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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维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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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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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噜与汽油

我家的卫生间里,多了一只猫。

说来话长。女儿有天骑电动车上班,路上看见马路边躺着一只小猫,下半身湿漉漉的,不能动弹。行人来来往往,都绕着走。女儿停下车,小心抱它起来,发觉,猫身上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汽油味。她打电话跟单位请了假,直接去了宠物医院。

清洗、检查,发现猫的尿道破裂了。做了手术,住院半个月。接出来的时候,女儿给它取名叫“汽油”。

汽油大约两三斤重,毛色白中夹黄,很漂亮。可惜手术后留下瘘口,小便控制不住,常常一股尿骚味。女儿刚结婚,住在自己的小家里。我们劝她把汽油送到动物救护站,她不肯,说到那里活不了几天。送去民间爱心组织,她又怕给那些阿姨添麻烦,说人家都是自筹经费。

于是,汽油就送到了我们这里。

说起来,我们家原本就有一只猫。十年前,女儿抱回来一只雪白的山东大猫,四斤重,取名“咕噜”。那时候咕噜走路轻盈,身形矫健。家里客厅有台一米八高的空调,它“嗖”的一下就跳上去了。一家人喜欢它,家庭微信群的名字都改成了“咕噜咕噜”。

如今十年过去,咕噜二十六斤了,膘肥体胖。每年体检,高血压、高血脂都居高不下。它想舔自己的身体,弓着腰也够不着下身了。一只咕噜已经够我们老两口忙活,现在又来一只汽油,我们怎么能不急?

女儿从小喜欢养小动物。白兔、松鼠、小鱼、小乌龟,还有小狗,都养过。但说来也怪,她跟猫特别有缘。那年她在自家小区里,推着电动车准备出门,忽然听见猫叫声。停车找,只闻其声,不见其猫。仔细听,声音是从一辆汽车引擎盖里传出来的。女儿想,这车一发动,猫还能活吗?幸好车窗前留着电话号码,她拨过去,不多时下来一个小伙,说这是他爸的车,也不知道猫怎么钻进去的。

三年后,这小伙成了我女婿。

说起这个,妻子总笑。说这也算因猫结缘。猫做了媒人,说出去谁信?

如今汽油到了我们家。女儿给它在客卫买了一套小猫房,两层四室,靠窗安在淋浴房里。又怕咕噜欺负它,就把淋浴门关紧了。咕噜没有专门的猫房,它的地盘在客厅。一张贵妃凳,是它休息的地方,旁边是它的猫盆。

汽油进门那天,咕噜就发现了。它蹲在贵妃凳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那声音我听得出来,是不满,是警告。它霸着自己的凳子,生怕被抢了位置。接下来的两天,咕噜不像往日那样活泼了。它总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也不怎么吃东西。客卫的门开着,它从不进去看看。贵妃凳在客卫南边客厅里,淋浴房在客厅北边,咕噜基本不往北边瞧一眼。

我想着,总得让它们认识认识,以后要一起过日子的。就打算抱着咕噜去跟汽油打个招呼。我刚伸手,咕噜好像知道我要干什么,喉咙里的“呜呜”声立刻变成了嘶吼。它龇着牙,做出要咬我的架势。

妻子在旁边笑,说:“难怪人家生二胎都要跟大孩子商量好。这有了小的,大的就怕失宠。”

想想也是。咕噜在我们家十年,一直是独生子。现在突然来了个汽油,虽然隔着门,但那气味,那声音,都在告诉它:这个家来了新成员。它心里怎么过得去?

好在女儿早有安排。她说等汽油打完疫苗,给它穿上尿不湿,就让它在客厅里转转。到时候我们两个老铲屎官在旁边看着,慢慢地,也许它们就熟悉了。

这些天,我和妻子常在卫生间里陪汽油待一会儿。起初,它很安静,躺在猫房里,看见我和妻子就轻轻叫一声。后来有些熟悉了,见我们过来,会站立起来,两只前脚趴在铁栏杆上看着,口里轻轻地“喵”着。我们猜想,大概是猫在笼里蹲着闷,于是打开猫房门,将它放出,整个淋浴房成了它的空间。它跳上猫房,后脚踩着二层楼顶,前脚趴在距楼顶上方十公分高的窗台上,好奇地向外张望——看路过的行人、车辆,看窗外树上鸟鸣与嬉闹。有时我们用纸巾帮它擦地上的尿渍,原本躺着的它就会站起来,用头蹭蹭我们的手。那动作很轻,像是不好意思给我们添麻烦。

我忽然想起女儿说过的一件事。有一回她在高速公路上开车,看见一只猫在隔音护栏边徘徊,找不到出口,很危险。她不能停车,只能开过去。事后她跟我说:“估计那猫已经不在了。”口气里满是惋惜。她就是这样的人,见不得小动物受苦。汽油躺在马路边的时候,行人绕行,她停下车;高速上不能停,她就一直记着。这世界忙忙碌碌,不是每个人都会停车,都会抱起一只陌生的、浑身汽油味的伤猫。但总有人会,女儿就会。

我在手机上看到一则视频,讲的是土耳其的伊斯坦布尔。那座城市里,猫不是流浪动物,而是居民。蓝色清真寺的台阶上,橘猫晒太阳,游客绕行;博斯普鲁斯海峡的码头,渔民收网会留几条小鱼给猫;独立大街的咖啡馆门口,猫粮碗是标配。有一部纪录片叫《爱猫之城》,拍的就是那里的猫。七只性格各异的猫,跟那座城市一起生活。视频里说,人与猫的关系,是一种共享哲学。不占有,不圈养,共享空间,彼此尊重。这不是施舍,是平等的生命对话。当猫可以安然睡在清真寺台阶,当孩子可以与猫在街头玩耍,当老人可以准时投喂而不被人说多管闲事,这些日常,是一座城市文明最诚实的注脚。

我放下手机,看着淋浴房里安安静静的汽油。我们这里呢?

有数据说,中国城镇的犬猫有1.1235亿只,流浪猫有5300万只。每两只宠物猫里,就有一只可能流浪。而流浪猫的收养率只有2%。冬天冻死,夏天病死,被车撞死,被人虐待死。一位做救助的人说,没有政策,没有人力物力,基层有心无力。管狗有法,管猫无法。各地有养犬条例,流浪猫管理的法规几乎空白。流浪狗有捕捉队,流浪猫捉了也没地方收容。

女儿跟我说过,法律管不了的地方,人心可以;政策空白的地方,行动可以。5300万只流浪猫,2%的收养率——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又一个需要救助的生命。可能救不了全部,但救一只是一只。

就像那只躺在马路边的汽油,如果不是女儿停车,它大概已经不在了。现在它虽然小便失禁,虽然要穿尿不湿,但它活着,在淋浴房里安安静静地躺着。等它打完疫苗,就能在客厅里走走,也许还能跟咕噜成为朋友。

再过几天,女儿就要带汽油去打疫苗了。她还在网上买了宠物尿不湿,尺寸也很合适。咕噜那边,我们打算慢慢来。多陪陪它,多喂它爱吃的猫条,让它知道即便来了汽油,我们对它的爱也不会少。

文明的伤疤很多,但治愈它们的,从来不是什么宏大的东西。就是这些很小的动作:一个电话,一次弯腰,一场手术,半个月的住院,一个两层四室的小猫房,一个穿着尿不湿的小生命在客厅里慢慢走。

女儿给猫取名“汽油”,也许是为了记住,它从哪里来。而我每次这样叫它,总觉得那两个字里,藏着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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