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近总做梦,梦见离世的亲人。
最开始是堂哥。在百子桥头的公园,有个从云上吊下来的秋千。那会儿我们还小,两人面对面,勉强踩在坐板上。荡起来什么感觉忘了,可小孩子的游戏该是开心。我对堂哥的记忆不多,甚至怀疑这梦的真实性,在梦里又觉得一切都顺理成章。梦里他不和我说话,多半是连声音我都忘了。
后来是我外婆。她带着我爬山,提着大桶的矿泉水瓶排队去接山泉水。下山回家,走到百子桥头,坐下歇息。她给我两张皱巴巴的一元钱做零用。我走上桥想买摆摊的零食。见到桥中间坐着一个女人,她怀里抱着孩子,地上的硬纸板书写着她的悲惨遭遇。我于心不忍,把手里两元钱的折角捋平,放进她碗里。我回到桥头,外婆说:“那你就没有糖吃咯。”听这么一说,我又有些后悔。我走回去,蹲在女人身边。她闭着眼,抱着孩子的手上紧紧攥着一沓钱。我伸手去扯那之中属于我的两张绿色的一元钱,她睁开眼看向我。我说:“我刚刚给了你两块钱。”她有气无力地点头和我道谢。我又走了回去,外婆说:“这是你自己选的,回家吧。”
梦是回忆的出生证明,那些藏了大半辈子的东西,突然被挖出来重见天日,你才知道,过去没有死去。
梦到最多的是我的奶奶。梦到她要出门,我搀扶着她一步步走下楼梯。越走梦中的自己就越发清醒,直到我想起来,自己正在做梦。我开始哭,因为知道自己的梦已做不长久。我会一个人从床上醒来,想起她已不在。我做过无数这样的梦,有时是哭着醒来,有时是醒来才哭。也有时候,醒来了也不难过,又觉得该哭,于是挤出眼泪。但这次和以往不同,她抱着我,安慰我说一切皆有命数。她问我想不想醒来,我不愿意。她让我还是再睁眼看看外面,留个念想。
醒来的我又把梦忘去,唯一记得奶奶最后说的这句话。一种预感突然在我心头浮现,她是来接人的。
我抽空做了体检,医生说我时日无多。我思考过死后投胎转世,下辈子要怎么过。但从没想过自己死后,这辈子的人会是什么样。我奶奶想过很多,因为她知道自己看不到那些盼了许久的事情。或许她后来也会看到,在我的又一次梦里。
昨晚我又一次做梦,梦到我的爷爷。我梦到他沿着铁路一直走,也不知他为何不回头。从白天走到黑夜,累了他就卧在铁轨上。一直以来,我以为这就是他的一生。患上老年痴呆的他一次出门,就再也找不回归家的路。他见天亮了又黑,没等到寻他的人。他便在那等,等到他佝偻的身形重新活络,等到他模糊的意识重新清醒,等到那个世界,天不再黑。
我走在路上,经过一个灵棚,无由地走了进去。灵堂正中间摆着老人的照片,一张熟悉得模糊不清的脸。守孝的男孩跪在一旁,见我进来低下了头。我上前点香、烧纸钱,与男孩互拜。他道了声谢谢。应是男孩的父亲,挽留我吃饭,问我与老人生前是什么关系。我没作声,走开了。
我一路走,走过一座桥,桥头有个公园,公园前门有个草坡,草坡中间有个秋千,秋千两头系着吊绳,吊绳一路攀到云上。我踩上坐板,顺着绳向上爬,爬到手破了皮,爬到鞋掉了地,爬到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爬到云上,那里总能看见太阳。
