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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维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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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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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棵泡桐树

大哥从山东回来那年,带回了五根泡桐树苗。

一寸粗细,齐人高,树皮光滑青绿,看着叫人喜欢。父亲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栽在家门口路边的自留地里。那年我刚小学毕业。

大哥是文革最后一年高中毕业的。高考没恢复,推荐上大学也轮不到我们这种祖祖辈辈种地的人家。他就去学了针织手艺。人聪明灵巧,师傅待他好,两年满师就去了浙江。那时候浙江的乡镇企业走在前面,大哥的手艺在那里吃香。后来又去了山东,那边为了留住他,同意让刚结婚的大嫂一起进厂做助手。

在山东那几年,大哥偶尔写信回来,说那里风沙大,地也硬,不像咱家沙壤土那么松软。他说他经常梦见家门口的那条路,梦见路两边空荡荡的,没一棵树。所以那年回来,他就带了几根树苗。他没说是专门选的泡桐,只说这树长得快,不几年就能成荫。我后来想,他在山东那几年,大概心里一直缺一片树荫吧。

泡桐栽下后,长得真快。

家乡的沙壤土疏松肥沃,排水又好,正适合泡桐生长。村里人说:“一年一根干,三年像把伞,五年能锯板。”我初中毕业时,那五棵树早不是当初的细棍子了。地径有二十厘米,胸径也差不多十五厘米,树冠撑开来,真像五把大伞,荫凉能遮好几米宽。

我上高中那会儿,大哥二哥分开过了。老家七间房,兄弟俩分了东边三间,堂屋共享,房产各半。大哥还在外面做活,二哥从部队复员,去了镇上粮管所,离家十五公里。他每礼拜骑自行车回来一趟,有时带一袋面或者几斤米,也不多话,撂下就走。路过那五棵泡桐,偶尔停下来拍拍树干,说声“又粗了”。高一时候我每月生活费二十多块,父亲给。父亲还要供在盐城读师范的三哥,光靠地里刨食,家里养猪,够他受的。我和三哥生活费不够的时候,大哥二哥都要贴补些。

我不知道父亲是怎么跟大哥二哥开口要他们分摊的。

门前的泡桐树,父亲没说分给谁。说到底,大哥二哥就分了那几间房和门前屋后一点自留地。

高二时三哥毕业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被借调到我们学校当老师。五弟也考进同一所高中,跟我同校。三哥一个月一百多块的工资,要养活我们三个人吃饭。同住一个学校,三哥除了照顾我们生活,工作之余,还要常常关心我和五弟的功课。

我高中毕业那年,家门口泡桐主干通直圆满,地径已达四十厘米,胸径也在三十厘米往上。树冠开阔,树皮还算平滑,但已经布满了浅色斑点。

后来我考上大学。三哥身无分文,还是结了婚。

一九九二年,毕业前一个月,父亲照例要寄生活费。南昌物价不高,学校每月补贴十八块,自己再花六七十就能凑合。父亲寄来了一百五十块。那时候五弟还在补习,他已经两次高考落榜了。大哥因针织行业不景气,改行了,二哥也离开粮管所,自己小本经营了,两人生意都难做。三哥工作虽稳当,日子也紧巴。我不知道这一百五十块钱父亲是从哪里弄来的。

七月毕业回家,门口那五棵泡桐不见了。

父亲说,卖了。钱抵了你最后一个月的生活费。

我站在自留地里,看着那五个圆圆的、像砧板一样的泡桐树根切面,心里酸得说不出话。

那年八月,我被分到离家一百多公里的扬州郊外一个乡镇税务所。刚赶上工资调整,每月一百九十块,加误餐补助,能拿两百四。九月份领工资时,连八月份半月的工资和补助一百二十块,一下子拿到了三百六。

礼拜天,我赶紧坐车回老家。

五弟考上天津商学院了。我把学费送回去。

从那以后,我每月给五弟寄生活费,一直到他大学毕业,来到我工作的地方,进了近在咫尺的扬州工学院。

这时候,离门口那五棵泡桐树被锯掉,已经过了四年。

再后来,五十万伏的高压线从老屋上空经过,老屋被拆了。

我常想起那五棵泡桐树。

想起它们春天开紫色的花,一簇一簇的,朝着天空。夏天撑开阔大的叶子,在地上投下浓荫。父亲有时在树底下乘凉,抽着烟,不说一句话。二哥偶尔从粮管所回来,会搬个小凳坐到父亲旁边。三哥借调到我们学校那阵子,也常在树下站一站。那五棵树,就像我们兄弟几个,各自长着各自的枝丫,根却缠在一处。

那五棵树卖了多少钱,我至今不知道。大概也不是很多。但就是那些钱,让我在大学里吃完了最后一个月的饭,领到了毕业证书。

大哥当年从山东带回树苗的时候,大概也没想过有一天它们会被锯掉。他只是觉得,家门口该有棵树。就像父亲当年供我们兄弟几个读书,也没想过哪一天能收回什么。他只是觉得,孩子该念书,就咬着牙供了。

我站在老屋旧址前的时候,高压线在头顶嗡嗡地响。自留地早就没了,但那五个泡桐树根的位置,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树没有了,老屋没有了,父亲也早已不在了。

可那五棵泡桐,一直站在我心里,总也挥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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