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柜深处,一个牛皮纸信封,内有一本1988年的日记。纸页泛黄,一行稚嫩的字:“今天差点淹死在武汉江口,但活着真好。”
一晃,三十七年了。
那年我二十岁,高考落榜。
记得那年夏天,我把成绩单揉成一团,塞进抽屉最深的地方。窗帘拉上,我把自己埋进黑暗里。母亲在门外走来走去,脚步声轻轻的;父亲晚饭时咳嗽几声,最终什么也没说。
第三天,外出归来的二哥推门进来。他大我七岁,做生意。
“跟我去趟襄樊。”
“不去。”
他把烟点上:“我需要个帮手。再说,你总不能当一辈子缩头乌龟。”
出发那天清晨,母亲往我包里塞了六个煮鸡蛋,用旧报纸裹了一层又一层。父亲站在门口,从裤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在外注意安全。”六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好几遍。
绿皮火车哐当哐当。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看电线杆一根一根往后退。
黄山站停车时,二哥递过四块钱:“买只烧鸡。”我把手伸出窗外,一双粗糙的手把油纸包塞进我掌心。居先生从行李里掏出半瓶白酒,拧开盖子,抿一口,递给二哥。两个人就着一只烧鸡,你一口我一口。
居先生是二哥的生意伙伴,四十出头,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他拍拍我肩膀:“你二哥说你读书读傻了。得让你看看真实的世界长什么样。”
襄樊的旅馆很小,但干净。傍晚,居先生指着楼下的烧鸡摊:“老四,去买只母鸡来下酒。”
我跑遍整条街,回来认真地说:“这条街都没有卖母鸡的。”
两个男人愣了一秒,然后笑得前仰后合。我脸一下子红到耳根。那天晚上啃着鸡腿,我突然意识到:读了十几年书,连这么简单的玩笑都听不懂。
签合同那天,二哥和居先生出门办事,把我一个人留在旅馆。我躺在床上数墙上的裂纹,一条,两条,三条……,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光线开始暗下来。我第一次感到孤独的重量,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生意谈成了,晚上宴请客户。饭桌上,二哥凑到我耳边说:“这批木材要运到泰兴过船港,我把房子抵押了才凑够本钱。”
我心里一惊,这生意居然担着这么大的风险!
装船那天下着小雨。六十立方米的木材在码头上堆成小山。“我还有其它的事处理,你跟居先生走水路,路上听他的话。”二哥拍拍我肩膀。
七十五吨的货船载着六十方木材鸣笛离岸。船老大姓左,满脸络腮胡子;船主姓张,小年轻,新婚不久,夫妇俩一起跟船。老板娘喜欢音乐,船舱里循环播放《黄土高坡》:“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歌声混着柴油机的轰鸣,在汉江上空飘荡。
第三天傍晚,船在一个记不清名字的湖北小镇靠岸。我下船走了走,在镇子边上看到一块斑驳的石碑——红军纪念碑。碑文有些模糊,我掏出手帕,把上面的灰尘擦了擦。天色暗下来,碑身凉凉的。我站在那儿,忽然想起历史课本里长征的故事。那些穿着草鞋的年轻人,他们当年是否也曾在某个黄昏,怀疑过自己的选择?
第五天清晨,被左师傅喊醒:“汉口到了!”
我跑到甲板上,天边泛起鱼肚白。汉江与长江交汇的地方,浊浪和清流纠缠了好几里。左师傅指着那里:“这叫中国第一角。”货船在晴川码头停靠时,我仰起头,看见了对岸的黄鹤楼。那一刻,课本里“晴川历历汉阳树”的诗句,忽然有了温度。
武汉水上交通检查站的人上船,看了看居先生递上的一堆资料,说手续还差一点,要停靠补办。
第二天下午,居先生去相关部门补办手续,船老大去采购补给,老板夫妇去军校访友,船上只剩下我一个人。
阳光晴好,或许是周日的原因,对岸江滩上忽然热闹起来。游泳的人一个接一个跳进江里,在浊浪中一起一伏。我看着看着,心跳突然快了。于是,不假思索,脱去外衣,深吸一口气,跳进了长江。
冰凉的江水瞬间把我包围。还没等我反应过来,水流已经拽着我往下漂。我拼命划水,岸却越来越远。恐惧像一只手攥住了我的喉咙。挣扎着,呛了几口水,终于抓住货船的锚链。摸到铁链时,指甲已经劈裂了,血渗出来,但我不觉得疼。
趴在锈迹斑斑的锚链上,我大口喘气。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死亡离我这么近。
没有人发现这场冒险。那天夜里,我躺在船舱里,听着江水拍打船体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在嘲笑我的鲁莽。迷迷糊糊中,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截顺流而下的木头,漂啊漂,靠不了岸。
货船在安庆又遇上检查。居先生跟着办事员楼上楼下跑。我看见他把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塞进文件袋,工作人员的态度立刻和缓下来。
等船重新开动,居先生清点剩下的现金,苦笑着摇摇头:“又亏了。这趟要白跑。”
我想起二哥抵押的房子,心里一阵绞痛。
船到泰兴那天,下着暴雨。二哥早就等在卸货场,浑身上下湿透了。卸货的工人喊着号子,汗水混着雨水,在他们古铜色的背上流淌。几个戴红袖章的人晃过来,二哥立刻迎上去,点头哈腰递烟。我站在雨里,看着二哥弓着的背影,有些莫名的心酸。
临别时,张船主对沿途耽搁的时间只字不提费用的事,只说要两副麻将。“泰兴麻将做工好。”他笑着拍拍我肩膀,“小伙子不错!以后常来湖北玩。”
《黄土高坡》的旋律再次响起时,我发现自己居然能跟着哼了。
回到家,我对母亲说:我想复读。
母亲愣了一下,然后红了眼眶,连声说好。
那一年的每一天,我都学到深夜。母亲半夜起来,总能看到我房间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有一次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荷包蛋,站在那儿看了我半天,什么也没说,又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第二年夏天,我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
离家的火车上,我望着站台一点点远去。眼前浮现出很多画面:汉江里那根救命的锚链,居先生数钱时颤抖的手指,二哥雨中的背影,张船主接过两副崭新麻将时满脸的笑容。
三十七年过去了。
长江水依然日夜奔流,而那个在浪花中挣扎的少年,早已找到了自己的岸。
那场远行,不过两周。但有些路,要用一生去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