已不是文字的附庸。它们自成一股泼辣鲜活的视觉力量。它与文字思潮并肩而行,却走着自己的、一条更直通人心、更贴近尘土的路。
它不在高阁,而在街角,与每个路人交谈。正如那时报人所愿,它真的在努力“叫醒睡着的人”。这力量简单,只因它真诚地看,然后如实地画。
如今翻开那些泛黄的画纸,市井的喧嚣、时代的烟尘,仿佛仍在飘落。它们告诉我们:在最昏暗迷茫的时刻,最有用的启蒙,未必来自深奥的道理,而可能源于一双真诚的眼睛和一支敢画的笔,将混沌真相,化作人人都能看懂的画面。
这场跨越文字鸿沟的“视觉叙事”,不仅敲开了百年前的人心,其中“真诚观看、敢于勾勒”的精神,至今仍是照亮混沌、连通理解的一束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