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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维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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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8/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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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内“坡子街”,向外“东关街”

电话那头,《维扬文学家》总编征先生的声音带着笑意。我们二人都是泰州籍,一个兴化,一个泰兴,此刻闲谈的话题,是两条街——泰州晚报副刊“坡子街”与扬州晚报副刊“东关街”。聊了许久,他顿了顿,轻轻抛出一句:“不过,我还是更喜欢东关街栏目。”我心里微微一动,却毫不意外。这份偏爱,我也有。这算不上对故土文事的疏离,只是一份情理之中的个人选择。

这份选择里,有我自己的私心。2025年,我的散文《父亲的独轮车》刊发在“东关街”的“世相”栏目上。文章见报那天,我捏着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内心满是欣喜。文中回忆父亲推着独轮车带我求医、班主任贴心照顾生活、同窗一路接力相送的往事,那些埋藏多年的记忆,终于借着一个版面找到了出口。不久,又有了我的第二篇《父亲的“印”迹》。而在那之前,“坡子街”与“东关街”两个栏目我都有过大量阅读,却始终没有向“坡子街”投过稿。如今想来,这大概不仅仅是因为机缘未到——作为一名写作者,我隐约感到“东关街”给予我的舒展空间,似乎更为松弛开阔。这份隐隐的倾向,早已在长期阅读与写作体验中慢慢生根。

倘若把这两处文学园地放进晨昏光影之中细细打量,气质之别便清晰可见。

先说“坡子街”。晨光初透时,它更像一条幽深古巷,石板路上泛着潮润的水光。六百余年商业老街的底子,老字号鳞次栉比,市井烟火从岁月深处绵延至今。2019年,《泰州晚报》将副刊“望海楼”更名为“坡子街”,名字改换的同时,办刊定位也焕然一新。栏目定下十二字宗旨:“非虚构、接地气、抒真情、写当下”。十二字宗旨文字朴素,真正践行却并不容易。

这份不易,在于它真正把写作的舞台交到普通人手上。

馄饨店老板娘、果园农户、装修工人、瓦工、木工,无数平凡普通人,都成了“坡子街”版面的常客。有一组数据格外亮眼:栏目累计作者超过四千五百人,九成以上都是不曾深耕文坛的素人写作者。作者投稿,“坡子街”不认人,只认好文章,这深得普通写作者认同。一位退休老总编说得更为直白,称这种姿态就是“人民的自我书写”。

“坡子街”格外青睐第一人称叙事。约稿通知里时常写明,“欢迎第一人称叙事散文”。这并非硬性条规,而是长期坚持的选稿取向。栏目坚守非虚构底色,追求文字贴近生活,以“我”的视角讲故事,天然自带真实温热的质感。馄饨店老板娘落笔写自家小店,若是改用第三人称叙事,难免多一层客观疏离感;换成第一人称落笔,柴米油盐的日常细碎更容易写得鲜活真切。

栏目投稿便捷,作者可以直接添加编辑微信投递稿件。编辑部建起庞大的作者交流微信群,把线上社群用心经营成温暖的“作者之家”。 2025年1月,“坡子街”与南京大学合作开设“南京大学创意写作研修营·泰州坡子街作家班”。邀约散文名家吴周文深入参与栏目建设,进入作者群开展写作指导、分享创作心得。这份深耕大众文学的诚意,殊为可贵。

我正落笔梳理这些文字的时候,征总编发来一篇“坡子街”刚刚刊发的散文《七年保安的抉择之夜》,附带一条消息:“坡子街最佳文,压根没有之一”。配上了点赞与太阳表情。征总编又补充信息道:“作者刘金余,靖江人,退伍后在工厂下岗,边做保安边读写”。毋庸置疑,这篇扎根普通人命运的非虚构佳作,正是“坡子街”栏目气质生动的注脚。

但我忽然想起征总编在电话里无意间说起的一桩旧事。他说,多年前兴化老家有本《故事会》,乡土文学,小时候特别喜欢。语气里有种回望少年时光的柔软。我当时没多想,此刻却隐约觉得,他心底或许是将“坡子街”比作了那本《故事会》的当代版本——一样地扎根泥土,一样地以最朴素的叙事打动人心。只是如今身为文学刊物总编,他更期待看见文字在更为开阔的天地间自在舒卷。

若说“坡子街”是晨光里的幽深古巷,那么“东关街”便是午后阳光铺洒的开阔街市。东关街同样是一条声名远扬的老街,位列中国十大历史文化名街。2020年8月17日,《扬州晚报》以这条老街为名,推出同名文化副刊。报名与老街之名相映成趣,副刊甫一推出便收获不少关注。和定位清晰、特色鲜明的“坡子街”相比,“东关街”没有给自己设置诸多条条框框。

栏目周一至周五固定刊发,下设视界、春秋、物件、留痕、亲情、味道、世相等十余个子栏目,题材覆盖市井百态、风物掌故、历史人文,容量开阔,兼容各式各样的写作风格与创作主题。撰稿者多为扬州各行各业的文字爱好者,作者构成不拘一格,文风更是异彩纷呈。

“东关街”没有像“坡子街”那样偏向第一人称叙事。它如同一座敞开大门的院落,门槛宽松,八方来客皆可驻足抒怀,各类题材都能在此找到一席之地。著名作家顾坚常会向学生推荐这个副刊,将其视作日常写作的参考范本,大概正是因为版面风格丰富,不同写作者都能从中寻得可供借鉴的养分。

版面编排上,办报人也藏着一份细腻巧思。副刊统一集中安排在相连的版页之上(“东关街”和“大家说”副刊集中安排在11和12版,恰好位于一张报纸的正反面),方便集报爱好者完整留存,不必将报纸剪得零碎散乱。这般细致考量,足见编辑团队的用心。

“东关街”对普通写作者的接纳,同样真挚而温暖。本地文化爱好者评价它:扎根扬州本土,聚焦古城往事、市井小人物故事,既有地方历史韵味,又充满生活烟火气,不刻意拔高、不空洞抒情,故事贴着地面生长,读来如见邻人。文学爱好者群体中也有共识:栏目不只刊发名家稿件,更愿意接纳普通市民、业余作者的随笔散文,给草根写作者一个展示平台,留住城市民间记忆。读者阚立青便是其中一例,自2020年在“东关街”发表首篇文学作品后,他从写新闻稿转向文学稿,至今已刊发散文随笔近五十篇,在《晚报圆了我文学梦》中感慨栏目给予普通人的创作信心与平台。一名普通写作者与一方副刊平台彼此成全,恰印证出“东关街”平实包容的底色。

这两条街的气质分野,若往深处探看,其实暗合着两座城市迥异的文化基因。泰州坐落于里下河腹地,河网纵横、垛田错落。水乡泽国的生存环境,慢慢滋养出偏向内敛向心的地域气质。水波环绕围合,也容易让人习惯向内观照,打捞自身与周遭的情感涟漪。“坡子街”所倡导的“非虚构、第一人称、抒真情”,恰与水乡气韵一脉相承——它要你坐在自家的门槛上,讲自家的故事。扬州自古为运河枢纽、盐运重镇,南北商贾文人往来汇聚,积淀出开阔包容的市井文化底色。街市敞开、码头迎送,当地人也渐渐养成向外眺望、兼容并蓄的视野。“东关街”包罗万象的栏目设置、兼容多元文体的气度,不妨看作运河文脉留在文学版面上的一缕余响。

一条向内,一条向外;一条如水乡深潭,倒映一窗烟火;一条似运河埠头,迎送万里风帆。

于是,若以更鲜活的意象来比拟:在我心里,“坡子街”好似端坐老茶馆的说书人。惊堂木轻拍,满堂静下,他缓缓道来的都是普通人自身的悲欢,故事真切入骨,令人动容。“东关街”则更像庙会上热闹的百戏台——这边唱罢那边登场,说书的、唱戏的、耍把式的、描画的,各献其艺,观者来去自由,尽可择其所爱而驻足。一个重在向内倾诉,一个重在向外铺陈;一个深情款款,一个万象纷纭。

电话里,征总编坦言偏爱“东关街”。除却心中那份对《故事会》式乡土叙事的温情回望,更深层的缘由或许正在于此:身为刊物总编,他见过不少被题材、范式束缚的文稿,深知创作的生命力根植于自由。“坡子街”固然出众,但自身特色标签十分清晰:坚守非虚构、偏重第一人称、倡导真情书写,也相应形成了相对固定的创作范式。“东关街”随性自在,今日叙亲情、明日品烟火,第三人称叙事、议论随笔皆可容纳,恰似一条热闹老街,万象包罗。

而在我看来,“坡子街”如同一条幽深绵长的古巷,走入其中,漫步巷中,一户户普通人娓娓讲述自身际遇,故事真挚恳切,情感底色相近相通;“东关街”则更像一片开阔广场,各色人物往来穿梭,有人倾诉心事,有人吟咏风物,有人记录岁月,有人描摹世相,万千姿态一并铺展。

一个深耕普通人的自我书写,一个拥抱文体题材的多元表达。二者不存在高下之分,只是内在气质迥然不同。若借用里下河文学流派的视角来看,前者扎根于湖水般的沉潜内省,后者舒展于长河般的流动交汇。同承江淮一脉滋养,绽放出两般别样的文学风貌。

征总编是兴化人,我是泰兴人,故土都在泰州,内心却更倾向“东关街”。那里没有必须采用第一人称写作的要求,也没有非虚构题材的限定,落笔随心自在。如同徜徉在一条鲜活的老街:贪恋风味便驻足小摊,心仪手艺便俯身细看,爱听曲声便静立聆听,自在从容,不受羁绊。而我在“东关街”上那一次真实的发表经历,更像一把钥匙,为我打开了这扇自在的门——从那以后,我越发珍视这份无需自我设限的书写自由。

两条街,都是值得流连的好街。一条教人捧出赤诚本心,一条教人放眼万千世界。身为一名写作者,能够在两条文学长街上缓步穿行,已是一桩幸事。倘若能够长久在两条文学长街上缓步流连,一边聆听烟火深处质朴的心声,一边眺望风物世间辽阔的景致,便是写作者难得的幸事。至于心底那份私人偏好,我同样会选择“东关街”——不为别的,只贪恋那份漫步老街时,来去自在的从容。

偏爱东关街,并非否定坡子街。一个民族的文学,既要有向内掘井的深度,亦要有向外开河的开阔。两条文学长街于纸页之上遥遥相望、共生共存,便是读者之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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