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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维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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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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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兴方言:随身携带的故乡

借来蔡敦康先生的《泰兴方言词源》,读到南京师范大学陈仲明教授所作序言,一句“泰兴方言是随身携带的故乡”,令我的心猛地一颤。寥寥十二个字,道尽了乡音沉甸甸的分量。蔡敦康先生埋首书卷,用心打捞散落在街头巷尾、日常闲谈里的泰兴土语,为一代代人口耳相传、日渐淡忘的乡音寻根溯源,把飘荡在烟火人间的腔调,定格成书页间长久留存的印记。

我常常琢磨,这份随身携带的故乡究竟栖身何处。它不在地图标定的某个点上,也不在老宅那面斑驳的院墙之内。少年时没觉得有什么特别,待到离开故土,才慢慢咂摸出滋味。门前的河,村口的树,老街上被岁月磨得光亮的石板路,这些都无法带走。唯有开口时那熟悉的腔调,从不需要刻意收拾,自然而然就跟在身后了,如影随形,不弃不离。

记忆里的童年,耳边总萦绕着软糯温润的泰兴乡音。祖母坐在廊下择菜,邻里立于巷口闲谈,语速平缓,语调柔和。平日里的称呼、吃食的叫法,还有代代相传描述时令的老话,只有用泰兴方言讲出来,才有那份独一份鲜活的味道。譬如夏夜祖母摇着蒲扇说“天要落雨了”,那个“落”字拖得悠悠长长,对比普通话里平实的“下”字,多出几分湿润的水汽与缠绵的诗意。

泰兴方言从不是单薄的口头腔调,而是镌刻着一方水土生产生活、民俗信仰的活态文化。单看农事,泰兴官方整理收录的时令农谚:“清明要明,谷雨要雨”,短短八字俗语,精准契合泰兴水乡的农耕节律,是祖辈历经四季、深耕土地总结出的农耕准则。泰兴地处长江北岸,清明正值小麦拔节、油菜结荚,连日阴雨容易烂麦根、诱发病虫,因此盼晴天;谷雨进入水稻育秧、棉花播种期,土壤急需雨水保墒,故而盼雨。

不只农事,婚丧嫁娶的民俗之中,方言更承载着独有的仪式感。“暖房”是婚前邻里为新人暖屋添喜,暗含“暖”字谐音“添”的吉兆;“回门”称作“归宁”,保留着古礼的雅致;“添妆”则是出嫁前夕至亲赠物,每一件陪嫁都贴着方言唤出的名目,藏着乡里人祈福顺遂、阖家圆满的朴素信仰。这些口耳相传的方言术语,连缀着农耕生产、婚丧礼俗,铺展开泰兴大地千年的生活图景,是书本典籍未曾细说的乡土文脉。

泰兴方言看似质朴通俗、烟火气十足,实则深藏古韵,承载着许多失传于现代白话的古汉语精华,藏着满满的文字雅趣。

最为人称道的便是日常脱口而出的“杲昃”,方言里用它指代万事万物,对应普通话的“东西”,二字皆是古意盎然。“杲”,是旭日升于林木之上,是东方朝晖初生之景;“昃”,是夕阳西垂、日影偏斜之态,喻日暮西向之貌。一朝一暮、一东一西,两两相合,凝练出独属于此地的古老表达。

不止于此,泰兴人寻常生活的器物称谓,皆是从千年古籍中留存下来的文言雅词。锅盖不称俗名,雅谓“釜冠”;收纳筷子的器皿,唤作“箸笼”。这些褪去书卷、走入烟火的古文字,跨越悠悠岁月,鲜活地留存于泰兴人的日常闲谈中,让寻常乡音,自带千年文脉的温柔底蕴。许多方言词汇,我们从小张口即来,却很少去想它源自哪里,藏着怎样久远的过往。《泰兴方言词源》的可贵正在于此——它仔细梳理考证那些世代挂在嘴边的词语,把口头流淌的乡土记忆珍藏进光阴的册页。

年少的时候,我并不懂得乡音有多珍贵,直到走出家乡去往远方,才慢慢体会这份乡音独有的重量。

三十多年前,我远赴江西南昌读大学。迎新大巴驶入校园,刚下车便见路边一溜摆开长条桌。校友会两名学生迎上来询问,我答“农业经济系”,对方示意我随行。刚走到“农经系”桌牌前报出班级,旁边立刻挤过来一位高高瘦瘦、戴眼镜的男生,一句地道的泰兴方言响起:“恁是90农税李维圣吗?”我满心惊讶。他自我介绍:“我是孙世雄,87级农经的,和恁一样,霍庄中学毕业的。我们财院的泰兴老乡有十一人,今年毕业两人,新入学两人,男女生各一人,男生叫李维圣,肯定就是恁了。”说罢便引我去宿舍安顿,跑前跑后办妥所有手续。初到陌生城市的慌乱,被这一口熟悉的乡音瞬间抚平——同样的话音一响,人与人之间的隔阂便悄然消散。

临近毕业,我前往江西临川财政局实习。单位同事在工作和生活上对我多有关照。一回,我随指导老师去向领导汇报工作,接待我们的是个女领导——马副局长,四十多岁、中等匀称身材、戴一副近视眼镜。指导老师悄声告诉我,她是我泰兴老乡。我心里诧异,老区条件艰苦,她一个女同志如何远离故土扎根于此?趁着间隙,我鼓起勇气问:“我即将毕业了,能否分配过来?”马副局长似乎愣了一瞬,温和地说“我们江西财院的高材生,当然欢迎”,随即又放缓语气劝我:“还是回去吧。离家太远了,家中亲人挂念,你长年在外,早晚也会想念父母的。”那一席话没有堆砌大道理,却藏着过来人的通透与沉甸甸的乡情。漂泊久了才晓得,乡愁从来不是空洞的文字,它落在亲人的惦念这些实实在在的牵绊里。

1992年大学毕业,我被分配到离家百余公里的扬州郊区小镇工作。平日工作交际多用普通话,乡音便渐渐搁置,可烙在心底的腔调从未真正消散。偶尔在陌生街头听见半句熟悉的泰兴话音,心里便倏地一热。大多数日子,我们靠普通话闯荡四方,只有在委屈难过或满心欢喜时,情绪翻涌间,才会下意识冒出几句家乡话来。普通话通往广阔世界,乡音却专门安放那些无处倾诉的牵挂。走得再远,一口乡音始终提醒着,根在哪里,来路何方。

乡音的羁绊,藏在每一个普通游子的日常牵挂里,也镌刻在故土名人的骨血乡愁中。1976年,作家陆文夫在南京无意抱怨茴香豆:“什的杲昃,咸死人!”这句地道的牢骚恰好被一旁的泰兴老乡陆进富听到。一句方言点破身份,两人当即握手寒暄,关系迅速拉近。后来陆进富担任泰兴文联主席,主办文艺会刊《银杏树》,筹备期间,一个电话打到南京向陆文夫约稿,“首刊栏目,非你莫属。”十多天后,打印工整的散文《银杏树下》寄到编辑部,文中时任省作协主席的陆文夫写道:“银杏树是泰兴的,我也是泰兴的。”“杲昃”二字,泰兴人对“东西”最寻常的叫法,却在异乡成了辨认同乡最灵验的暗号——比任何证件都来得热络,比所有寒暄都更直抵人心。

乡音的牵挂,有时还藏在一碗朴素的吃食里。地质学家丁文江常年在外,足迹踏遍大半中国,却始终对粯子粥保有深沉的执念。这种泰兴特有的元麦糊糊,浓稠温热,带着粗粮特有的朴实香气,是故乡清晨与黄昏最寻常的滋味。粯子粥需文火慢熬,熬到米粒与麦粉交融,表面结一层薄薄的粥膜——泰兴人唤作“粥衣”,那是整锅粥的精华。一碗下肚,从胃暖到心。后来,粯子粥成了外地游子辨认家乡人的常见话题。车站里偶然听到一句泰兴话,一秒认亲,问的是“家里还熬不熬粯子粥”,答的是“熬呢,每天早上都熬”。不需要山珍海味,只这一口元麦香,就能让人瞬间回到老家的灶台前,看见母亲搅动粥勺的背影。

无论是“杲昃”、银杏,还是那一碗粯子粥,都是泰兴人走遍天下的“接头暗号”。一旦对上,便是一段故事,一辈子的乡愁。乡音便这样,在一句牢骚、一碗热粥、一棵老树之间,完成了故土与游子最深的相认。

然而,时代飞速向前,普通话日渐普及,方言却在不知不觉中慢慢淡化。如今不少年轻后辈,包括我那而立之年的女儿,听得懂乡音却难开口,许多古老别致的方言俗语,正随老一辈人的离去渐渐沉寂。有人不禁发问,耗费心血整理方言词汇,究竟有何意义?

我想,记录泰兴方言,绝非守着旧物不肯放手,更不是拒绝时代向前。蔡先生伏案编写此书,只是趁着乡音尚未远去,尽力留住一份独有的地域文化记忆。方言承载着家族代代相传的往事,镌刻着一方土地独有的文化脉络。那些藏在农耕谚语里的节令智慧、附着于婚嫁土语里的古礼余韵、寄寓于日常称呼间的亲缘温情,都是泰兴独有的文化密码。倘若乡音彻底消散,依附在话语之中的岁月沉淀与温情记忆,也会慢慢褪去颜色。

推广普通话,是为了走向更辽阔的天地;留存方言,是为了守住属于自己的故土印记,方言和普通话,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泰兴人可以在茶余饭后用“杲昃”逗趣,转身又用“东西”和外地朋友顺畅沟通;夜里做梦能说“上苏州”,白天醒来也能自然地道一声“睡觉”。真正的传承,不在博物馆里,而在日常的唇齿之间。家里多一句乡音的叮嘱,课堂添一堂有趣的方言课,媒体留一档温暖的地方节目,这语言就能活下去。

我总觉得,方言像一条潜藏在地底的老河,不喧哗,不张扬,却日复一日地浸润着故土的根系。偶尔掀开生活的泥土,听见那一口熟悉的腔调依然清亮,便会心生感动。守护方言,便是守护这条文化的暗流,让它继续在我们心中静静流淌,滋养着那片属于家乡的精神原野。

人在路上,一路奔赴。只要心底的乡音尚在,无论走得多远,那份故土的念想便始终相随。纵使天南海北,这份来自故土的声音,永远不会真正远去。正如陈仲明教授那句感慨:泰兴方言,是随身携带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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