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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维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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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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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带亭

书非借不能读也。回泰兴老家参加兄弟儿子的婚礼,顺道向在泰兴文体新局工作的同学借了一套《光绪泰兴县志校注》(清杨激云修,清顾曾烜纂,张定校注)。由于此书为“张定赠阅”,同学坚持让我看完归还。

大学毕业以后,我在外地工作,一待就是三十五年。快退休了,老家的事反倒越来越想了解。说起来惭愧,我这个泰兴人,对泰兴的前世今生,差不多是两眼一抹黑。借这套县志,就是想补补课。

书拿回家,翻开第一页,就放不下了。

县志里记载的名人不少,名迹也多。其中最打动我的,是一座“遗带亭”。据记载,明朝万历二十二年,泰兴百姓在城东建了一座亭子,是为当时的知县舒曰敬而建。

舒曰敬何许人?我检索其生平资料:江西南昌人,万历年间中进士,到泰兴做知县。在任不过几个月,却做了一件大事。泰兴有个豪强叫张耀,倚势害民,历任县令莫敢谁何。舒曰敬一到任,即查实其罪,欲绳之以法。张耀仗着是扬州知府吴秀的姻亲,说情行贿,舒曰敬不为所动,依法将其杖毙。最终,他因惩恶而被诬“政近猛于民”,遭罢官。离任时身无分文,只能毁掉自己的银带作盘缠。

泰兴百姓感念其清廉,凑钱赎回银带,并建亭纪念,取名“遗带亭”,请状元焦竑写了一篇《遗带亭记》,刻在碑上。文中那句“千人之誉,不足胜一人之毁;闾阎之情,又不足回尊膴者之意,欲以弛张如意,安位而行志也,其可得乎?”已成传世名句。

四百多年了。

读到这里,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从小在泰兴长大,后来到南昌读书,又在外地工作这么多年。南昌是舒曰敬的家乡,我却不知道有个南昌人在泰兴做过知县。在南昌读书期间,没有人提起过;回到泰兴,也没听人说过。更巧的是,前些日子跟几个泰兴老乡聚会,我突然心血来潮,问在座的两位同乡:“你们知道泰兴有个遗带亭吗?是明朝万历二十二年为知县舒曰敬建的。”这两位都是泰兴中学毕业的高材生,他们摇头。我告诉他们,遗带亭就在他们母校旁边的人民公园里面,现在叫仙鹤湾风光带。他们很惊讶,近在咫尺,从来不知道里面有个亭子,有这段故事。

县志还没读完,里面肯定还有我不知道的东西。泰兴两千多年历史,一个遗带亭只是很小的一页。可我偏偏就记住了这个亭子,这个知县。也许是因为我也是泰兴人。在外头待了三十年,临老了想寻根。寻来寻去,寻到一座亭子。亭子里没有人,只有一块碑。碑上刻着四百年前的事。故事很短,不过几百字。可这几百字,让我觉得自己跟这片土地又连上了。

泰兴自古多英才,地质学家丁文江、战斗英雄杨根思、作家陆文夫……他们各有建树,令人景仰。可一个任期仅数月的知县,何以让百姓铭记四百余年?因为他心里装着百姓,手里握着公道。不贪,不惧,不负。

我又查了一下,现在的遗带亭还在。当地把它作为廉洁文化教育基地,很多单位组织党员干部去参观学习。亭子与杨根思烈士陵园、何氏宗祠,也串联成了“红色廉线”“家风廉线”。一个亭子,从四百多年前立到今天,还有人在看,还有人在讲,还有人在学。这是泰兴人的情义,也是中国人为官做人的标准。舒曰敬的银带,被百姓赎回来了。他走了,亭子留下了。

书是借的,要还的。同学让我看完一定还回去,我记住了。这几天抓紧读,过两天就给他送回去。可读进去的东西,还不走。“遗带亭”三个字,怕是还不回去了。

我想,等我退休回了泰兴,一定要去仙鹤湾走走。到那个亭子跟前,看看那块碑。亭中静坐,默念碑文,让那四百年前的风骨,无声地传给后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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