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不大。东墙整面书橱,西窗下一张老藤椅,皮面磨了三十年,泛着暗沉的光。
退居二线后,这里成了我的“衙门”。每天早起,泡一杯酽茶,从书橱里抽一本书,往藤椅里一靠,便是半日。老伴笑我:“年轻时没见你这么用功,老了倒补课。”我笑而不答,只翻一页书,闻见油墨和纸浆混着的、旧书特有的淡淡气味。
这气味很熟悉。十二岁那年初夏,我也是这样,靠着枕头,一页一页翻书。那时患了风湿,两腿僵疼,不能下地。
那两年读的书,如今大半记不清。《红楼梦》读到林黛玉焚稿,心里堵得慌;《三国演义》里那些计谋,看到后来谁算计谁都糊涂;《西游记》倒是热闹,可唐僧赶走孙悟空那回,气得我把书摔在被子上。只有《水浒传》不同。武松打虎,指节捏得泛白;鲁智深拳打镇关西,心里替他叫好。那时不懂什么世道,只觉兄弟有难,就该豁出命去。
书是我的药。另一味,是酒。
那时没钱去城里大医院。父亲推着独轮车,吱呀吱呀,带我到乡间寻医。土路颠簸,父亲弓着背,车襻深勒进肩头。最终,中药泡进白酒,十天半月后,每天三顿,一顿一小盅。二十斤装的白色塑料桶,喝完一桶,再去打一桶。
酒烈,呛得我流泪。父亲蹲在门槛上,背对着我,说:“喝吧,喝了腿就不疼了。”
我不知道那些年喝了多少桶。只记得有一天,试着下地,扶着床沿站住了。又一天,能挪两步。再后来,能走到门外晒太阳,看草堆下老母鸡专注地寻食。
我竟好了。
这段经历,四十多年来很少对人提起。酒于别人是应酬,是助兴,于我,是起死回生的引子。那时我不知道,这酒往后还要喝几十年,越喝越不是当初的味道。
病愈后,回到学校。课本成了我阅读的全部。
那些年,人是往前赶着活的。考学,工作,成家,孩子出世。日子像一列慢车,咣当咣当往前开,窗外的风景来不及细看,已经闪过去了。偶尔也买书,也翻书,但心里总搁着事,读几页就放下。三十多年工龄,在各类报刊发表的心得,拢共不到十篇。
倒是酒没断过。
工作以后,酒从治病的药,变成了另一味药。人情冷暖,世故应酬,那些不好说、不能说、不得不说的话,都沉在杯底,一口闷下去。
记得那年年终,陪一大客户。包厢里空调开得足,红木圆桌转盘上摆着高档酒。领导递个眼色,我端起杯,说:“我干了,您随意。”对面的人笑着,杯沿始终没碰唇。那天喝了多少不记得,只记得散席后扶着洗手台,看自己涨红的脸,想起十二岁那盅呛出泪的药酒。也是这个姿势——低头,咽下去。只是那时父亲在门外,如今镜子里只有自己。
有过喝大的时候。第二天醒来看手机,通话记录里有几个拨给领导的电话,想不起说了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去办公室。领导没提电话的事,只是笑着说了句:“小李啊,酒这东西,是给人助兴的。”我点头,红着脸。
也有过醉后失言。酒劲上来,把平日忍着的话倒出来,伤了亲近人的心。次日酒醒,人家不提,我也不提。可那裂痕还在,像瓷器上的冲线,不触不碰,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某次酒醒,躺在书房地板上。书柜就在头顶,那些书脊沉默地排着,像一排等着开解的签。我没敢伸手。
更听过背后的议论。“他要是不喝酒,何至于现在这个级别。”传到耳朵里,我笑笑。笑别人?笑自己——竟让人拿喝酒当了我不成器的理由。
那些喝大的夜晚,多是陪领导、陪客户。酒醒后照旧写材料、跑现场。没人说我耽误过正事,只说我耽误了自己。这不是借口,这是那时候的活法。
如今退下来了,那些酒局也散了,像潮水退去,留在沙滩上的,只有三五知己,和这满橱的书。
书在橱里等了三十年,酒在瓶里困了大半辈子。潮水退去时,沙滩上只剩月色。
前年退居二线,第一件事,是站在书橱前发了很久的呆。
玻璃橱门映出我的脸,两鬓已白,眼神却静了。年轻时读书像赶路,中年时读书像欠债,如今读书,才像回家。
我开始一本一本翻那些买了没拆封的书。有些塑料封皮还裹着,撕开时“刺啦”一声,像开一瓶陈年的酒。有些书页泛了黄,边角卷起,是当年读了一半折在那里的,一折就是多年。
我也上网买新书,更多是去旧书市场淘。扬州虹桥坊附近有家旧书店,老板认识我。我一去,他们就从柜台底下摸出特意留的版本。我淘过一套2007年印的《扬州古巷风情(上、下)》。扬州古巷深处,那些渐行渐远的老行当、老玩意、老吃刮、老风情,被王喜根先生构筑成一座纸上永不沉没的非遗“百宝箱”。作为扬州人,我写下《运河城市的纸上烟火:王喜根〈扬州古巷风情〉的非遗史诗》,发表于《扬州运河文艺评论》。不久,王喜根先生自南京赴扬,送我一本刚发行、亲自签名的二十八万字新作《邵伯古镇风情》。翻开书页,一股深沉的情感扑面而来——那不是古镇风物的记忆,是一位游子对故乡的深情回望。漂泊半生后,他用笔墨完成了一次文化返乡。于是,我写下《饱蘸深情书故里——王喜根〈邵伯古镇风情〉读后》,发表于新华报业《江南时报》。如今,古稀之年的王喜根先生视我为文友。
我每天坚持读书,做笔记,写心得。老伴说,你这比上班还忙。我笑着说,上班是还债,现在是领利息。
2025年,这一年写的文章比前半生加起来还多。发在哪里、得过什么评价、获过哪些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王喜根先生从南京赶来,递给我那本签名的《邵伯古镇风情》时,窗外正是扬州秋天。
有意思的是,这年吧写的那些文章里,写故乡的,许多写到父亲推着独轮车的背影;写友情的,大多写到酒;写读史的,总绕不开那部《长短经》。
《长短经》是唐朝赵蕤写的。他不是高官,不是名臣,一辈子隐居山野,教书为业。却写了一部讲谋略、讲识人、讲用权的书。据说李白曾跟他学纵横术,师徒二人并称“赵蕤术数,李白文章”。
这书我年轻时读过,没读进去。那时以为谋略就是耍心眼,识人就是看人下菜碟,不屑。如今,已花甲之年,再读,才读出字缝里的慈悲。
《知人》篇里说,想看清一个人的底里,有八种方法。最后一条是:“醉之以酒,以观其态。”
八个字,搁了千年,还扎心。
平日里人穿铠甲、戴面具。酒一下肚,铠甲软了,面具松了。有人沉默,有人话多,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摔杯骂座——都不是酒的问题。
我放下书,在窗前坐了许久。
想起父亲。他这一生几乎滴酒不沾。每晚给我倒完那一盅药酒,他坐回门槛,抽一锅旱烟。那酒是给我的,那份沉默也是。偶尔我让他也喝一口,他摆手,说:“这是给你治病的。”他这一辈子,把所有好东西都给了子女,自己从“不舍得”享用半分。他“醉之以酒”会是什么态?我永远不知道。但他把“态”活成了一生的行状。
读《长短经》那阵子,我正琢磨酒与人性这个题目。书读得多了,笔下便有了分晓。
细察史籍文墨,酒中所显之态,约莫四类:
谋略之醉,醉在酒杯里,醒在棋局中。宋太祖一杯酒,收了宿将兵权;项羽鸿门一宴,放了刘邦生路。杯中有弓刀,盏底藏玄机,醉是假,谋是真。这路醉态,不是真醉,是不敢真醉。
豪侠之醉,是以酒为誓,以身殉义。荆轲饮于燕市,酒酣而歌,歌罢西去易水,不复还;武松过景阳冈,十八碗酒后赤手毙虎。这路醉态,是酒壮人胆,胆壮人魂,醉是真醉,义更是真义。
文雅之醉,醉在山水,醒在诗书。陶渊明抚无弦琴,醉眼问童子:“此中但有酒,何劳弦上声?”李白邀明月对饮,喝到酣处,天地都是他的酒友。这路醉态,是把自己喝小了,把天地喝大了。
世俗之醉,是我们多数人的醉。婚丧嫁娶,升迁饯行,无酒不成席。醉意里有悲欢,也有应付;有真性情,也有假客套。这路醉态最杂,三教九流,尽在其中。
写完这四类,我搁了笔。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书房的台灯亮着,照着电脑屏上的文字。我忽然问自己:你属于哪一类?
想了很久,竟答不上来。
我将《醉之以酒,以观其态》这篇心得发给中国作家网,幸得编辑老师青睐。
我的酒,十二岁是药,三十岁是工具,四十岁是借口,五十岁是负担,六十岁——六十岁,它是什么?
它不是谋略,我从未用它算计过谁。不是豪侠,我平生不近拳脚。不是文雅,我酒后写不出诗。只是世俗。和万千普通人一样,为生计喝过,为人情喝过,为解乏喝过,也为高兴喝过。醉态不美,酒醒后的早晨,也尝过懊悔的滋味。
可奇怪的是,如今写这些文章,竟多篇离不开酒。我才明白:我写酒,其实是写人。写父亲弓着背推独轮车的背影,写那些酒桌上后来失散的朋友,写那个十二岁靠酒活下来的少年。酒是一条线,把我这五十多年穿了起来。
《长短经》教会我的,不是如何“以酒观人”。它教会我的是,观人之前,先要察己。我写过那么多醉态,最后要写的,是我自己的醉态。
那些年,我不是不知道酒多伤身。可还是喝了。为什么?
那个十二岁的少年,他靠酒活下来,此后一生,对酒怀着一份说不清的亲近。
我喝的不是酒,是我欠自己的一条命。
这个念头一起,许多事都释然了。
我不再自责那些年的醉,也不再在意旁人的评说。级别高低,文章多寡,都是身外事。只有书与酒,一静一动,一文一武,陪了我数十年,还要继续陪下去。
如今读书,不再求甚解。年轻时读书像攻城,非要拿下不可;现在读书像访友,翻几页,聊几句,合上书,各自安歇。有时读着读着,想起父亲,想起旧友,想起某个酒后的夜晚。书是引子,引出心里的陈年旧事,慢慢想,慢慢品,像温一壶老酒。
如今喝酒,也不再需人陪。晚饭时独酌一小盅,不是药,不是应酬,是想起了就喝。老伴有时陪我坐一会儿,有时不。我买的酒多是本地产的,不贵,但醇。倒进白瓷杯,看它在灯下微微泛青,像故乡春天池塘水的颜色。
我常想起《长短经》里那八个字。年轻时读,是知识;中年时读,是道理;如今读,是镜子。镜中照见的,不是醉态,是这六十年,一步一步走过来的自己。
壶中有日月,杯中见乾坤。这话说得大,可落到寻常人身上,不过是日间读书,晚间饮酒,心安理得过日子。书里那些千年前的谋略、成败、生死,离我很远;杯里这点微醺的暖意,却很近。
“醉之以酒,以观其态。”
父亲这辈子从没读过《长短经》。可他用一辈子,让我读懂了那句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