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楼后的竹园边,青石板还沾着晨露。收拾最后一件办公用品时,我望向窗外那片草坪,秋阳正好,只是竹根处那个旧棉絮铺成的小窝,早已不见踪影。
竹影斜斜搭在纸箱上,忽然就拽出了旧日时光。我忽然想起2018年初到所里的那个秋天。
那时机构刚合并,我从区局机关调来当负责人,心里揣着三分志忑七分新鲜。十四个人守着三层小楼,每日里除了琢磨如何做好新机构的“人合、事合、心合、力合”,最惬意的便是午饭后那段时光。食堂的喧哗声、洗碗的水流声、老刘师傅洪亮的招呼声,都在走廊里回荡成温暖的背景音。
猫是深秋出现的。
“灰不灰白不白的,在竹林里转悠好几天了。”老刘边说边把剩鱼拌进米饭。那猫谨慎得很,总要等人散尽了才敢凑到盆边。它脊背上的毛色像阴天的云,吃食时耳朵始终竖着,随时准备逃回竹林深处——那里终日响着竹叶摩擦的簌簌声,如潮水般时起时伏。
渐渐地,猫敢在人在时进食了。小怡,那个从部队转业来的小伙子,每天都会特意留一碗饭菜。他蹲在走廊边,看猫小心翼翼地吃着,脸上带着军营里少见的那种柔软神情。
“猫怀孕了。”老刘有天宣布。果然,那猫的身子日渐圆润。它依然每天来吃饭,只是吃完后不再急着离开,会在阳光最好的那块青石板上蜷着,腹部微微起伏。有时它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混在风声竹响里,几乎听不真切。
消息是一个冬日的午后传来的。
“生了!”老刘从竹林钻出来,搓着冻红的手,“四只,花的灰的黄的都有,还有只纯黑的。”
从此午后的食堂走廊成了最热闹的地方。四团毛茸茸的小东西跌跌撞撞地学着走路,细嫩的叫声像风吹过竹梢最细的叶子。老猫静静守在旁边。黑猫崽最受宠爱,毛色像最深的夜,眼睛特别明亮。它胆子最大,常常率先冲向食盆,其他三只才跟着涌上来。
小怡的碗越盛越满。他会仔细把鱼刺挑净,把肉撕成小块。有时某只小猫贪玩落在后头,老猫便含起一块肉寻去,那情景让一群大男女看得入神。
“黑的最漂亮。”大家一致说。
那是段特别的时光,机构合并初期的磨合、新工作的压力,都在看猫的日子里被悄然抚平。人与人在猫的话题上找到共鸣,生疏感随着小猫一天天长大而消融。我们讨论分工方案时会突然插一句“今天小黑会爬石阶了”。那时所里就像窗外的竹子,看似各自独立,地下却悄悄盘根错节,朝着共同的方向生长。
春节前,隔壁粮店老板来所里办事,顺口提起:“最近野猫多,放了点鼠药,你们也注意些。”话像颗小石子投进水里,漾开几圈涟漪,很快又平息了。
节前最后一天,小怡特意嘱咐老刘:“刘师傅,猫的饭每天都要留,不能忘了。”
老刘拍拍他肩膀:“放心,我晓得。”
节后回来的气氛本该喜庆,大红灯笼还在门廊上高悬着,互相拜年的祝福声在走廊回荡。可当我们走向食堂时,发现少了什么,是那种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缺失。没有小猫细碎的叫声,没有老猫低沉的呼噜,只有风声穿过竹园,发出空荡荡的呜咽。
老刘从竹林走出来,手里拎着个编织袋。
“全没了。”他声音发沉,“就这两天的事。”
原来初五那天,他发现只有老猫来吃饭,小猫一只不见。寻进竹林,四只小猫静静躺在窝边,身子已经僵了。老猫守在旁边,不吃不喝。
“怕是误食了鼠药。”老刘叹道。
那天的饭吃得格外安静。窗外的竹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是在问什么。小怡端着碗在走廊站了很久,最后默默把饭倒回锅里。竹有节而中空,能容万千风雨,此刻却装不下这突如其来的寂静。
老猫又来了几天,瘦得脊骨嶙峋。它走到食盆边嗅嗅,便转向竹林,发出低低的、呼唤般的呜咽。再后来,它也不见了。只是偶尔有人提起,说在郊区路边见过一只相似的猫,不知是否它,也不知是否幸存。
竹园恢复了寂静。青石板上再没有追逐嬉闹的小身影,食堂走廊的午后也少了那份自然而然的聚集。大家照常工作、吃饭、聊天,只是话题里不再有猫。只是偶尔,当夕阳把竹影拉得很长时,会有人下意识地望向那个方向。就像机构合并后的我们,表面一切如常,心里却都留着一块柔软的空白,不轻易触碰。
小怡还是老样子,工作认真,话不多。两年时光在文件与会议间流过。所里的工作上了轨道,人员间的默契早已养成,像竹子历经风雨后更加坚韧的节。我因为工作需要调回城里,交接手续办得顺利。
此刻收拾妥当,我最后在办公楼里走了一圈。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块。我忽然想起那些午后:同事们聚在走廊的谈笑声、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小猫追逐时细碎的脚步声、老猫满足的呼噜声……所有声音交织成记忆里的背景乐,此刻却只剩下窗外的竹涛,依旧年复一年地响着。
生命来来往往,有些陪伴短暂如季节更替。它们不声不响地进入你的日常,又不声不响地离开,留下的空白却异常清晰。就像青石板上被雨水冲刷却仍在的淡淡印迹,就像竹园里某个角落似乎还存着的细微动静。
抱起纸箱下楼,微风裹着竹叶的簌簌声,仿佛还掺着往日小猫的细碎脚步。食堂走廊空荡,青石板路静默地伸向竹林——那里曾有过一个棉絮小窝,窝边曾围过一群俯身的大人。
上车前,我朝竹林方向点了点头。竹梢在风里低伏又扬起,恍若当年几只小猫跃过石阶的弧线。后视镜中,小楼渐远,唯有竹涛簌簌,仿佛在说:所有无声的来去,这片土地都记得。人与机构的变迁、猫的生死聚散,都像竹子的生长,有节节攀升的坚实,也有中空处的怅惘;有随风摇曳的柔韧,也有深埋地下的不忘。
那只黑小猫若是活着,也该当妈妈了吧。就像它母亲一样,在某个陌生的屋檐下,守着另一窝绒球般的影子。就像我们这些人,从合并初期的生疏,到如今的默契,再到即将到来的分别,生命总在结束与开始之间循环,如竹叶落了又生。
引擎轻响,载我离开这座小院。而有些记忆,已如竹根,悄悄扎进了岁月的土壤里。
车驶出大门,竹园渐远。忽然明白,有些告别无需目睹,只需记得某年冬阳里,几团毛茸茸的影子曾怎样滚过一地光阴——而那簌簌的竹响,会替我们记住所有来过又离开的生命,包括那些不会说再见的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