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不必者居”趣考

大学毕业后在扬州工作了三十五个年头，越临近退休，心里越惦记泰兴老家的那一嘴乡音。自打儿时牙牙学语，“不必者（泰兴方言，同“姐”音）居”就挂在嘴边，劝人随意些、别钻牛角尖、遇事灵活变通。这随口一说便是几十年，可这四个字究竟怎么写、从哪来，心里始终揣着一团迷糊。

多年前，同在扬州工作的友人赠我一册扬州泰兴商会编著的《乡音乡情》，书中一段注解当时看得我茅塞顿开。书上说，“者者居”本是旧时知名酒楼，店名取自《论语》“近者悦，远者来”。乡人待客，常客气道：吃饭喝酒不必非去这家名店，别处一样尽兴，久而久之衍成口头禅“不必者居”、“不者居”，专指人莫过分固执。这个说法听着有理有据，既有古籍典故，又有市井烟火，我便牢牢记在心里。可疑问紧跟着生根：翻遍各类地方零碎记载，始终找不到泰兴本地古时曾有“者者居”酒馆的记录，倒是离本地数十公里外的泰州城，有个“者者居”老字号茶馆，不知是否关联。典故说法悬在半空，说不清道不明。

心里存了疙瘩，总得找人问个明白。几个月前，心血来潮，我就“不必者居”词义与出处，微信请教泰兴文化馆好友赵馆长，赵十分谦和地说，自己也是才疏学浅，他的理解是不必过多在意、不必太拘礼，还说馆内藏有方言典籍，待翻阅后细说。我满心期待，一等数月，再无下文，考证之路初次卡壳。

今年五月回乡赴喜宴，偶遇在文体新局任职的老同学，索性托他帮忙寻泰兴地方志、方言专著。同学爽快，借出两套《光绪泰兴县志》（上、下）与蔡敦康先生编撰的《泰兴方言词源》，还打算介绍我加入本地历史文化研究会，圆我寻根心愿。

捧起《泰兴方言词源》，我第一时间翻检“不”字词条，从头到尾没见“不必者居”“不者居”半点踪影，反倒在第七页撞见“不介拘”，瞬间豁然开朗。释义写得直白：两可、随便、不一定。拆解二字更显古意，“介”是心中介怀、耿耿于怀；“拘”是拘泥死板、不知变通，合在一起，便是劝人放下执念，不必钻牛角尖。

这下总算理清脉络：口耳相传几十年，方言读音流转间，文雅书面词“不介拘”，被听成、说成通俗的“不必者居”“不者居”。早年乡土读物附会泰州城里老字号“者者居”茶楼的故事，虽生动有趣，却和泰兴本土文字考据对不上号。泰州老街百年早茶店“者者居”，清末便声名在外，请客赴宴人人首选，当地才有“何必者者居”的俗语流传，两地方言同源相近，故事便顺着乡谈传到泰兴，成了广为流传的趣味传说。

说来也妙，泰兴方言看着俚俗，内里藏着大把古汉语珍宝，绝非粗浅大白话。人人挂在嘴边的“杲昃”，拆开看字字有来头：杲为日升木上，指代东方清晨；昃是日头西斜，代表西边黄昏，一东一西合起来，便是普通话里的“东西”。还有日常器物，锅盖唤作“釜冠”，筷筒称作“箸笼”，单拎出来，全是古籍里才见得到的文言字眼，千年前的文字，安安稳稳留在泰兴人的日常对话里，格外动人。

先前以为“不必者居”藏着酒楼典故，自带风雅故事，查到正字“不介拘”那一刻，反倒小有失落。蔡敦康先生出身书香门第，耗费十载光阴、十易其稿方成这部方言词源，又经南师大陈仲明教授细致校勘，考据严谨可靠，可信度远胜坊间民间读物。可那份酒楼典故的说法，能在乡土册子里流传开来，也自有道理——百姓偏爱有烟火气、有故事的解读，比起晦涩文言，一家老字号茶楼的趣闻，更容易记进心里，代代相传。

一段方言考证，折腾我多年，也算一桩有趣的乡土闲事。一句随口而出的乡语，背后两条线索：一条是文人考据、有据可依的古词“不介拘”；一条是市井口传、趣味十足的茶楼传说。二者并不冲突，反倒衬出方言的鲜活可爱。

方言从不是土气的旧话，是代代乡人留存的文化印记。一个词两种解读，一边是严谨文字源流，一边是鲜活民间故事，一雅一俗相辅相成。往后再和同乡说“不必者居”，我既能道出古字“不介拘”的本意，也能讲讲泰州者者居茶楼的坊间趣谈。

离家半生，一头扎进乡音考据，不为钻研高深学问，只为留住心底那点乡土温情。一方水土养一方言语，藏在口语里的千年文脉，值得我们慢慢探寻、细细珍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